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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惠熙卿又想 ...

  •   惠熙卿不知道龙字望是在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是在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或许更早。惠熙卿再没收到来自龙字望的任何消息,要不是看着能发出去的消息,惠熙卿都怀疑龙字望已经把他拉黑删除了。
      大二开学,惠熙卿选择住在家里。云韵问他为什么,是不是和龙字望闹矛盾了?惠熙卿告诉她龙字望回神山了,云韵看起来有点可惜,但可惜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杨文钦和夏涛也来问他怎么不住校了。惠熙卿的答案还是那句话,比起云韵这两个人的反应要更夸张些,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龙字望读得好好的要退学。
      班上同学也会问起龙字望,开学第一个星期惠熙卿脑子里被“龙字望”三个字占据,他只能对这些人说“他退学了”,然后就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龙字望只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留长发的、长得很好看的同学。他走了,换一个人坐那个位置,没什么不一样。惠熙卿不想去回答这些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那个星期里他只觉得自己很累,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解释龙字望是谁,累到不想听别人用“那个退学的”来称呼龙字望。
      渐渐的他们不再提起龙字望了,龙字望已经成为路过的甲乙丙丁了,只有惠熙卿会时不时想起他,也只是想起他。有时候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他想,如果“戴一个人的东西久了就会承载那个人的一部分”这个说法是真的,那龙字望的一部分已经长进他的身体里了。那他呢?龙字望身上有没有他的部分?
      寒假来临前云韵和惠言行问过惠熙卿读完大学有什么打算,惠熙卿说还想继续读。云韵提出读完大学后直接申请海外直博,惠熙卿没意见,这是他们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决定好的。那时候惠熙卿也已经长大了,能在外国照顾好自己了,他们也能放心些。
      惠熙卿又想起龙字望。这条路也是徐静给龙字望安排的路,龙字望拒绝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比龙字望听话,是因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出国、读博、做研究,这条路没什么不好。只是有时候惠熙卿会想,如果龙字望没有退学,他会不会也选这条路。
      寒假开始惠熙卿开始学法语和德语作为除英语之外的第二个外语,云韵给他找了个老师在家一对一,并开始参与一些研究工作,还写全英论文反复修改。文学直博可行但极难,成功率远低于理工科,但惠熙卿想试试,实在不行换条路走,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更多时候惠熙卿觉得自己在做没意义的事,即使他长出丰满的羽翅,但他还是像临飞的雏鸟在巢穴边踱步。他不怕粉身碎骨,他怕一旦飞了就不想停下来,飞之前他想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除夕前半个月,惠熙卿接到杨文钦电话时正看着窗外发呆。
      “老幺,”杨文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过年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苗寨?”
      惠熙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什么苗寨?”
      “就是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寨子,夏涛刚打电话给我说,他妈妈想回趟家,他问我们要不要去。”杨文钦声音突然降了下来,“我才知道夏涛妈妈是神山里的人。”
      在疯狂跳动的心跳声中,惠熙卿听见自己说:“我去。”
      从沿海到西南,飞机、汽车、摩托车,一路换乘。杨文钦提前联系好了寨子里的民宿老板。老板开面包车来接他们,但惠熙卿没忘记第一次来时吐得不成样子的经历,他问老板有没有别的车。老板说镇上有个姓吴的师傅骑摩托车,路熟,可以带人进去,就是颠了点。惠熙卿说行。
      吴师傅骑的是一辆红色125,发动机的轰鸣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惠熙卿骨头缝都在发麻。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死死抓着座位边缘。吴师傅车技娴熟,压弯的时候身体倾斜得几乎贴着地面,惠熙卿每次都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甩进路边的深渊里。他不敢往下看。路下面就是悬崖,深不见底的那种,连棵树都没长,光秃秃的岩壁直直地坠下去。
      风灌进他的冲锋衣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启程的前一晚开始到坐上摩托车这个时间几乎没怎么睡觉,山风钻进头盔里吹着脑袋,他总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他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犯困。发动机的震动从后座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脊椎骨,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坐摩托车,是在骑一头脾气暴躁的牲口。
      惠熙卿又梦到第一次来到这的场景,最后他看见龙字望那双带着好奇,打量的眼睛。画面一转,到大一开学那天见到的龙字望,被光照着的半边侧脸,以及那双淡漠的眼睛。这时惠熙卿才明白,小时候龙字望眼里并没有好奇,好奇是他眼里的。
      “到了。”
      吴师傅的声音把他的回忆打断了。惠熙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摩托车停在寨口的一棵老樟树下。发动机熄火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惠熙卿从车上跨下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稳,他摘下头盔递给吴师傅,说了声谢谢。
      杨文钦他们还在后面,惠熙卿不得不佩服吴师傅骑摩托的速度。
      没一会他看见杨文钦和夏涛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同时蹲在地上吐,仰蝶拎着两个包从车上下来。惠熙卿急忙上前去接过一个包,放在地上,拧开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吐的那两个人。
      “我去,真不行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路还是要人吐的死去活来。”杨文钦漱了口站起身,看见惠熙卿没事人站着说:“还好吧?”
      惠熙卿说:“差点颠死。”
      杨文钦:“让你和我们坐车不听,谁让你在天气和道路的加持下坐摩托。”
      惠熙卿笑着说:“我宁愿坐刺激要死的125,也不会坐面包车。”
      缓了一会后,老板带着他们往寨子里走。寨子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被磨得油亮亮的,但两边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河也还是那条河,水浅了一些,河滩上长满了草。
      人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季节的原因。以前寨子里到处是人,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现在安静了很多,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弓着背在菜地里拔草。年轻人大都出去了,去县城,去省城,去更远的地方打工。
      除了人少了点,寨子也没什么变化,也不像其他苗寨那样完全被商业化。民宿老板得知他们在小时候也来过时告诉他们,寨子里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没怎么改变过,这两年知道这的人多了起来,寨子里也开起了民宿,饭店。
      惠熙卿觉得这样也很好,寨子里的人总得活下去。
      住宿的地方离寨子口不远,几分钟的路程,他们四个人开了四间房,一人一间。到寨子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了,他们打算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问问进神山的事。
      惠熙卿进到房间后把包扔在床上,躺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来这儿干什么?
      从沿海飞到西南的这三个小时里,他裹着冲锋衣想了一路:为什么要去?万一见不到呢?见到了说什么?
      慌里慌张的,稀里糊涂的,就来了。
      吃完饭惠熙卿一个人出去走了走。
      寨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二十分钟。路上遇到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吊脚楼,拍蜡染布,拍穿苗服的老人。还有一些游客穿着苗服在吊脚楼拍写真照。
      惠熙卿顺着记忆往上走,来到寨子最上面。他再次站在那个狭窄的入口前。快十年不见,它更窄了,两边的树长疯了,枝条交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栅栏。入口处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龙字望就在这里面,这一刻惠熙卿终于有了实感,他确实从上千公里之外来到这个地方,他和龙字望只隔着这座山。
      他没有试着往里走,他知道那是神山的界限,没人可以随便进去。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天已经黑了,杨文钦打来电话问他去哪了。
      “我在上面。”
      “上面哪里?”
      惠熙卿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对着那片黑暗的、安静的、被树和雾和石头守护着的山林,在心里说:山神,请原谅我的不敬。
      他转过身,往回走。
      石板路被磨得油亮亮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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