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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那你就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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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字望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朝娜仰招了招手,娜仰带着仰蝶走到龙字望旁边。龙字望先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一点香灰,再面朝着仰蝶站着,告诉她,寨老们同意她进去,但她得受罚。仰蝶没说话,把手伸出来,龙字望低头给她系上。娜仰在旁边说她也要,龙字望以她本来就是神山里的人拒绝了她,她说她没戴过,她手腕上很久没有戴过东西了。娜仰就是吃定了龙字望听不得她说这种话。
龙字望叹了口气,取下一根给她系上。系完之后娜仰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又把白布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临走前龙字望带着仰蝶去看了寨柳当金生前生命树的位置,地面上只剩下一个矮矮的树桩,断面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长出了一层青苔,厚厚的,像一张没人翻过的旧毯子。树桩旁边有一棵小树,拳头一样粗,从泥土里斜着长出来,叶片嫩绿,在风里轻轻晃。
龙字望走过去,站在仰蝶身后,“你阿爸的树砍了之后,寨老们说要在原来的地方种一棵新的。种树的时节,下了三天雨。寨子里的人轮流来,有人挖坑,有人培土,有人从山下背水上来浇。树是寨柳里当种的,他替你柳公选了这棵苗。他说,这棵长大了,就和原来那棵一样。”
仰蝶朝着那棵小树苗跪下,夏涛走到仰蝶身边,没一会也跟着跪着。龙字望走开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剩下杨文钦和惠熙卿站在原地,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的背影,莫名地他觉得有些孤寂。杨文钦在旁边小声问为什么向树下跪,娜仰说他们这如果有人去世的话不埋。他们会在自己小孩刚出生时种下一棵树,叫“生命树”。树和人一起长大,人长高,树长粗。在树上刻名字,在树根底下埋指甲和头发。
人死之后,就把这棵树砍下来,当场做棺材。树皮不削,枝桠不砍,就那样原原本本地锯成两半,掏空,把死者放进去。棺材两头不封,敞着,像一艘没有船头的船,那是让魂走的——两头都通着,想从哪边走就从哪边走,不拦他。墓穴就在树旁边,不垒坟头,不立墓碑,什么都不留。填平了,在上面栽一棵新树。
突然间,惠熙卿很想去看看龙字望的生命树。
杨文钦问娜仰:“龙字望在那也是看逝去的亲人吗?”
娜仰说:“不是,鬼师一脉不埋在神树林,山神会不自在。”
杨文钦继续问:“那龙字望是鬼师,上一代鬼师是不是……”
娜仰点头。杨文钦还想再继续问点什么,就看见娜仰摇摇头,他识趣地闭上嘴巴。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的背影。原来成为鬼师的代价是龙字望亲手送走自己的阿剖。
十分钟之后他们开始往寨子里走。走出神树林时他们还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龙字望和娜仰走在最前面,娜仰边走边从竹篮里往外掏龙字望赶场给她买的糖果,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把剩下的递给后面的人。
分完后娜仰走到惠熙卿身边,往他手上看了一眼,没看见白布条,就问他。惠熙卿拉起衣袖,露出被白布条缠着大半圈的镯子,娜仰看到镯子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声的问:“这个是龙字望主动给你的吗?”
应该算龙字望主动的吧。惠熙卿缓慢点了个头。娜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山里头一次见到萤火虫的小孩,她凑近了些,银链垂下来,在惠熙卿眼前晃来晃去。
娜仰告诉惠熙卿,这个镯子是龙字望阿乜的嫁妆,另一半在龙久安那里,还说在苗寨镯子不能随便送的。银饰是定情之物,姑娘送男子花带,男子送姑娘银镯。
惠熙卿听完之后呆了,他不知道送银饰是这个意思,龙字望当时是下意识想“还礼”吧,后来可能想到不能随便送出去又说重新买一个,但最后这个镯子还是戴在他手腕上。娜仰看着他呆住的样子,歪了歪头,“他没告诉你?”惠熙卿摇头。娜仰嘴巴微微张大,“那你就装不知道,我也没说过。”
前面的龙字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叫娜仰的名字,站在那里看着她。娜仰吐了吐舌头,小跑着跟上去,月白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和碎草,她也不管。惠熙卿落在后面,看着龙字望的背影。黑色长衫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和在学校里穿T恤时一样,又不一样。
娜仰跑到龙字望身边之后,惠熙卿没有再跟上去,他落后几步,和杨文钦、夏涛走在一起。脚下的石板路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矮矮的蕨类,踩上去滑溜溜的。阳光从树冠的缺口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
杨文钦在旁边说这地方真像那种探险纪录片里的场景,夏涛说比纪录片好看。惠熙卿没接话,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手腕上的镯子。银镯被体温焐热了,白布条系在上面,随着他转动的动作轻轻蹭着腕骨。龙字望当然不是姑娘,他也不是。
“你那个镯子,”杨文钦忽然凑过来,“不会是龙字望送的吧?你就没有戴这些东西的习惯。刚才龙字望摸了一下是吧?我看见了。”
惠熙卿把手缩进袖子里,“系白布条,不是摸。”
“对对对,系白布条。”杨文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不说穿的揶揄,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几步追上夏涛。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惠熙卿觉得小腿开始发酸的时候,他终于看见绿荫外的天光,宝石蓝色在眼前漫开。头顶没有树荫的遮挡,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继续往前走,他得窥见这片土地,前面是一小段小道,小道的尽头是木吊桥。桥两边是粗糙的麻绳,吊桥对面是环山临崖路,而吊桥下面是湍急的河流。
“这……下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杨文钦喃喃道。惠熙卿看了一眼四周,他想起云韵说过生苗人居住在山谷里,四周的山连成一片。更准确的应该是生苗人居住在神山里,就像地球有地壳,地心,换句话说:他们居住在“山心”。
娜仰走在最前面,龙字望跟在惠熙卿后面垫底,走过木桥后就来到环山路。环山路是一条只能两人并排走的小石头路,一边靠山,一边临崖,没有任何防护栏。走过环山路,就到生苗寨,在路上依稀能看见从底下冒上来的几缕炊烟。
这里没有木质拱门标识,只有一块立在河岸边的石碑。上面布满青苔,隐约能看见蝴蝶印记。惠熙卿多看了两眼,这个蝴蝶和龙字望脸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进寨前要经过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反光。
临近中午石桥边没人坐着,过桥之后是一条上坡的石板路,路两旁是高高的吊脚楼,比外面寨子里的更旧、更矮、更密。楼与楼之间扯着晾衣绳,绳上挂着靛蓝色的土布和几串红辣椒,风一吹,布角飘飘的,辣椒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看,是个包着头帕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得很,盯着惠熙卿他们看了几秒,又缩回去了。几个光着脚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一半看见龙字望,立刻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鬼师”,然后又看见了娜仰身后的几张陌生面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得不行。
娜仰朝那几个小孩挥挥手,小孩们就笑着跑开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路。龙字望领着他们走到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有些像蝴蝶,有些像鸟,更多的惠熙卿认不出来。柱子顶端的树皮被剥掉了一圈,露出白色的木质,上面缠着几十条白布条,新旧不一,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鼓楼坐落在离柱子三米远的地方,面朝着进寨子的那条路。门口坐着几位头上包着黑帕,正端着烟杆抽烟的老人。龙字望停下脚步让他们在原地等一下,自己走了过去。
坐在中间的老人看见龙字望走了过来,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往仰蝶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些距离,他看得不是很清楚。龙字望说仰蝶她们来了,背背篓的是仰蝶儿子,其他两个是他同学。
寨柳幼金说仰蝶要到鼓楼被枫树枝打三下,这算她的惩罚,寨子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打三下是寨柳幼金的主意,他是仰蝶的叔叔,但从仰蝶名字从族谱上划掉那刻开始,寨柳家就没有仰蝶这个人了。
龙字望直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其他几个老人也在打量他们。没有恶意,但也不怎么热络,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带着审慎的好奇。
龙字望和寨老们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过去,对仰蝶说寨老们有话要问她,让她带着夏涛过去。龙字望没在原地等,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看着惠熙卿和杨文钦,一时半会仰蝶她们也出不来,只能带着他们回家。
龙字望家的吊脚楼,在寨子最上头,再往上走,就是神山了。从寨口望上去,它像一只蹲在山坡上的老鸟,青黑色的瓦顶斜斜地搭着,檐角被风雨啃得圆润,看不出原来的棱角。
吊脚楼依山而建,前半部分悬空,用十几根木柱撑着,像踩高跷的人稳稳地站在山坡上。柱子是杉木的,柱脚垫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后半边嵌在山体里,地基是整块的岩石,房子的骨头就长在石头上,和山长在一起。
屋檐伸出来很长,像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面墙。檐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红布条,一条叠一条,风吹过来的时候,像干涸的血迹。最老的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被风雨剥成灰白色,还挂在原地。横梁上钉着几副兽骨,野猪的下颌骨,獠牙还在,白森森的。牛角也挂在梁上,黑洞洞的,被烟熏得发亮。
二楼的门关着,门上被涂得红红的,像鸡血或是别的红颜料,还有像锅灰一样的颜色混在一起,像门结了层厚厚的痂。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带着他们到山墙侧面上楼梯。上完楼梯就是一个小走廊,连接着三间屋子,房屋构造都是L形,正屋三开间。堂屋不大,方方正正的,光线暗,只有门和窗透进来的光,照在木地板上,一滩一滩的。地板的颜色很深,光脚踩上去很凉,屋里可以说是阴冷的程度,在山上被露水打湿的裤腿生起寒意,顺着皮肤透到骨子逢里。
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白纸剪的神像,寥寥几笔,看不出是人还是兽。神像脚下供着三碗米,米上插着香,香灰落了一桌,没人扫,还有一盏明灯点着,明灯旁边是龙字望那个竹筒杯。惠熙卿一眼看见杯上挂的银饰品。神像左边的墙面上,挂着一根牛角。
龙字望带着他们到火塘间坐下烤火,让娜仰倒热茶给他们暖暖身子,自己回卧室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对襟布衣。
惠熙卿和杨文钦第一次见到火塘。龙字望家的火塘间不大,最显眼的就是屋子中央那个方方正正的火塘。它像个嵌在地板里的巨大匣子,由厚重的老杉木板围成,里面填满了夯得结结实实的黄泥,中央蹲着一只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铸铁三脚架。
龙字望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惠熙卿正端着娜仰倒的热茶在暖手。娜仰坐在龙字望那张椅子上晃着腿,“哎,”她朝惠熙卿抬了抬下巴,“我没骗你吧。”
娜仰说得没错,龙字望穿苗服确实很好看。藏蓝色的对襟布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刺绣花边,银饰在衣襟前挂了三四条,顺着他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碎的声响。惠熙卿见过这种银饰——在学校上民俗学选修课的时候,老师在幻灯片里放过,叫“银链吊牌”,是苗族男子盛装时挂在衣襟上的。幻灯片里的那件被收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灯光打得锃亮,但隔着一层玻璃,总觉得像标本。龙字望身上这件没有玻璃隔着,银饰表面蒙着一层很薄的氧化层,有的地方微微发暗,有的地方被反复摩挲过,亮得反光。
杨文钦坐在惠熙卿对面,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龙字望身上,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惠熙卿那知道龙字望就是他们小时候在神山里见到的那个小孩。现在看龙字望,惋惜是第一反应。
仰蝶架了个架子在三脚架上烤糍粑,说当饭前甜点。惠熙卿和杨文钦第一次吃,两个人蘸着白糖吃了两小个。
杨文钦吃完糍粑说:“龙字望,你这半年就住这儿?”
“嗯。”
“不回学校了?”
“不回了。”
杨文钦张了张嘴,看了惠熙卿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惠熙卿低头吃糍粑,第二块咬了一半就放下了,胃里忽然有点满。他想起大一下学期期末那段时间,龙字望坐在寝室里抄经,他躺在床上假装玩手机,其实屏幕里什么也没看进去。那时候他以为还有时间,至少还有一个期末那么长。现在回头看,一个期末不过是一个月,一个月不过是一呼一吸。
火塘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截,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娜仰用火钳把散开的炭块拨拢,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很小,像是唱给火听的。
午饭之前仰蝶和夏涛过来了,叫他们去家里吃饭,又说让惠熙卿和杨文钦这两天住在寨柳家。
杨文钦应了下来,住哪里无所谓,有地方住就行。
惠熙卿看向龙字望,带着询问:“你家还有多的房间吗?”
龙字望说:“有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