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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当个小孩 ...

  •   惠熙卿还是没能在这个周问龙字望,很奇怪的是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寝室,按道理应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龙字望越来越忙了,没课的时候惠熙卿根本见不着人,晚上也是十点之后才回到寝室。有时惠熙卿会忍不住想龙字望是不是谈恋爱去了。
      周五下午惠熙卿把那本经书带回家给云韵。云韵带着他到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机,插着充电器充电。
      “惠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我和杨姨带着你们去西南那个苗寨吗?”
      惠熙卿点头,“记得。”
      八岁那年暑假,云韵说带他们去了解少数民族文化。先坐飞机到省城,再坐大巴到县里,最后坐面包车,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塞了两个教授、好几个学生、一堆行李,还有他和杨文钦两个小孩。他和杨文钦以及行李被挤在最里面,脸贴着车窗玻璃,玻璃烫得他半边脸发红。
      走不完的山路。先上坡,到最顶上,然后就是绕着山连续下坡,一直下到最底下。
      惠熙卿记得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吐。
      从县里到苗寨足足花了一天时间,还是在本地人开车的情况下。
      开车的人就是他们的向导,一位头上戴着黑色头帕、穿着对襟短衣的男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安排他们住下后,第二天向导才带着他们参观寨子。
      整个寨子依山傍水,挨着路边的这排都是现代化“农村自建房”,刷了白墙,安装了铝合金门窗。往上走,山腰位置,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栋吊脚楼,据说住着的是在寨子中有威望的老人。
      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对着一块挂着的蜡染布看了半天,拿手机拍照,叽叽喳喳地讨论。杨文钦从小跟着父母耳濡目染,喜欢得不行,凑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惠熙卿站在最后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热,只觉得吵。
      向导在讲苗族忌讳的东西:不能叫苗族人“苗子”,这是骂人的;不能摸男生的头,不能掐女生的腰;不能踩三脚架……一条一条的,像背课文。
      惠熙卿心想,这谁记得住。没人注意到他,他悄悄从队伍后面溜了,一个人在寨子里瞎逛。
      逛了一圈没意思,又绕回来,跟着队伍往上走。走到寨子最上头,路到头了,一个狭窄的入口被竹子拦着,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立了块牌子,红色颜料写着两个大字——“禁”。
      向导告诉他们,这是神山的边界,不可随意走进去。里面有古树群,树大遮日,林间瘴气多,手机没信号,容易迷路;再者虫、蛇众多,容易引发生命危险。
      里面居住的是还未汉化过的生苗人,属于鬼师一脉,历代守护在那。他们不出山,不与外人往来,不与外族通婚。这个牌是警示当地人以及外来人,没人带领不得入内。这座山是鬼师世代守护的神山,随意进去山神会责罚。
      几个教授对生苗十分感兴趣,这是只能在文献上看到的字眼,还有那位“鬼师”,她们希望能够面见对方,做个简短的采访。
      向导很为难,他说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因为这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敢随意进去的地方。并告诉他们要提前通知鬼师,鬼师得到山神许可后才会派人领着他们进去。
      寨子里只有几位老人见过那位“鬼师”。生苗人对领域极其看重,说着听不懂的古苗话,脾气也稀奇古怪,难以和外人打交道。
      教授们露出遗憾的神情,但还是托向导帮忙问问。
      少数民族文化习俗代代相传,或许某天传下来的越来越少,手艺也慢慢消失,尤其是像生苗这种完全没接受外族影响。他们能做的就是多记录一些,多研究,确保这些不会失传。
      杨文钦那时候九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几次拉拢惠熙卿,密谋着偷偷溜进去,反正大人也不会随时随地看着他们。
      惠熙卿胆子没杨文钦大,听到这种想法就立马拒绝了,生怕像向导说的那样,会引发山神责罚。
      “没事,我们不踩小花小草,不出言不逊,山神是不会责罚我们的。”小小的年纪杨文钦就能说会道。
      可是不踩小花小草是不可能的,里面没有一条看起来像有人走过的路。地上全是腐烂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来,照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根上。
      杨文钦带头往前走,惠熙卿跟在他后面。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惠熙卿,生怕人跟丢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听见几句鸟叫声,随着山坡上几块落石被踢了下来,落在他们正前方一两米远的位置。
      惠熙卿拉了拉杨文钦的衣摆,紧张的说:“我们回去吧,刚才应该是山神在提醒我们,不再让我们往前走了。”
      杨文钦不信这个邪,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不言,抬脚就要往里走。还没等他那一步走出去,就听见一段像念咒语的声音。听不懂,但能保证是人发出来的。
      一位穿着青色长衫、头上裹着黑色头帕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臂弯挎着个小背篓,背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孩,站在他们斜前方,小孩趴着,头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是男是女。老人眼神凶狠,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被老人凶狠的眼神盯着,惠熙卿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一步。
      也在这时,背上的小孩好像醒了,睁开眼,惠熙卿和他对视上。
      小孩眼睛很亮,带着刚醒的懵懂。小孩看到他们,扭了扭身子想下来,被老人低声喊了一句,又乖乖趴了回去。
      惠熙卿想赶快离开这,待得越久他越觉得身体发冷,明明是最热的夏季,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树林里,他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杨文钦扯了扯呆住的惠熙卿,连忙朝着老人鞠了一下躬,双手合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对不起爷爷,我们不该贪玩走进来,请原谅我们的无知。”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杨文钦拉着惠熙卿转身就跑,惠熙卿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孩,小孩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山神责罚,他和杨文钦回去之后生了一场小病,高烧不退,最后喝了一碗黑漆漆的水才好起来。
      那碗药水是什么味道的,惠熙卿到现在都记得。苦的,涩的,还有一股草木灰的味。
      云韵打开相机,找出一段视频,“你和杨文钦偷偷进到神山,回来后高烧不退,幸好寨子里有位老人家帮忙。老人家说那是鬼师给的,为了答谢,以及想了解生苗文化,后来我和你杨姨进了神山。”
      惠熙卿看着那个视频,云韵,杨倩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以及那位老人。
      “视频里的这个老人就是鬼师,带路的男人是鬼师的儿子,不过他已经搬出去住了,并不生活在神山里。你们进神山那天是他们寨子准备封寨的前两天,鬼师带着他孙子去巡山采药。”
      视频到某个地方结束了,惠熙卿只看见那里长着很多参天大树,高不可攀。
      云韵拿过相机,又重新找出一段视频,“结束的地方是他们的神树林,是鬼师问山神的地方,也就是占卜。”
      视频里不再是路,而是吊脚楼的里面,招待客人的地方,鬼师不会汉语,只见他朝着某个方向说了一句话,没一会一个男孩出现在画面里,眼睛看着镜头,眼里闪过厌恶。
      惠熙卿盯着他的脸呆了两秒,下一秒看见男孩脸上有只蝴蝶。原来他和龙字望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男孩和鬼师坐在上方,“抱歉,阿剖不会汉语,我的汉语也不是很好,但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顿了一下,男孩垂着眼说:“我不喜欢别人拿镜头对着我,所以还请你们关掉。”
      看完视频惠熙卿的第一反应是:龙字望怎么这么冷淡?这和他接触过的龙字望好像有点不太一样,现在的龙字望只能说那双眼睛冷漠,但很好说话。
      “惠惠,你那个室友是生苗人吗?”云韵把相机关上,放回书架上。
      这个问题看似是疑问句,但惠熙卿知道云韵应该有大半的把握,联想前两天云韵问他龙字望家里长辈是不是族长,惠熙卿最终带着实话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苗族人。”
      云韵似乎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要是惠熙卿真的说是的话,她大概率会让人回家住。并不是她对生苗人有什么偏见,她亲自去看过,体会过。生苗人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信仰,他们敬畏自然、生命。但同时云韵也不会忘记惠熙卿小时候生的那场病,吃了药打了针都不见好转。对她而言生苗人带着浓厚的神秘色彩,她并不希望惠熙卿和他们走得近。
      最终对话以惠熙卿的一句结尾:“好啦,妈妈,别想那么多,他们鲜少与外人来往,到现在都还保持着不出神山的原则。”
      两天后惠熙卿回到学校,龙字望坐着看书,惠熙卿难以将这个人和那个说冷淡话的人联想在一起。惠熙卿觉得现在他和龙字望算得上朋友了,加上小时候见过,现在他看见龙字望就好像看到小时候不熟的玩伴。龙字望和他分享过一些心里话,能说心里话那他和龙字望应该算是非常熟悉的关系了吧?
      “回来了?”龙字望余光里看到惠熙卿慢吞吞地往这边走,顺口问了句。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也没有抬头。
      “嗯……”惠熙卿盯了盯他发黄的纸张,以及没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书。和之前那本一样,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他在原地犹豫了会儿,还是道:“龙字望,我们小时候见过是吗?”
      “嗯?等会。”龙字望拿着书的手没停,惠熙卿看出来他正看得入迷,甚至到关键阶段,可能没太注意听自己说话。
      惠熙卿有点窘迫地想,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有种游刃有余的居高临下感,小时候趴在长辈背上也是这样,现在坐在椅子上也这样。甚至惠熙卿会想,这是不是龙字望与生俱来的能力?
      又是一些惠熙卿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从龙字望嘴里跑出来后,龙字望好像轻微地啧了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对书里写的某个部分表示不赞同,然后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合上了书籍。
      龙字望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惠熙卿像个进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站在自己旁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刚才你在叫我吗?”
      没给惠熙卿说话的机会,龙字望接着说:“抱歉,有点入迷了,下次你直接敲一下我桌子就行。你刚才说什么?好像是……我们小时候见过?”
      惠熙卿张了张嘴,看着龙字望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见过吧,不过你们胆子是真的大呢,闯神山。”
      莫名地,惠熙卿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要不然他怎么看见龙字望在笑话他。
      龙字望又笑了一下,“没关系,理解,人对未知事物最好奇,更何况小孩子都贪玩。”
      惠熙卿脸一红,明明这人也只比他大一岁而已,怎么感觉像长辈在对小辈的宠溺话语,他愤愤道:“你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讲出这句话惠熙卿自己都莫名其妙愣了一下,不是这句话,是说这句话的语气。
      龙字望敲打书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带着点好奇端详着他。惠熙卿和他对视上,心里在跳,先移开视线。
      “是这样的。”龙字望佯装思考,“但你总给我一种你还是个小孩的错觉,导致我会下意识觉得我比你大很多岁的样子。”
      龙字望今天心情看上去挺不错,看着惠熙卿像在自我怀疑的样子,他收起玩笑话,认真的说:“当个小孩挺好的,所以请继续保持你的纯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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