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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是不是 ...

  •   那天晚上龙字望准备的地铺并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娜仰带着夏涛和娜妮来了。夏涛见惠熙卿许久没有回去就去龙字望家找,娜妮见状也要跟着他一起来,正好遇到上来的娜仰。夏涛没在龙字望家待,站在走廊上问惠熙卿要不要回去睡觉,惠熙卿说去的时候,他朝龙字望打了个招呼就和惠熙卿走了。
      晚上惠熙卿和杨文钦睡在寨柳家二楼一间空房里,各自盖一床被子。惠熙卿几乎是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房间里冷飕飕的,他睡了一晚上脚都是冰的。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惠熙卿就醒了,他没有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盯着墙面缝隙发呆。
      梦里的人说:好了,这场梦早就醒了。
      他是该醒了。
      可是他从沿海跑到神山,不是为了听一句“梦早就醒了”。
      没来之前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回忆起只会说那人是某位多年不见的大学室友。但现在故事发展成另一个样子,结局也理应变得不一样。
      惠熙卿又迷糊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杨文钦已经起床出去了,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的不舒服,还觉得后背一直有风透进来,他裹着被子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起床穿衣服。
      寨子里格外热闹,欢声笑语不断,像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一样。
      惠熙卿穿好衣服出房间门,寨柳家的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仰蝶在灶房门口和一位包着头帕的老太太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夏涛蹲在门槛边剥蒜,手指冻得通红,看见惠熙卿出来,抬头说了声“早”。杨文钦坐在火塘边端着碗甜酒汤圆在吃,腮帮子鼓鼓的,朝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今天是什么日子?”惠熙卿接过仰蝶递来的甜酒汤圆,在杨文钦旁边坐下。
      “寨子里有人要结婚,”仰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就是我们第一天来看到的那对,虽然那个男生已经搬到外面住了,但婚礼还是要把新娘接到寨子里来。天还没亮鬼师就带着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去接亲了,晚上新郎家请全寨吃饭。”
      惠熙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圆,甜酒的味道冲进鼻子里,糯米的香和酒酿的甜搅在一起。他想起第一天在山脚下看见龙字望的样子——赤足踩在青石板上,长发散着,银链遮住半张脸,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时候他觉得龙字望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但昨天晚上龙字望坐在他对面,用火钳拨着柴火,说“我要是不想,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龙字望,他还没想明白。
      仰蝶在旁边和夏涛说今天可以去看看婚礼的准备,苗寨的婚礼和外面不一样,要打糍粑、蒸五彩饭、酿新米酒,新娘子要穿自己亲手绣的嫁衣。夏涛问她当年也是这样吗,仰蝶愣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惠熙卿把一碗甜酒汤圆吃到底,杨文钦已经在盛第二碗了。他放下碗想再添点甜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端着碗走到堂屋外面,站在走廊上接起来。
      “妈妈。”
      云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嘶嘶声,但还是清楚地传进了他耳朵里:“惠惠,你在那边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还行,”惠熙卿靠着走廊的木柱,看着对面吊脚楼的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滴水,“过几天吧。”
      “过几天是几天?你爸爸问了好几次了。还有,雪瑞今年回国过年,昨天刚到。昨天晚上她到家里来说发消息给你你没回,打你电话也关机。她说给你带了巧克力,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如果你暂时不回去那她就去找你。我说你快回来了,让她等你。”
      “山里信号不好,收消息都断断续续的。而且我只带了一个充电宝来,手机很多时候都开飞行模式。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什么叫突然,人家去年都没有回来,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云韵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随即又软下来,“早点回来吧,山里冷,你又怕冷。你外婆听说你跑去苗寨了担心得不得了,说那边冬天路滑,让你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云韵停顿了一下,“小望怎么样?记得拍点照片带回来给我看看,这个寒假妈妈太忙了,不然都和你们一起去了。”
      “好,知道啦。”
      云韵在电话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挂了电话,惠熙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牛角号的声音,低沉的,悠长的,从山上传过来。
      是龙字望,惠熙卿想。
      仰蝶在里面说他们可以去看看接亲的队伍,今天是个大日子,寨子里的人会穿得很漂亮。又说新娘家肯定弄了很多酒给他们喝,男方去接亲先过外面寨子的拦门酒,喝差不多了,才能进寨,到新娘家还要再喝一道拦门酒。第一道鬼师先喝,第二道才是新郎喝。
      接亲的队伍从女方家出来,新娘子由她的亲兄弟背着,脚不沾地,兄弟背着她走过寨门,走到村口,才放下来。新郎撑开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
      听到芦笙的声音,仰蝶叫他们仨去寨子门口看,这种场景可能只看得了这一次。
      惠熙卿站在寨柳家走廊上,看见寨子门口那棵老枫树下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小孩们骑在阿爸肩头上,老太太们包着浆洗得发硬的黑头帕挤在第一排,年轻姑娘三五成群地挽着胳膊,银饰在晨光里碎碎地闪。所有人都朝着那条石板路的方向张望,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春天。
      杨文钦端着碗从堂屋里跑出来,腮帮子里还塞着半颗汤圆,“来了来了?”他含糊不清地问,伸着脖子往山下看。夏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想拍视频,屏幕上的取景框抖个不停,被杨文钦一巴掌拍在后背上说他帕金森。
      惠熙卿没有和他们一起往寨门口挤。他留在走廊上,背靠着木柱,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他知道自己不会看到别人。这种笃定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可偏偏他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太刻意,好像他站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某个人从石板路上走过来。
      虽然确实是这样。
      芦笙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从山道拐弯处冒出来的先是一把黑伞。新郎撑着伞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半醉的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新娘子走在伞下,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刺绣嫁衣,裙摆上绣着蝴蝶和花卉的纹样,一身银饰从帽子到项圈到胸牌到裙摆坠了整整十几层,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地响。
      后面跟着长长的接亲队伍,小伙子们扛着芦笙,姑娘们端着竹筛子,筛子里装着五彩饭和糍粑。寨子里的人涌上去,芦笙的声音、笑声、小孩的尖叫声搅在一起,整个寨门口像一锅烧开的水。
      惠熙卿没在接亲队伍里看到龙字望。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后找,然后看见了。
      龙字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头发散在身后,额前戴回了那个银面具,银链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他没有看热闹的人群,也没有看新人的背影,而是微微侧着头,在和旁边一位包着头帕的老人说话。老人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步子不紧不慢。
      进了寨门鞭炮声起伏不定,直到新郎背着新娘跨过自家门框才停下来。
      没一会惠熙卿看见寨子里的人都搬着自家凳子和桌子去到那块空地上。他回头看,仰蝶和寨柳里当也搬着凳子从堂屋出来了。
      仰蝶说主人家没有那么多凳子和桌子,只能和寨子里的人借,宴席摆在空地,晚上有篝火,整个寨子男男女女会围着篝火跳舞。
      空地上,桌子凳子被摆成长条。惠熙卿看见龙字望和几位寨老进了鼓楼后就没再继续看了。他实在是困,哪怕脚冰凉凉的也挡不住他瞌睡的念头,他拿了个塑料瓶灌了一瓶热水放在被子里,脱掉外衣就躺下了。
      龙字望今天是真的忙,早上来不及吃东西胃里就装了几大碗米酒,最后还是他极力推脱那些小姑娘才放过他。回到寨子看完新娘新郎拜堂后他本想先趟回家,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寨柳幼金就把他叫去鼓楼了。
      寨柳当金的祭日快到了,他们要准备东西,再之后就是几十年一次的春祭。龙字望没见过春祭,只知道很隆重,他只能从该宋当金记录的文字和寨老们口中知道该怎么做,要准备些什么。
      春祭之前立春之后还有一次社日,那是土地神的日子。
      等龙字望了解得差不多之后主人家已经叫吃饭了,不过他和几位寨老没出去吃,他们在火塘上架了口锅,他们几个在鼓楼里吃酸汤鱼,顺便聊晚上他们几个“长辈”不能坐主桌了,不然寨子里的人玩得不尽兴。
      下午龙字望没什么事,吃完饭就回了吊脚楼,路上他看见杨文钦和夏涛带着娜妮去玩,唯独没见到惠熙卿。
      临近四点半龙字望终于见到惠熙卿走出寨柳家吊脚楼。空地上陆陆续续坐着人,龙字望家正对着那个地方,等惠熙卿走下去时龙字望才和娜仰走出吊脚楼。
      桌子围着篝火摆,人都坐在外圈,内圈是主家敬酒的人走的地方。龙字望和娜仰下来的时候坐着的人都站起身表示尊敬,尤其是对娜仰,基本上没人敢往她那看。龙字望带着娜仰和几个鬼师挨着新郎新娘坐在中间,其他人按顺序往两边坐,没什么规矩,只需记住中间是长辈的位置就行。
      山神的妻子没参加过婚礼,主人家也不敢去叫她,山神是吃供奉的,久而久之山神的妻子也被寨子里的人神化了。寨老们知道龙字望不像以往鬼师那样,只要别太荒谬也就随他了,像看自家小孩瞎胡闹一样。
      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城里快得多。空地上燃起了篝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在深蓝色的夜幕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屑。芦笙重新响起来,这次吹的调子和白天不一样,更欢快,苗歌的调子绕着篝火转,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有人被推到圈子里跳舞,火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涂成了暖色调。
      龙字望坐在主桌的位置上,左边是娜仰,右边是今晚的主人家新郎。新郎端着一碗米酒站起来敬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碗还没放下,又有几个年轻人凑过来要敬酒。龙字望挡了一下,说今天喝了太多酒,让新郎新娘先敬寨老和长辈他们。年轻人笑嘻嘻地散了,临走还撂下一句“等会再来找鬼师喝”。娜仰在旁边用筷子戳碗里的五花饭,小声说:“再来你就跑。”
      惠熙卿坐在靠外圈的位置,和杨文钦、夏涛挨在一起。他面前摆着一碗酸汤鱼、一碟腊肉、一竹篮五彩饭,还有一碗主家自酿的米酒。杨文钦已经和旁边的苗家阿叔喝上了,两个人语言不通,全靠比划,阿叔比个大拇指,杨文钦就喝一口,阿叔拍桌子笑,杨文钦也跟着笑,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夏涛在给他妈拍视频,仰蝶坐在隔了几张桌子的地方,正和寨柳里当说着什么,没看镜头。
      惠熙卿用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腊肉是柴火熏的,带着松木的香气,肥肉部分已经被熏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咬下去咸香四溢。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米酒抿了一小口。
      他没敢多喝,他知道自己喝多就要找龙字望说些憋不住的话,他把酒碗推到一边,端起自己的碗盛了一碗酸汤鱼的汤喝。
      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主人家来敬酒的时候他还是跟着喝了大半碗。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芦笙停了,换了木鼓。鼓点又沉又急,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震动。寨子里的年轻人开始拉人跳舞,姑娘们银饰叮当响,圈子越拉越大,把篝火围了好几层。杨文钦被白天一块玩的两个苗家阿叔拽进去了,他不会跳,跟着人家的步子瞎晃,踩了自己好几脚,笑得直不起腰。夏涛也被一位包着头帕的阿妮拉进了圈子。
      惠熙卿缩在凳子上,希望所有人都把他忘掉。他不知道怎么突然间气氛就变得这么欢快,就像脱离了长辈的视线,这些人开始闹腾了起来。
      娜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惠熙卿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来的花,伸手放在他面前。
      惠熙卿不明白她这是什么举动,但他记得龙字望说的,送花是示爱的表现,他不敢有一点动作,只能摆手拒绝。即使娜妮是个小孩,由于语言不通,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好在娜仰过来替他解围,〔娜妮,阿那已经收下另一个人的花了,不能收下你的哦。〕
      娜妮说〔这个阿那好漂亮。〕
      惠熙卿不知道娜仰说了什么,下一秒那朵花就被娜妮塞进了娜仰的手里,娜仰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往篝火边去了。
      惠熙卿松了口气。娜仰把花别在耳边,小声说这朵花是早上她在神山摘的,谁知道娜妮会把它拿出来送人。惠熙卿说没关系,娜妮还小,不懂。娜仰笑了笑说:“不过,你长得是真的好看,不怪我们娜妮送花给你。”
      娜仰也没待下去的想法,她都准备和龙字望走了,看见娜妮拿着花走到惠熙卿旁边,叫龙字望慢慢走等她。娜仰打了个招呼后就要转身走了,惠熙卿问她不再玩会吗,娜仰说,她在这的话,很多人都会不自在。惠熙卿才发现几位寨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头看,龙字望正背对着他们往回走。
      篝火又烧了一阵,木鼓换了调子,变得慢了些,跳舞的人三三两两散开,回去找自己的酒碗。杨文钦从圈子里退出来,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惠熙卿旁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你不行啊,”杨文钦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坐这一晚上跟个菩萨似的,动都不带动。”
      惠熙卿说累了。
      “累个屁,你就是——”杨文钦打了个酒嗝,把碗搁在桌上,“你就是魂不在身上。从昨天进了寨子你就这样,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到处找又找不到。”
      惠熙卿没接话,他看着篝火的方向,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描了一层金边。龙字望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坐了,新郎正端着酒碗朝另一位长辈敬酒。杨文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着,又收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酒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热烘烘的。
      “老幺,”杨文钦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太像喝了四碗米酒的人,“你是不是喜欢龙字望?”
      惠熙卿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你别不承认,我又不瞎。香港那回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龙字望来了是吧?第二天是我们回去的日子,你叫我们先回去,说你在香港还有事。龙字望一来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不在的时候你什么样,他在的时候你什么样,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杨文钦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酒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咣一声,“后来他走了,你那个样子,跟失恋似的。”
      惠熙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杨文钦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清醒,不像喝了酒的人。
      “很明显吗?”
      “明显不明显我不知道,不过夏涛应该看不出来。”杨文钦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要是我看不出来,我们就白做这么多年兄弟了。”
      惠熙卿把碗里剩下的米酒一口喝完了。要不说他和杨文钦能玩这么久,心跟明镜似的。
      “那你觉得他有喜欢的人吗?”
      杨文钦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你认真的?你问我?我一个直男,我看不出来他的事,我就看得出来你的事。”
      惠熙卿没有再问。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杨文钦仰头看他:“去哪?”
      “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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