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龙字望成为 ...
-
仰蝶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看着娜仰,目光从那件月白长衫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那个蝴蝶面具上,最后落在娜仰赤着的脚上。脚趾冻得泛红,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落花洞女”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利到让人立刻流血,又直往身上扎。仰蝶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离开神山的时候,上一任山神妻子已经死在洞里了,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把活人封进去,变成枯骨。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阿乜阿剖那一辈的旧规矩,不会再有下一个。但现在娜仰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长衫,戴着蝴蝶面具,脚上连一双鞋都没有。
“你多大?”仰蝶的声音有点哑。
娜仰笑着说:“已经十九啦。”
仰蝶没有再问了。十九岁,她还没离开神山。再过几个月,她遇到夏季彦,一心想跟着他一起出去。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追求幸福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的事,只是她的幸福在山外面。
仰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无声地淌,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娜仰走过去,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微微挂着,一副安慰人的表情,说“你别哭呀”“阿乜很想你”。
夏涛不知道什么叫落花洞女,但看着仰蝶哭成这样,他觉得不会是什么好的“职务”。杨文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认亲现场,但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仰蝶哭得这么伤心,他往惠熙卿旁边挪了几步,压低声音问:“落花洞女是什么意思?”惠熙卿告诉他应该和“山神的妻子”意思差不多。
仰蝶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娜仰,“你怕不怕?”
娜仰歪了歪头,面具太大了,歪的时候滑下来一点,露出右边的眉毛。她把面具推回去,想了想,“不怕啊,龙字望说我不会进洞里去的,我相信他。”
龙字望对娜仰说:“你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
“回去。”
娜仰问龙字望:“我可以带我的朋友进去吗?”
龙字望不想回答这个蠢问题,直接无视娜仰,先看了一眼惠熙卿,再看着仰蝶,“你们先回去吧。”
惠熙卿走到龙字望面前,“我可以进去吗?我说过要进去看看的,你答应过我的。”
这时龙字望才反应过来,惠熙卿是心甘情愿过来的,和仰蝶没有一点关系。
“明天早上八点,带着山神供品来。”龙字望看向仰蝶,最后的视线落在惠熙卿身上:“山里冷,明天多穿点。”
龙字望和娜仰回到吊脚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也冒了出来。
娜仰走在前面,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脚底板沾了一路碎草和泥。她伸手去摘路边伸出来的一枝梅花,放在鼻间嗅了嗅,把那朵红色的花别在面具旁边,面具歪了,她也不扶,就让它那样歪着。
“龙字望,”她回过头倒着走,“那个惠熙卿真的好温柔啊,我喜欢和他说话,他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龙字望说:“看路。”
娜仰自顾自讲:“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不对?”
“就是——”娜仰歪着头想了想,花从鬓角滑下来,她接住了,“就是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敢说,就一直看着你。你走到哪,他眼睛就跟到哪。你说话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变轻了,最后和你说话时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你。”
龙字望没有说话。山道两旁的杉树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云从树梢上面流过去。娜仰没有等到回答,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走,花重新别上去,又滑下来,她索性拿在手里。
走到吊脚楼前面,娜仰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摘花瓣。龙字望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把那件青色长衫脱下来叠好,换上日常穿的黑色对襟衣。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娜仰已经把花瓣摘了一地。
龙字望从她旁边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门槛上。娜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比半年前粗糙了,指腹上有几道新结的茧。
“龙字望,你是不是喜欢惠熙卿呀?”娜仰把手里的花茎扔到走廊上,“你要是不喜欢他,就不会让他进来了,你从来不让你不想见的人进来。其实你根本不想管仰蝶的事对吧,因为惠熙卿在,他说他想来,你就说明天早上八点。今天寨子里阿那你叫人家六点。”
龙字望捡花瓣的手停顿了一下。
娜仰说的是对的。他大可以像拒绝那些想进山的外人一样拒绝惠熙卿。在仰蝶叫住他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转身走回密林里,但正是因为仰蝶在,他才会知道惠熙卿也在。
“明天他们进来,”龙字望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瓣放进娜仰掌心,“你带他们去神树林,我处理完寨子里的事就过去。”
娜仰把花瓣一片一片排在手背上,鲜红的边缘微微卷着。她低着头,声音忽然轻下来:“龙字望,你会和寨老们说仰蝶的事吗?”
“会。”
“他们会同意吗?”
龙字望看着远处的山。晨雾从谷底升起来,把半座山都吞进去了,“不知道。”
娜仰把手背上的花瓣吹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那我去煮饭,吃了你再走。”
龙字望在吊脚楼吃完早饭,换上干净的绑腿出了门。寨老议事的地方在寨子正中央的鼓楼里,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经过寨柳家的吊脚楼。门虚掩着,走廊上搭着长板凳晒着几簸箕红辣椒,仰蝶的阿咪在旁边用手翻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朝龙字望的方向望了望,目光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
龙字望进鼓楼的时候寨老们说着今年的收成,看见他进来便停了话头。他把仰蝶的事说出来后,鼓楼里短时间内陷入沉默。寨子里没出现过私自离开的情况,寨老们都不太同意让仰蝶回来,在他们看来走就走了,既然走了那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但又说柳公等她大半辈子,她阿咪也在等她回来。
最后他们的决定同意让仰蝶带着夏涛进神山,但她要受惩罚。龙字望也不知道惩罚是什么,这是历代寨老定下的规矩,他记得他阿爸那年带着惠熙卿妈妈和杨文钦妈妈进来的时候也只是给了山神一头猪的供品。但龙久安和仰蝶情况并不一样。
下午吃饭时惠熙卿问仰蝶山神供品要准备什么东西,仰蝶说白公鸡一只、糯米饭一碗、米酒一壶、香纸若干、白布条。白公鸡要自家养的;糯米饭要自家蒸的;米酒也要自家酿的;白布条数量根据人数来定,这些只能和苗寨里的人家户买。
吃完饭后在民宿老板的帮助下,仰蝶带着夏涛在寨子里为数不多的几座吊脚楼人家户去准备这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起得很早,仰蝶大早上就准备好问山神的东西,她拿不准龙字望和寨老们商议的结果是否像她期盼的那样,但她肯定龙字望会让她进去的,即使最坏的结果是要她和山神以物易物。
仰蝶向买米酒的那家借了一个背篓装东西,那家得知她们要进神山,告诉她要小心说话,不能不敬,别乱走、乱碰。不知道要待几天,他们退了民宿,把行李带着走,幸好每个人都只背了一个包来。
背篓由夏涛背,白公鸡在他背后咕咕叫了两声,他缩了一下脖子,又觉得好笑,回头看惠熙卿和杨文钦,两个人都在看他,三个人同时笑出来。笑完了,又觉得这笑声在清晨的寨子里太响了,便收了声,安安静静地往神山脚下走。
到那个路口时,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晨光斜着穿过杉树林,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冷杉混在一起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仰蝶走在前面,等了几分钟都没看见有人站在密林里,山里没有明显的路径,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带着这几个孩子走进去不会迷路。又过了一会,正好八点整,娜仰来了。
娜仰穿着昨天那件月白长衫,头发披着,戴回了她的银牌璎珞,遮住眉眼,还穿了布鞋,没再光脚了,她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朵红色的山茶花。看到他们,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来了,你们起得好早啊。”
仰蝶看着她,笑了一下,她知道娜仰从寨子里来接他们要起得更早些,山路难走,要花时间。娜仰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轻,脚踩在青苔上像没有重量。她边走边从竹篮里拿出山茶花,一朵一朵地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时不时放上一朵,像在做什么记号。
“这是干什么?”杨文钦小声问惠熙卿。
惠熙卿摇头,他也不知道。
娜仰回过头,银链晃了一下,她的整张脸露了出来。很白,眉目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比刚出生的幼儿还明亮,她看着杨文钦,语气很认真:“给山神看的。花开了,路是对的。”
密林里的路比外面难走。没有石板,只有被踩出来的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蕨类,叶片上挂着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娜仰放着放着回头看着说他们走得太慢了,惠熙卿说山路不好走。娜仰停了下来,等惠熙卿跟上后问:“你见过龙字望穿苗服的样子吗?”
惠熙卿说:“没有。”
“那你今天可以见到了。”娜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女孩的得意,“他穿苗服很好看的,比穿你们外面的衣服好看。”
惠熙卿试着去想象,但他想象不出来。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龙字望站在一棵高大的树下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棵上千年的枫树。树皮干裂,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龙的爪子,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它的周围错落生长着几棵古楠,没有枫树粗壮,但比枫树高,像几炷插在土里的香。再边上是几棵马尾松、几棵香樟。
娜仰指着龙字望的方向说:“到了,你们过去吧,仰蝶和我在这里。”
惠熙卿看了她一眼,抬脚往下面走,剩下的两个人跟上,一左一右。龙字望听到声音,把祖师杖倚着神树,转过身,视线在惠熙卿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问:“东西带齐了?”
夏涛说:“齐了。”
龙字望今天没带面具,头发被黑色发带束在脑后,杨文钦看着龙字望发起了呆,他还是接受不了,惠熙卿的长发室友是鬼师这件事。
龙字望接过背篓,拿出里面的糯米饭,米酒和白布条摆着。接着他跪下,上三炷香,插在树根处,他把祖师杖竖起来,杖头朝天,双手握着,举过头顶,直到手臂开始微微发抖,才开始念请神辞。
念完请神辞后,他把祖师杖放下来,横在膝前的泥地上面。接着杀掉白公鸡,将鸡血洒在树根周围,鸡毛粘在树皮上。然后烧香纸,烟升向天空。他从怀中取出竹卦,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开始起卦。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从怀里摸出竹卦,随后抛向空中。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挤出来照在他的身上,给龙字望上了层金光。龙字望成为了神的使者,传达神谕。
龙字望捡起来,再掷。顺卦。第三次,还是顺卦,他微微松了口气,用杖头点了一下地。杖头碰到泥土,声音很闷,像山神答应了一样。然后他把杖竖着靠在树根上,把糯米饭和米酒倒在树根边。
惠熙卿看见龙字望的后颈,发带束起来之后那一截脖子显得格外长,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露出那颗惠熙卿熟悉的痣。
龙字望站起来,把那几根新的白布条寄在树上,又从树上解下一根旧的白布条,走到惠熙卿面前示意他露出手腕。惠熙卿将衣袖拉上去,那个镯子不合时宜地滑到腕骨上。
龙字望盯着那个镯子看了两秒,他以为惠熙卿早就摘下来了。一个城市里长大的男孩,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纹样古朴的银镯子,和衣服不搭,和场合不配。他以为惠熙卿新鲜几天就会摘下来,放进抽屉里,偶尔看到的时候想起来,哦,这是那个苗族的室友送的。但惠熙卿没有,他一直戴着。从去年惊蛰戴到今年小寒,从学校戴到神山,从分别戴到重逢。
龙字望抬起惠熙卿的手,镯子抵在他掌心,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白布条绕过去,龙字望没把白布条系在惠熙卿手腕上,而是系在那个镯子上。他想,要是哪天惠熙卿不想戴这个镯子了,取下来的时候,关于他的一切就都摘掉了。
惠熙卿仰着头看着他,龙字望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现在起,”龙字望松开手,抬起眼睛看着他,“这座山认识你了。”
说完龙字望往后退了一步,又从树上取下三根布条,转向杨文钦和夏涛。他给夏涛系了白布条,走到杨文钦面前时,杨文钦把手腕伸出来,嘴上说“我也要系啊”,龙字望没理他,把白布条系好之后才说:“系了才能进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