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好,我 ...
-
惠熙卿决定去找龙字望的时候,大学快毕业了,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一棵龟背竹。
龙字望倚在门边好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把龟背竹放在走廊角落里,像在对待什么稀有植物。他不知道坐飞机带植物是否好带,后来他知道为了这个龟背竹,惠熙卿放弃飞过来,转坐高铁。
惠熙卿摸了一下叶片,转身仰着头,眉头轻蹙着,鼻头带点红,一张乖巧的脸只剩下委屈,很认真的说:“这是我们的儿子啊,两个爹都在一起,怎么能把儿子丢在家里。”
龙字望笑了一下,好吧,不能丢下儿子。
后来龙字望每次看见那棵龟背竹总能想到惠熙卿说的这句话。
“不能丢下儿子”可能是惠熙卿刻在脑子里的事,不管走到哪都得把那盆龟背竹戴上,从学校带回家,从家带回学校,总是不厌其烦,现在又从家带到这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死犟死犟的。
安顿好他们的儿子,惠熙卿拉着龙字望回到卧室里,给他看这次带来的东西,全是属于龙字望的。
坐不了车的惠熙卿为了龙字望一次次来到这座神山里,带着他满腔的爱意和给龙字望从各种地方收集的礼物。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心里被暖流一遍遍冲着,山间的寒冷被暖风吹散,他仿佛身处仲夏。没等惠熙卿把礼物全拿出来,龙字望走到他身边双手捧着惠熙卿的脸吻住他。
那天龙字望说:“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啊,仅仅是因为你的到来就能让我欢喜不已。”
-
电视台每年入夏之前都会报道“今年夏天迎来了漫长的炎热期”。到新生开学季的时候,短视频软件上正在上演一到夏天就开始的固定节目——在马路上煎鸡蛋。各个省份的人都在做实验,比哪个省温度高。
这些报道对西南地区似乎没有太大影响,对比起沿海地区,西南地区的温度要凉爽得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龙字望先想到的是辛苦邮差了。从县城到城镇,最后到大山,就只为把通知书亲手送到他手里;其次是在想要不要去读这个书。最终他还是去了,阿剖说,这是山神答应我们的。去之前他给阿剖买了个手机,办了张电话卡,方便通话。
这趟火车基本上都是和龙字望一样的大学生,不少同龄人是由父母跟着一起去的,他听着别人在聊去大学要好好读书,不能贪玩,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不能辜负。
这24个小时里龙字望是这些人里最迷茫,最心不在焉的一个。
高考报名的电话号码龙字望填的是徐静的。徐静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在背鬼师一脉的名字,得知自己成绩也只是“嗯”了一声,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完成任务。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去读书就在完成任务,山神给他的任务,只是让他出去多认几个汉字。
高考志愿是班主任李娟给他填的,他把账号密码发给李娟就不管了。李娟对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奈。她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学生,但对于龙字望这种考上了不当回事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龙字望说填一个离家近一点的就行。李娟不想糟蹋他考的分数,说他留在这没有发展的好机会,大城市机会多,谁不想平步青云,偏偏龙字望不在乎。他们是山区里的学校,一个班能有十多个过二本线,校领导都高兴得很,更何况龙字望还超了一本线几十分,还有二十分的少数民族政策加分。
李娟心里堵着一口气,校领导也时不时问她志愿这件事,抛开为学校争光不说,这也关乎学生个人发展。校领导说龙字望这个分数可以报国防,为国家出份力。龙字望斩钉截铁只选中国语言文学。李娟没办法,只能将这件事给龙字望的父母说。
填志愿那几天龙字望被阿爸带回县城,李娟每天带着笔记本和一本书去到他家。那三天龙字望听得最多的字就是“沿海”和“机会”。李娟头疼了三天,教龙字望三年,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没有这三天多。说白了龙字望太特立独行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的年纪,其他学生在疯,在跑。龙字望屹立不动,就像一座山一样沉稳。
后来她才知道龙字望读书这件事是他爸爸求来的,龙字望随时都得回到山里,这是他最终的归宿。最后一天,李娟直接拍板,告诉龙字望,填的是沿海地区的学校,为的是让他出去看看。
于是龙字望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包,一个竹筒杯去到千里之外的沿海城市。
沿海城市先带给龙字望的不是经济发展的便利,反倒是闷热感。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搭一条休闲裤,后颈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他只能把头发扎起来,碍于脸上的蝴蝶,他理了理快遮住眼的刘海。
在周遭对天气的抱怨声中,龙字望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惠熙卿。
第一次见到是在龙字望九岁那年暑假。除了上学时间他会在县城和阿咪阿爸待在一起之外,其他时候他得回到神山生活。
那次封寨之前,他和阿剖去巡山,采药的过程中顺便看看有没有外来人进入。在要回家时他犯困,阿剖背他,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阿剖说话,他睁开眼看见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他们斜前方。
他以为是学校里的学生,想缩下去,阿剖拍了他一下说,那两个是外来人,不是外面寨子里的孩子。他搂着阿剖的脖子仔细看着那两个小孩,他不知道阿剖怎么知道的,只记得有一个小孩很白,身上很干净,那个小孩怯生生的看着他。最后那两个小孩朝他们鞠了一躬,手拉着手往回跑了,跑在后面的那个转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封寨结束,阿剖带着他去赶场,才知道外面寨子从沿海城市来了两位教授和几位学生,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为了亲自了解苗族的文化习俗。
在开学之前他见到了那两位教授,她们托阿爸给阿剖说,她们想拜访一下阿剖。得到山神同意之后她们进了神山,两位教授说她们的小孩前段时间因为贪玩不小心闯进神山,冒犯到山神,她们会看管好自己的孩子。走之前,阿剖给了她们一个厚本子。
惠熙卿洗完澡走出来时,龙字望正喝完竹筒里的最后一口水。
从下火车开始龙字望就被热潮包裹着,这一路过来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茶水。第一次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到亚热带季风气候,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受地形和海洋影响,两个地区温度显著不同。龙字望陷入高温带来的不适当中,他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填沿海城市。
先让惠熙卿愣住的是龙字望的那头快到腰的长发,他见过不少男生留长发,狼尾、鲻鱼头,或是武士头。但这种长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还编了几根繁琐的小辫扎着。随后他看见桌上那个烧得黑漆漆的竹筒,他记得上一次见到竹筒还是和杨文钦弄竹筒饭吃,他对用竹筒喝水没什么想法,只是用成这样的,属实让他多看了两眼。
龙字望大半张脸埋在头发里,他正和该宋当金打电话,说他到学校了,别担心。余光瞥见有个人站在那,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他也空不开去和室友打招呼,但还是转过身嘴角挂着礼貌的笑朝惠熙卿点了个头。
惠熙卿看见他耳垂上的银环晃荡了一下,也跟着礼貌的笑了一下,也看清了这位长发室友留的发型是长发狼尾鲻鱼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那双眼睛在发间若隐若现。惠熙卿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字是“美”,有的人第一眼就知道是男是女,有的人站中性,他觉得龙字望就属于这个中性,长相并不阴柔,笑起来时反而很阳光。
视线撞上那刻龙字望先错开,他坐正继续打电话。电话挂断很久之后他都还记得站在斜后面那张逆着光的脸。他们寝室采光好,太阳正空时太阳高度角达到最高值,阳光穿过大气层的路径更短,被大气削弱的能量更少,到达室内的光照让他能看清惠熙卿身体两边属于空中的细小尘埃。惠熙卿长着一张乖巧的脸,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稚气,瞳仁很亮,永远带着荧光,眼尾向下垂。那是一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怎么看都像被人精心呵护的小少爷。
在龙字望准备拆他提前买好的铺盖时,惠熙卿走了过来,“你好,我叫惠熙卿。”
龙字望仰着头看他,那些细小尘埃落入他眼里,“该宋娃久,你可以叫我龙字望。”
那是龙字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一个人告知他的两个名字,像是把自己从内到外全拿了出来摆在台上,任别人打量。
惠熙卿并没有露出打量的神色,只是说了个“好酷”。自己的室友长得好,还有两个名字,后来知道龙字望是苗族人,他便更觉得酷了。可能受云韵的影响,他对少数民族文化一直都带着尊重。
云韵对少数民族文化感兴趣,即使所学的专业并不是民族学,但有时间都会和杨文钦妈妈带着他们两个小孩以及几个学生去少数民族生活的地方亲身体验。
那天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龙字望在努力适应新环境,以及第一次住校带来的不适感,从他记事起就开始一个人睡,到高中他也是学校为数不多的走读生。阿剖告诉他,他是被蝴蝶妈妈选中的鬼师,即便在外也要让他记牢一些事不能做。龙字望一直避免与人过多接触,怕犯禁忌。
唯一庆幸的是他被分在两人寝,不用过多和别人打交道,也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把这份运气归咎于山神给的,要不然怎么能和惠熙卿分在一起。这个事件概率太小,他演算不出来,只能感谢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