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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他说:“好 ...

  •   惠熙卿被龙字望安排睡在他自己的卧室。冬天吊脚楼冷得不像话,他给惠熙卿加了一床垫褥,又拿出一床被子。被子不是蚕丝的,两床被子压在身上可能会重得快喘不过气,但一床的话晚上会冷。
      冬天来神山不是个好选择,龙字望蹙了一下眉,这里只适合夏天来,凉快。算了,夏天蚊子、虫子更多。没有适合的季节,这里什么都没有。
      龙字望放弃让惠熙卿睡在卧室了,他看着惠熙卿说:“带你去三楼打地铺吧。”
      三楼是一个小阁楼,从火塘间上去,靠墙边有一个窄窄的楼梯,不起眼,不仔细看会以为它是立着墙的几块木板。
      惠熙卿坐在躺椅上看着龙字望一趟趟把被子被褥搬到阁楼上。地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惠熙卿看着冒着红橘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火塘间照得忽明忽暗。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四周万籁俱寂,安静得有些可怕。在这个地方时间好像被延长了,够用了,不用去想要赚多少钱,要有多大的作为。每天只需要在天亮时起床,天黑时睡觉。
      “龙字望。”他仰着头喊了一声。
      “怎么了?”
      “好了吗?”
      龙字望拿起矮几上的煤油灯,走过去掀开木板,看着惠熙卿。
      “好了,上来吧,我给你照明。”
      梯子很窄,每一级都很窄,脚要侧着才能踩实。梯级之间的间距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不知道是不是做梯子的人量错了尺寸,然后又懒得改,索性就一直这样了。
      梯子没有扶手,只有一根绳子,从阁楼上垂下来,粗麻的,被手摸得起毛。
      惠熙卿抓着绳子小心谨慎的踩上去,到第三块木板时,发出一声响,他还以为木板要断了,没往前走。
      龙字望说:“没事,那级木板是坏的,被我爷爷踩坏了,不会断的。”
      他抓着绳子继续往上爬,他抓得很紧,绳子勒进手心,他感觉手心在发疼。
      龙字望在上面伸出一只手,惠熙卿抬头看着,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握得很紧。惠熙卿被他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手心是凉还是热,就松开了。
      等他上来后,龙字望把木板放下盖回去。
      惠熙卿上去时下意识弯着腰,以为要撞到头,但站了一会儿发现,这间阁楼比他想象的大。不是那种能跑能跳的大,是那种能放下很多东西、能住下很多人的大。
      屋顶是斜的,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面能站直身子,低的那面要蹲着走。龙字望说,高的那面是山,低的那面是崖。房子顺着山势盖,阁楼也跟着歪。歪了几百年,歪成了自己的样子。
      阁楼的地板是宽宽的杉木板,一块挨着一块,拼得很密,踩上去不响。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很多老旧的书,架子对面是一只旧木箱,木箱旁边是一张矮几。
      矮几不大,靠墙放着,方方正正的,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几面是整块的木板,没有拼缝,颜色很深,像被茶水浸了一百年。四条腿短粗短粗的,稳稳地扎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墙上有两个钉子,上面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是玻璃的,擦得很亮,灯座是铜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竹编的茶盘,茶盘里有一只陶壶,两个陶杯。壶是黑的,杯也是黑的,被茶水养得油亮油亮的。
      龙字望拿了一张毯子给他,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毛,中间有一块颜色特别浅。惠熙卿接过,摸了一下,软软的,有一股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茶香。他把毯子铺在地上坐下。龙字望在他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矮几。
      手里的煤油灯被龙字望放在矮几上,两盏灯照着,阁楼明亮了起来。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落在几面上,灭了。
      阁楼的天窗开在矮几的正上方,方方正正的,嵌在屋顶上。
      惠熙卿仰着头看天,觉得和他在城里看到的不一样。城里的天是方的,被高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里的天是圆的,很大,大到能把整个阁楼装进去。他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灰,落在这间阁楼里,落在那张矮几上,落在龙字望在擦灰的手指缝里。
      龙字望放下抹布,添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惠熙卿面前。
      惠熙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与几面磕了一下,这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发大。这方小天地里只有他和龙字望。
      阁楼要比吊脚楼里的其他地方要温暖得多,鬼师家火塘终年不灭,惠熙卿也知道为什么龙字望说带他打地铺了。这个温度确实要比卧室里暖和。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拿着毛笔开始抄经书,忽然开口:“龙字望,你回来这半年有想过离开这吗?”
      龙字望手没任何停顿,反问道:“去哪?”
      惠熙卿猫着腰,眼睛盯着龙字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变化,“外面。这半年,你出去过吗?你从外面回来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吗,不会觉得枯燥、无味?难道不想出去吗,像之前读书时候那样。”
      这些话很没礼貌,至少在这个地方来说很不礼貌,他全然忘记“鬼师”对这个地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龙字望抬眼看他一眼,又垂着,轻飘飘的说:“习惯是养成的。你又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出去时是真的习惯,是真的想出去呢?”
      “惠熙卿,我的根在这,我哪也走不了。”
      “根在这,哪也走不了,”惠熙卿把这句话嚼了一遍,“那你在学校那一年算什么?”
      龙字望的笔顿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往下写,“算出去过。”
      “就这样?”
      “就这样。”
      惠熙卿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顶得他喉头发紧。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把腿盘起来,毯子拉到肩膀上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镯子碰着白布条,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龙字望,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东西都不重要?学校不重要,同学不重要,我也不重要。反正你早晚要回来,那些东西都是路上的风景,看一眼就行了,不用记,不用想,不用——”
      龙字望放下了笔。
      他抬起眼睛看着惠熙卿。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瞳仁很深,深得像阁楼天窗外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我要是不想,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惠熙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龙字望已经低下头继续抄经了。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雪,还没等惠熙卿接住就化了。
      “龙字望。”
      “嗯?”
      几秒钟没听见惠熙卿的声音,龙字望抬头对上惠熙卿湿漉漉的眼睛,他听见惠熙卿说:“你有想过我吗?”
      米酒让惠熙卿变得比平时更固执,也更勇敢。他会追问那些清醒时不敢追问的问题,会盯着龙字望的眼睛看很久而不移开。
      惠熙卿再怎么天真烂漫也不该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去问一个同性别的人这样一个暧昧的问题。
      龙字望别过脸不去看惠熙卿的眼睛,仅此一眼,他快溺死在惠熙卿那一双汪泉里。或许在那天——他看见惠熙卿的那天起他就应该意识到惠熙卿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不辞而别是他的错,如果道别是一件简单的事,那他会大大方方告诉惠熙卿,他做不到那种坦诚,他不想让惠熙卿看出他眼里的不舍。
      半年前维持的平衡秩序,在半年后被打破了,龙字望不觉得来得晚了点,只觉得他不及惠熙卿万分之一勇敢。
      半年里他想起惠熙卿无数次,像他说的,习惯是养成的。回来的那段时间惠熙卿经常在夜里光顾,后来阿剖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再没精力去想惠熙卿,直到送走阿剖,他成为鬼师,惠熙卿又再次来袭。
      这场名为惠熙卿的戒断反应存在的时间太久了,龙字望毫不怀疑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以至于现在都念念不忘。
      娜仰冬天喜欢吃雪糕,天气开始冷下来时会缠着龙字望带她去赶场买东西,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龙字望都会答应她。小地方的雪糕比不上大城市的,但娜仰依旧吃得很开心,那次龙字望也买了一个。
      吃雪糕的时候龙字望想起惠熙卿,唇边那抹白渍。那晚龙字望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永远滴水的浴室里,镜中的人有模糊的脸。一只热带鱼滑过脚背,他拼命去抓,鱼却在掌心变成一滩温热的水。惊醒时,窗外的天还没亮,后背的汗水是凉的。
      龙字望说不出口。他的“想”并不单纯,除去那些零碎片段,他确确实实想过惠熙卿一次,他迟来的青春期关于性的理解,主人公是惠熙卿。
      惠熙卿没等来龙字望的答案,他也不会说他时常想起龙字望。
      于是惠熙卿继续说:“娜仰说银饰不能随便送人,你明知道你还收下,你还送我你奶奶留给你娶媳妇的镯子。”
      龙字望把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山是一小块青石,被墨渍染得斑斑驳驳。
      话说到这个份上,惠熙卿不打算给龙字望一点退路。
      惠熙卿说的是实话,龙字望无法反驳,他只能短暂的把这件事归咎于娜仰话太多。龙字望不是冲锋的勇士,他是瞻前顾后的逃兵,前方没有悬崖峭壁,反而是甜美糖果。
      火塘里的火快没了,地板也变开始凉了起来。
      龙字望心跳已经平稳了,他说:“好了,这场梦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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