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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龙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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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熙卿回到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仰蝶敲响。
仰蝶是带着私心来找惠熙卿的,她只能从惠熙卿这知道龙字望的消息。在她和夏涛说要带他回外婆家时,她就暗示夏涛要不要叫他朋友和他一起去看看,她知道杨文钦会去的,她赌惠熙卿也会去。从夏涛那知道龙字望回家后她就隐约猜到龙字望回去干嘛了。该宋家从迁到神山生活开始就是鬼师一脉,她从神山离开时,鬼师还是该宋当金。按规定下一代鬼师就是该宋久当,可他早就搬了出去,龙字望又突然回了神山,那鬼师只能是龙字望。
仰蝶知道神山里的消息有多不好打听,寨子里的人只有到赶场的时候才会出山,“逢三赶三”也得在几天之后,她不想再拖了。在知道龙字望回寨子后她就打算回神山,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动过想回来的念头,最开始那几年她羞愧难当,她私自离开神山,再后来有了夏涛,精力全放在孩子,家庭上。现在龙字望回去了,好像在告诉她阿咪阿爸真的上年纪了,她不回去看看可能以后都见不着,她开始心慌了。
惠熙卿给仰蝶开了门,仰蝶端着碗热甜酒走进来,放在桌上,随后坐在椅子上。惠熙卿道了谢,并问她有什么事?
仰蝶说:“听夏涛说你和龙字望是一个寝室的,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他。你可能不太清楚,神山里的消息极难传出来。我是神山里的人,二十多年前私自离开这,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做好回来的准备。”
惠熙卿微微叹了口气,“阿姨,龙字望离开学校后我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他打开手机点进和龙字望的聊天框给仰蝶看,基本上都是他发出去的。他自己也很久没给龙字望发过消息了。
仰蝶扫了一眼,又看着眼惠熙卿,开口询问:“你有他电话吗?”
惠熙卿摇头,他和龙字望加微信都是直接扫二维码。
没一会仰蝶走了,这一趟来她并没有得到她想知道的消息,她准备第二天一早在寨子里问问上了年纪的人,或许从他们那会知道一些消息。
第二天一早惠熙卿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他翻个身埋在被子里准备继续睡。
接着传来敲门的声音,接着响起杨文钦说话声:“老幺,我们要去看鬼师,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
在路上杨文钦告诉他,仰蝶早上去打听到寨子一位女人要嫁给生苗人,但生苗人不向外通婚,女方父母也不同意这门婚事,生怕女儿嫁过去日子过得苦。那位女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几十前年也有生苗人和熟苗人通婚,并且从神山里搬出去住的先例。生苗男人找到鬼师,请求他询问山神……
惠熙卿看了一眼仰蝶,她眼底有淡淡乌黑,看起来晚上并没有睡好,早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但看上去精神挺不错,不像睡不好的样子,还有些紧张。
惠熙卿也紧张,甚至有点忐忑,他想见的从来不是“鬼师”,而是那个人。
神山脚下聚集着很多人,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位女人,穿着平日里的衣服,但比周围女性穿着要精致些。仰蝶在旁边说嫁衣要等山神同意之后才能穿。惠熙卿注意力全放在那条窄路口。
忽然,一声牛角号从山上传来。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女人站着,仰头望着神山的方向。看不见人,只能听见风穿过古树的声音。听着这声牛角,她的心跟着声音一沉。
过了很久,树林里传来声响。
一位头上戴着黑色头帕,在额前收出一个平整的“人”字,帕尾垂在耳边,刚好搭在肩头,包得规规整整,穿着立领对襟长袖衣,青黑色亮布,领口、衣襟、袖口都镶着刺绣花边,脖子上戴着银项圈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下来后便把女人搂在怀里抱着。
这位应该那位就是生苗男人了。穿着和寨子里的人都不一样,衣服上的刺绣要古老,繁琐些。惠熙卿的目光收回,又继续盯着那个路口。
没一会,一位穿着青色长衫,长发散着披在肩上,头帕搭在臂弯里的男生走了下来。他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唯有额前一块巴掌大的面具。用薄银片制成,雕刻成蝴蝶的形状,像第三只眼睛,下方缀着细密的银链,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碎发垂下来,半遮着眉尾那只蝴蝶胎记。
周围人的眼睛都放在他身上,似乎对这些目光感到厌烦,他眉头轻蹙着。他赤足踩在石板上,等周围安静后,才缓缓开口:“山神同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女人手腕上系了一条白布条。
“从现在起,你是这座山的人了。”
时隔半年,惠熙卿终于见到龙字望。
惠熙卿站在人群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
龙字望的头发长了很多。现在那些头发长到了腰下面,散着,被山风从后面吹过来,有几缕缠进了银链里。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半年前更分明,下巴的线条收得更紧,像被这半年削过一刀。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踝处沾着一点碎草和泥,脚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
“什么意思?”女人的妈妈在旁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女儿要去你们那里面生活是吗?”
话落,树林子飞快窜出一条通绿的蛇。
龙字望听见声音低声呵了一下:〔能!〕
两根指头粗的蛇从他的裤腿爬到他的腰身,吐着蛇信子,碧绿的眼睛盯着这些人看。
寨子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他们是来看个热闹的,不想往身上惹一些麻烦事,生苗鬼师最不能轻易得罪。
“你们外人真是……”龙字望低声笑了一下,似乎是想找一个词来形容,发现根本没有这个词。他收起挂着的嘴角,转而对着那个男人用古苗语说:“记得,结完婚后别说你是寨子里的人,山神已经宽恕你了。”
话落那刻,那条蛇猛地朝着男人露出尖牙,发出响亮的嘶嘶声。
男人朝龙字望鞠了一躬:〔多谢鬼师。〕
转身带着女人走了。
女人的父母也跟着走。接着寨子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的走了,准备去女人家里。
人群从惠熙卿面前走过,惠熙卿呆呆地看着龙字望,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鬼师。”仰蝶在龙字望转身时喊住他,并跪在地上。这下没了人群遮挡,龙字望样貌全显现出来了。杨文钦很惊讶,刚开始他就觉得这个鬼师很眼熟,夏涛在仰蝶旁边,脸上没有杨文钦的那种惊讶。
龙字望转身看到惠熙卿时怀疑自己看花眼了,定睛看了几秒,才确信无疑,惠熙卿就在他几米远的位置,但他动弹不得半分。
仰蝶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青石板。龙字望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这刻脑子里想的是惠熙卿会出现在这和仰蝶有关。那条碧绿的蛇还缠在他腰间,蛇头搁在他肩膀上,碧莹莹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蛇信子一吐一吐的。
龙字望说:“你起来。”
仰蝶没有动,“鬼师,我——”
“我知道你是谁。”龙字望的声音很平,和惠熙卿记忆里一模一样,“柳公走之前,我去看过他,他问起过你。他说你过得好就行,他让我别告诉你。”
仰蝶跪在那里,没有哭,但惠熙卿看到她的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里,指节发白。夏涛蹲下来,手搭在母亲肩膀上,仰蝶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龙字望看着仰蝶,捏着蛇头将它放在竹子上,然后上前把仰蝶扶起来,眼睛看着她:“所以,你为什么回来?我不明白,你明知道寨子里的规矩。”
他是真的不明白,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在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前,或许就会这样过完一辈子,但已经见过了,还能和以前一样过现在的生活吗,还是说只是回来看一眼,然后又离开。
二十多年前,寨子里来了第一批外人,是大学生来苗寨采风的。不知道从哪听来,神山里居住着生苗人,托人找到鬼师,请求进山看看,绝不逗留。
他们找到鬼师儿子,也就是龙字望的父亲——龙久安。那时候龙久安刚搬出去没多久,他拒绝了他们,他不希望这些人去打扰寨子里的人,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这些人买来一车的供品,五六个人在神山脚下待了一天,临近太阳下山,他们被允许第二天进入神山问山神。
他们进去的季节油菜花开得正好,五六个年轻人带来一些新奇的东西,引起同龄人的注意。这也是寨子里第一次有外来人,虽然语言不同,但寨子里的人都很高兴,因为这些人都是山神许可的。
寨柳家的小女儿仰蝶,刚满二十,第一次发现新鲜的东西。没接触过画画的她,被一位男生的画笔、画纸吸引。
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产生感情的,只知道那一天,油菜花田坎边一男一女在那画画。第二天下午,那些人离开,到晚上寨柳家发现他们小女儿不见了,那件由她亲手缝制的嫁衣也跟着不见了。只在她枕头边发现那对从小戴到大的耳环。
寨柳家找到鬼师,想要山神把他们的女儿带回来,外来人把他们的女儿抢走了。鬼师在神树林待了一下午,山神很生气,不肯回答,加筹码也不愿意回答。
那年夏天,寨子里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雨,庄稼全烂在地里。
龙字望伸手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脸,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仰蝶,还记得柳公为你取这名字的寓意?”
仰蝶垂着眼,她记得。阿爸说,花是母亲,蝴蝶是祖先,她既是这座山开出的花,也是这座山最古老的记忆。
“你阿咪阿爸没怪过你,只是说外来人把他们的蝴蝶花抢走了,再之后——”龙字望透过她好像看见了日日坐在石桥边念着‘蝴蝶花’的柳公,“你阿爸走之后,你的树被砍了,树根也烧了,灰也撒了。”
仰蝶眼眶泛红,她知道一定是阿爸将她的树留下,直到阿爸走她都没回来,寨子里寨老们真的相信她不会回来了,才把树砍了。没有人会不送自己阿爸最后一程。
“你知道私自离开神山的规矩,你这次回来应该是抱着一定要进来的打算吧?甚至动有私自进来的想法,你想山神不会知道的。你有了外面的思想,渐渐开始觉得这些都是封建糟粕了。”
仰蝶始终觉得鬼师一脉有着莫名的能力,不管是治理寨子里的蛇,虫,还是主持一些事的时候,甚至洞察人心这块他们也是十分擅长。龙字望就这样说中她的任何想法。
龙字望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像责备,但他没有立场责备她。他只是不理解。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回来,更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走了二十多年才回来。
仰蝶说她想去看看阿咪,龙字望说她阿咪身体状况挺好的,稻子成熟时还和他们下田割稻子,就是眼睛跟着不行了,针线穿不进去了,要有人在旁边帮她。
仰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发出声音,肩膀微微抖动,就那样静静地淌了一脸。夏涛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擦,只是攥在手心里。
“龙字望。”惠熙卿鬼使神差的叫他,莫名有点委屈,也不知道委屈什么。就像在获取关注的小孩一直都没受到关注,忍不住先开口,让人注意到他。
龙字望转头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四目相对,惠熙卿吸了一个鼻子,起太早了,鼻子都冻红了,脚也冻僵了。
龙字望最见不得惠熙卿这个样子看着他。他以为这半年他会慢慢忘记外面发生的事,但现在看来倒是他的妄想。龙字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先回去吧,山脚下冷。”
惠熙卿下意识看他光着的脚。龙字望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移……问山神的仪式得光着脚,要感受山神的温度。
娜仰小声出现在密林后面,挡住半边身体,“龙字望,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龙字望听到声音,转身走上去,他来之前就叫娜仰好好待在吊脚楼等他回去,山上虫多,光着脚不知道会踩到什么东西。又看见她没戴银牌璎珞,把手里的面具给她戴上,遮住她的眼,“怎么跑来了?”
娜仰没理他,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面具太大了,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伸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面具下看着下面的三个男生,“你们当中有叫惠熙卿的吗?他说来会给我带巧克力。”
惠熙卿看着娜仰,一身月白长衫,到腰间的长发,没有别的配饰。他难把眼前这个女生和山神的妻子联想在一起,明明她这么活泼,可爱。
娜仰一眼锁定惠熙卿,走到他面前,朝他挥挥手,“你好啊,我们打过电话的,你还记得我吗?你给我带巧克力了吗?你不会忘了吧?你要进来吗?我可以带你进去。”
惠熙卿被她问得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只能下意识看向龙字望。龙字望有些头疼,仰蝶的事还没解决,娜仰又跑出来了,“回来,巧克力减半。”
惠熙卿说带了,在民宿包里。他没忘记,在来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超市,想的就是给娜仰带他答应过的巧克力,他包里不只装着给娜仰的巧克力,还装着给龙字望的那个没送出去的围巾。
娜仰满意地笑着走到龙字望身后站着,龙字望看向仰蝶,“你的事,我得和寨老们商议过,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娜仰在旁边问仰蝶是谁,龙字望说是寨柳家的小女儿,她应该叫阿妮。龙字望又看着夏涛,他也不知道夏涛和娜仰谁更大一些,直接说夏涛是仰蝶的儿子。
娜仰“啊”了一声,她没想到会见到阿妮。她只在阿乜、阿剖和阿爸那听说过阿妮,但她现在叫不出口,她已经不能用娜仰的身份了,论尊卑仰蝶得敬畏她。
仰蝶看出娜仰的犹豫,笑着说没事的。她奇怪为什么娜仰会穿着这种长衫,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龙字望说:“她是落花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