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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今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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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蝶这个年留在寨子里过,等到寨柳当金祭日结束后再回沿海。夏涛无所谓什么时候回去,在过年之前回去就行了。
寨子里过新年,不是腊月三十,是苗年,比三十夜还要热闹,隆重。日子不定,收完谷子、谷进仓了,才算。有的年十月过,有的年十一月过,要看鬼师定。
现在就看杨文钦和惠熙卿什么时候回去。惠熙卿算了算,从他们来到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离过年也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云韵有空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好订机票。
惠熙卿第一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明明他什么事都没做,怎么转眼就到要离开的时候了。
娜仰大早上找龙字望去赶场的时候,龙字望正往背篓里放小锄头。
娜仰说今天是赶场日,她想去买雪糕吃。龙字望拒绝了她,他今天要去山神采药,寨子里几位老人家有风湿病,之前的药都吃得差不多了,他得去备着点;还有几个小孩咳嗽,往后山里只会越来越冷。
冬天的草药不多也不好采,人受罪,药也受罪,他要趁着没下雨赶快去采药,然后回家种上,尽量不晒干,不然药效要打折扣。
娜仰知道他要去采药有点惋惜,“还以为你今天有空,我们一起去赶场呢,还有惠熙卿他们。我之前答应过他,要带他去看看我们赶场的地方的。”
龙字望不知道就这几天的时间娜仰怎么和惠熙卿走得这样近了。不对,是之前还在学校时他们就已经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了,虽然娜仰是作为无话不说的那方。好像不管是谁都能和惠熙卿相处得很好,对谁都礼貌温柔,连娜妮那个小姑娘都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之后他单方面远远见过惠熙卿几次。每天下午惠熙卿会和杨文钦他们拿着相机在寨子里拍照,等龙字望若无其事走出吊脚楼想来一场“偶遇”时,惠熙卿早已回了吊脚楼。
那天晚上他恍惚,这不就是他要的结果吗,那他为什么还存在这些行为?他开始正常生活,该干嘛就干嘛。和惠熙卿正式碰到那次是他去寨柳家给仰蝶阿咪煎药,惠熙卿一如既往和他打招呼,还问他这个药是不是那天晚上他捣的那个药。
娜仰不知道龙字望采药这件事是不是非做不可,还在一旁念叨:“听说他们过两天就走了,快过年了,他们要回去过年了。仰蝶不回去,她留在这过完阿剖的祭日。”
龙字望知道的,惠熙卿要走。
但采药这件事拖不得,山里因为惠熙卿他们的到来放晴了几天,龙字望拿不准过几天是否能有个好天气。他告诉娜仰,到十点他就要回来采药。
去赶场的路上风景没有什么好看的,龙字望带着他们去一个离神山最近的镇上赶场,除了苗族还有壮族,侗族,汉族等。
龙字望出了神山到外面打了两辆车去镇上。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沿着河岸拉开,街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木房子和砖房混杂在一起,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上面挂着几只停了很久的燕子窝,早就空了。
赶场日人多,背篓和扁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仅有寨子里的人,还有寨子外的,卖的东西也多种多样。卖鸡的笼子摞了三层,母鸡在里头咕咕叫;卖烟叶的老汉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杆烟枪,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冒出来;卖银饰的摊子支在街角,银片在日光下白花花地晃眼;卖草药的把药材铺在蛇皮袋上,茯苓、当归、血藤、接骨木,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
娜仰拉着惠熙卿直奔卖雪糕的小卖部。那是真的是小卖部,里面只够一个人走进去和出来,收银台对面摆着一台白色冰柜,柜面上贴着的广告纸翘了边,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娜仰就笑了,用苗语说了句什么,娜仰回了一句,然后接过女人包了层塑料袋的雪糕,一人分了一支,她没让娜妮吃雪糕,她给娜妮买了别的零食,最后给龙字望买了一支巧乐兹。
冬天卖雪糕的店不多,老板知道娜仰到冬天会来买雪糕都会给她留着几支。
龙字望走在最后面,背篓空空的,他还没开始买。娜仰回头催他走快点,说卖泡粑的阿乜不知道有没有来,她说已经很久没吃过了,等下看见让他买。龙字望说好,娜仰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缠着惠熙卿问东问西。
经过卖草药的地摊时龙字望蹲下来,拿起一捆血藤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用苗语和摊主说了几句。摊主是个侗族人,说不来汉语,苗语说得磕磕巴巴,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才谈妥价钱。龙字望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把草药放进背篓里。
惠熙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娜仰说龙字望今天要到山上去采药,可最后他还是来了。惠熙卿知道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无异,面对龙字望时也十分礼貌,看不出半点逾矩,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一种异样的感觉当中。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像被人浇了一口酸甜的柠檬汁,这种感觉在面对龙字望时更甚。
龙字望这次赶场有点在赶时间,惠熙卿看着他像做任务一样,忍不住想,既然那么忙,又没什么要买的,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九点四十的时候龙字望走了,他走另一条直接上山,然后在山里采药。走之前他给娜仰钱,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
龙字望走后他们也没逛多久,遇到买银饰的杨文钦在摊位前停了下来,他想给他妈妈买点什么,叫惠熙卿和他选。几个人围着人家摊位选银饰,有娜仰这个当地人在,他们能以最优惠的价格买最好的东西。惠熙卿帮杨文钦挑了一只錾花的手镯,又挑了两对耳环,以及一些小东西,准备带回家分给家里人。摊主用红纸把东西包好,放进一个无纺布袋子里,惠熙卿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摊主笑着说了句什么,惠熙卿没听懂,大概是“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往回走的时候娜仰又买了两支雪糕,一支给自己,一支塞在自己兜里。惠熙卿说她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娜仰说明年冬天就不吃了,惠熙卿不信,娜妮在旁边说回了寨子要和鬼师说她又吃两支雪糕。最后娜仰给娜妮买了一袋吃的才让娜妮不告密。
下午三点开始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明明上一秒还有阳光照耀,下一秒乌云就蔓延过来了。
龙字望是在半山腰被雨撵上的。
他把小锄头扔进背篓里,往山下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跑也没用,到寨子还有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这雨追着人的脚后跟来的。他左右看了一眼,猫着腰钻进一处凸出来的岩壁下面。岩壁不高,刚好够一个人蹲着,上面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水珠顺着苔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这场雨是冬天山里特有的冻雨,每一滴都像在冰箱里冻过,砸在脸上针扎似的。龙字望把背篓挡在身前,里面的草药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血藤的断面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把他的手指染了一道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
冻雨下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转为小雨,山里起了雾。白色的水汽从谷底升上来,把满山的树都吞进去一半,只露出最高的那几棵杉树梢。龙字望从岩壁底下钻出来,浑身已经湿透了,藏蓝色的布衣贴在身上,头发缠在一起,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龙字望没有直接回寨子,从神树林后面绕到他家后面的“禁地”去看了该宋当金。该宋当金葬在一棵新栽的枫树下面,树干还只有手腕粗,枝桠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白布条。龙字望对着枫树站了一会儿,该宋当金走得很平静,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正是因为如此,龙字望一直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寨柳幼金打的枪。
这个地方埋着鬼师一脉,以后他也会埋在这。自从该宋当金走了之后这个地方他不定时就要来待个半天。最开始是小时候该宋当金带他进来认路,一老一小坐在石块上听竹声,等神灵。
龙字望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雨还在下。他推开家门,把背篓放在堂屋里,湿透的布鞋踩在地板上印出两行深色的脚印。他先去到卧室换了身干衣服,再走到火塘间,把柴火拨旺,蹲在火边烤手。
身体回暖时他才想起来门还没关,他准备关门的时候,看见山墙侧面的楼梯下面有一个人影。
惠熙卿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戴着帽子,雨水从帽沿往下淌。他仰着头看着站在走廊上的龙字望。
龙字望从走廊上跑下去,木楼梯被他踩得啪啪响。他跑到惠熙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楼梯上带。
“你疯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惠熙卿的手背上,“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惠熙卿被他拽着上了楼梯,站在走廊里,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了的鞋子,又抬头看着龙字望。
“来看看你回来没有。”
龙字望伸手把惠熙卿拉进堂屋,关上门,风雨被隔在门外。他拽着惠熙卿进了卧室,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转身盖在惠熙卿头上,又翻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
“换上,我去煮姜茶。”
惠熙卿被毛巾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他抬手按住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露出一双被擦得泛红的眼睛。
龙字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个号,伸直胳膊都看不见手,除了内裤,龙字望给他准备得很齐全,都是龙字望之前读书穿的衣服,惠熙卿等姜茶的时候就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龙字望端着碗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画面,他看着惠熙卿,像看一个受委屈的小孩。龙字望将碗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以后别冒着雨出来了,寨柳家没伞吗?这么大的雨,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你换季都会感冒,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
“知道了。”
龙字望说:“听娜仰说你喉咙不舒服?一会我煎点药给你喝。山里比外面冷多了,你来的那天还坐摩托车,这么冷的天,又只穿冲锋衣。这里不比沿海,冬天冷起来骨头缝里都冷得厉害,小心以后得风湿病……”
惠熙卿小口喝着姜茶,在龙字望这长串话里走神。龙字望并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而且说得十分认真,像长辈的念叨。龙字望越讲下去,他越觉得龙字望就是这样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人。他希望时间在此刻暂停,他愿意听龙字望一直念叨。
他说他没吃饭,龙字望就在火塘上架着一口老式砂锅,龙字望说这口锅比他们两个年纪加起来都要大。龙字望给惠熙卿弄了酸汤饭,加上他自己一天都没吃,弄了满满一锅,两个人分着吃;惠熙卿说姜茶太辣了,他不喜欢姜的味道,龙字望给他放了一块□□糖。他说他的脚从来到这之后都没暖和过,龙字望给他拿来铜脚炉。那脚炉有些年头了,铜皮被磨得锃亮,炉盖上錾着蝴蝶纹样,边缘有一小块凹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龙字望把脚炉放在惠熙卿脚边,掀开炉盖,用火钳从火塘里夹了几块烧透的木炭放进去,盖上盖子,又在炉子外面套了一个竹编的罩子。
“脚放上去。”
惠熙卿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竹罩上。热气透过竹条的缝隙升上来,从脚底一路暖到小腿肚。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脚趾在竹罩上蜷了蜷,像猫踩奶。
“好暖和。”
龙字望的纵容让惠熙卿有恃无恐,他开始有了许多奢求,他觉得有些事只要自己撒娇龙字望就会答应他。
于是他看着龙字望说:“今天晚上我想在这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