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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不回了, ...

  •   惠熙卿没说要住在寨柳家,也没说不住,但他午饭是在寨柳家吃的。
      一个下午的时间一大半都待在寨柳家,剩下的另一部分趁着天气好仰蝶带着他们在寨子里闲逛,经过娜仰住的那所小房子时仰蝶说娜仰没在家,和龙字望出去了。
      在经过寨柳里当家时仰蝶叫他们等会,娜妮还没来,仰蝶仰着头叫了一声“娜妮”。
      娜妮是娜仰的妹妹,四岁半,性子活泼,穿着也要比娜仰鲜艳。昨天她从寨子里当那知道今天仰蝶要来,大早上就缠着她阿爸带她去看阿妮。寨柳里当叫她在家等,吃完午饭阿妮就来找她了。
      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苗服,衣襟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蝴蝶花,裙摆上用五色丝线滚了一圈波浪纹。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跑起来的时候小揪揪上下弹跳,像两只扑棱棱的鸟。她跑到仰蝶面前两臂远的地方急刹车,布鞋底在石板路上擦出一声脆响,然后她仰起头,圆眼睛把仰蝶从脸打量到脚,从脚打量到脸,最后落在仰蝶手腕上那根白布条上。
      “阿妮!”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咬了一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梨。
      仰蝶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到和娜妮一样的高度。她看着这张脸,眉眼之间隐约有柳公的影子——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但比柳公多了几分稚气和无所畏惧的生动。这种生动娜仰也有,不过娜仰的生动是被什么压过的,像石头底下长出来的草,弯弯绕绕地往上顶;娜妮的生动是没被压过的,想往哪长就往哪长,横着长也行,没人管得着。
      仰蝶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阿爸说的!”娜妮伸手摸了一下仰蝶腕子上的白布条,手指头很小,指腹上沾着一点泥巴,“他说阿妮戴白布条,穿外面的衣服。你穿外面的衣服。”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仰蝶耳朵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阿爸说你和阿剖吵架了才会走的,现在吵完了,回来啦。”
      仰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抬手捋了捋娜妮跑乱了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笑了一下。
      娜妮不会说汉语,全程用古苗语和仰蝶交流。仰蝶告诉她夏涛是她阿那,惠熙卿和杨文钦是阿那的朋友,他们在一个学校读书。
      有了娜妮的加入整个队伍变得热闹了起来,娜妮带着他们去了种菜,种稻子的地方,后来遇到寨子里的几个同龄人跑去和他们玩了。
      逛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惠熙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收了回去。晚饭惠熙卿依旧在寨柳家吃,龙字望没在家,寨子里也没见着人影,他只能跟着大部队走。
      寒冬腊月天黑得早,暮色降临几乎是和吃饭同步进行,整个寨子里只有吊脚楼燃着的煤油灯照亮。
      晚饭寨柳里当说高兴打了两壶米酒,一人倒了一杯,仰蝶在中间充当他们的翻译。寨柳里当说为图便利,寨子里吃的是一股水,稻子种的也是一个品种,但米酒每家酿的味道不一样,还说龙字望家的米酒是由他来酿的,因为龙字望还不会酿米酒。
      惠熙卿尝了一口,米酒很甜,甜到喉咙里才泛起一点酒的辛辣。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上一次大,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所经之处都被熨得发烫。他想,这就是龙字望每天喝的水、每天吃的米、每天呼吸的空气的味道。他正在这些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像一种没有仪式的参与。
      惠熙卿在寨柳家喝完第二杯米酒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寨柳里当又给他倒了半杯,他用手指在杯口挡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喝,是这种甜得不像酒的液体让他失去了判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醉,不知道醉了之后会说出什么话,有什么举动。他看了一眼杨文钦,杨文钦已经喝到第四杯了,脸红到脖子根,正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苗语和寨柳里当比划着什么,逗得一桌人笑。
      夏涛坐在仰蝶旁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他舅舅和舅妈,嘴角挂着一点拘谨的笑。他外婆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他小声说了句谢谢阿搭,老人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惠熙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水族馆玻璃外面的人。鱼在里头游,水草在里面漂,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玻璃隔成了闷闷的低音。他不是没有家,他有,在沿海有一套带花园的别墅。但此刻坐在这间被煤油灯照亮的吊脚楼里,闻着米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听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耳边流淌,他忽然觉得“家”这个字有了另一种写法。
      他站起来,说想去透透气。仰蝶问他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热。寨柳里当朝他说了句什么,仰蝶翻译说外面黑,走路小心。
      惠熙卿推开寨柳家的木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脸上的那点热气一卷而空。他打了个寒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打着手电筒穿鞋下楼梯,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龙字望家的吊脚楼下面。
      楼上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和别家不太一样。不是煤油灯那种跳动的橘色,而是更白、更稳的光,大概是手电筒或者露营灯之类的东西。惠熙卿站在山墙侧面的楼梯下面,仰着头看那扇亮着的窗户。
      龙字望在家。
      惠熙卿站在楼梯下面,直到脖颈泛酸他才慢慢活动脖子。
      那扇窗户里的光稳稳地亮着,没有跳动的影子,也没有走动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凉意从鞋底渗上来,脚趾冻得发麻。他想起香港那个晚上,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龙字望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那时候他想,如果面前这个人能一直站在那里就好了,他愿意用很多很多东西去换那个画面变成永恒。后来龙字望走了,那个画面没有变成永恒,变成了一根刺。
      现在龙字望就在这扇窗户后面,隔着十几级木楼梯和一扇木门。很近。比神山到学校的距离近一万倍,比沿海到神山的距离也近一万倍。但惠熙卿觉得,他和龙字望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不是他在走,是龙字望在退;又或者,龙字望根本没有退,是他自己在原地踏步,踏了半年,鞋底都快磨穿了,回头一看,连起跑线都还踩在脚下。
      大概是晚饭多喝的那两杯米酒在发挥作用,惠熙卿的脚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
      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嘎响。他没有放轻脚步,甚至比平时走得更重,像是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上到走廊时,他看见木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在距离门板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现在他站在原地,起跑线在他脚下,终点线也在他脚下。他甚至不需要跑,只要敲开这扇门,走进去,站在龙字望面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枉此行。可他该说什么呢?质问的话语在嘴里翻来覆去跑了个遍,到嘴边又变成柠檬咽下肚。
      惠熙卿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木门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走廊很窄,他的腿伸不直,膝盖得微微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夜风从走廊的另一头灌进来,带着柴火烧尽之后的焦味和远处某家煮猪食的馊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这座山独有的、冷硬的体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算了,他想,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酒劲过了,等心跳平下来,等他能够若无其事地走回寨柳家,和杨文钦说明天去哪里再逛逛,然后收拾行李下山,回沿海,继续他的生活。
      门忽然开了。惠熙卿没有任何防备,后背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勺碰在了一只温热的掌心里。
      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头。他仰着脸,看见龙字望的脸倒着出现在他上方。龙字望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蹙着眉头,似乎在等惠熙卿给他一个在他家门前坐着的理由。
      惠熙卿听见龙字望说:“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我并没有按门铃。”
      龙字望说:“所以我来开门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拨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光线昏暗但很稳。地板中央铺着一张竹席,席子上摊着一堆草药,有几根惠熙卿认得,是艾草和菖蒲,别的就认不出来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被揉搓之后散发出的苦香。龙字望从地上拿出一双鞋放在惠熙卿脚边:“穿着,地上凉。”
      惠熙卿慢半拍穿上鞋。棉拖鞋看起来很新,没被人穿过,想起仰蝶说的,惠熙卿问:“你下午和娜仰去买的吗?”
      “她要买生活用品,就一起去了。”
      龙字望回到席子上坐下来,继续用石臼捣一种灰绿色的叶子。石臼是青石凿的,臼底被杵头磨得光滑发亮。他用脚踩住竹席的边缘固定,左手扶着石臼,右手握着石杵转着圈碾,一圈又一圈,手腕内侧的青筋微微凸起,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惠熙卿想起龙字望的那条蛇,问他蛇去哪了,怎么没看见,龙字望指着某个角落里的陶罐说冬眠去了。惠熙卿顺着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蛇到冬天会冬眠。
      过了会龙字望把捣好的药泥刮进一只粗陶碗里,放在木桌上。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后,转身走进火塘间,“过来烤火。”
      惠熙卿跟着他走了进去,恍惚间觉得今夜的风五十三度。惠熙卿掀开帘子看见龙字望坐在小凳子上,毫不客气地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
      “龙字望。”
      “嗯。”
      “你在寨子里每天都做什么?”
      龙字望想了想,“有人来找就去办事。没人来就劈柴、浇菜、念经。有时候去山上走一圈,挖草药。”
      “不无聊?”
      “不无聊。”龙字望用火钳拨了一下柴火,“在山里,时间过得很慢。早上起来烧火做饭,吃完早饭太阳才爬到那个位置。”他指了指窗外东边的山脊,“然后做点事,再抬头,太阳才到头顶。再然后太阳就下去了。一天只够做几件事,有时候一件事都做不完。”
      惠熙卿说:“在学校的时候,你好像也过得差不多。上课、吃饭、去图书馆,一天也只做几件事。”
      龙字望没有接话。他在想,原来这半年的日子被惠熙卿这样一说,好像和在学校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明明是不一样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每天都能看见惠熙卿,在对面的铺位上翻身、在食堂里端着餐盘找位置、在图书馆二楼的楼梯口和他擦肩而过。那些事他当时觉得只是日常,现在隔着半年的时间和绵延的山脉回头看,才发觉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连惠熙卿喝水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他都记得。
      惠熙卿靠在躺椅上,米酒的余热从胃里一层一层地往上漾,漾到喉咙口,漾到眼眶后面,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他歪着头看龙字望用火钳拨柴火,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观察某种珍稀动物的习性。
      在惠熙卿半眯眼的时候龙字望开口问:“晚上要回寨柳家睡吗?”
      惠熙卿说:“不回了,鬼师收留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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