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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这只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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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字望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海。
和照片里一样,又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维港是静止的,灯光凝固在海面上像一幅画。但真的站在这里,海是活的,波浪推着碎光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游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上来,被玻璃隔成了闷闷的低音。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龙字望闻到了海的味道。
“好看吗?”惠熙卿站在他旁边问,得到是沉默不语。
“你发的那张照片,”龙字望终于开口,“是从太平山顶拍的。”
“嗯。”
“你经常去太平山顶?”
惠熙卿想了想,“小时候去得多。我爸在香港有生意的时候,司机带我上去过好几次,后来我自己也去过,和杨文钦他们也去过。”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这次你在。”
龙字望没有说话。惠熙卿又说:“我不是在说好听的话,是真的不一样。我以前站在太平山顶看这片海,觉得它好看归好看,但跟我没什么关系。就像一个很漂亮的明信片,你看到了,说一句真好看,然后就走了。”他把手撑在窗框上,侧过头看着龙字望,“但今天我带你来看了,这片海就跟我有关系了。因为你看到它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
龙字望的喉结动了一下。惠熙卿总是这样,说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不是情话,至少惠熙卿大概不觉得那是情话,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些话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龙字望就会被绊住,然后陷进去。
晚饭过后,惠熙卿提议出去走走,龙字望办的通行证是一年一次,惠熙卿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去看看香港的夜景,不然要到明年才能来了。其实不是,龙字望在心里说,明年也没这个机会来了。
两个人沿着弥敦道往尖沙咀的方向走,五一假期第三天的夜晚,街上全是人,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粤语、普通话、英语在空气里搅成一锅粥。惠熙卿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龙字望有没有跟上来。
经过重庆大厦的时候惠熙卿停下来,指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说:“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就是在这里拍的。”
龙字望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过。”
“回去给你看,我最喜欢的一部。”
“讲什么的?”
惠熙卿想了想,“讲两个警察的故事。一个爱上了女毒贩,一个爱上了快餐店的女店员。”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其实是讲一个人怎么在这么大的城市里遇到另一个人。”
他们走到了星光大道,钟楼的指针堪堪指向九点半。栏杆边挤满了游客,举着手机拍夜景,闪光灯此起彼伏。他们都没有要拍照的打算,一些游客请他们帮忙拍照,甚至有些外国游客提出和他们两个合照的要求,但他们两个人都拒绝了。
游客走后,惠熙卿问龙字望:“你见到海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水,比湖大一点。”
惠熙卿偏过头看他。龙字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惠熙卿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龙字望这个人,越是说“没什么”的时候,心里越有什么。惠熙卿没有追问,他把手肘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第一次见到海,是在浅水湾。司机带我去吃富豪雪糕,我拿着甜筒站在沙滩上,浪打过来淹了我的鞋,雪糕掉进海水里,我哭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司机又给我买了一个,坐在沙滩上吃完了。”惠熙卿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每次来香港都要去浅水湾吃富豪雪糕。”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维港的灯光映在惠熙卿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被染成暖色调。龙字望忽然想起徐静搅动咖啡时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懂了”。懂了什么呢?懂了她想要他走的路,懂了她为他规划的人生,懂了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期待。他懂,他都懂,但他还是在今天坐上了来香港的高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错事。
也许徐静说的对,他应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就懂了,他该走上那条被铺好的、平稳的、正确的路。但什么是正确的呢?该宋当金用一辈子守在山里,龙久安用一辈子守着徐静,徐静用半辈子试图把所有人拉回她认为对的轨道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什么,那他呢?他想守的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惠熙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字望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惠熙卿脸上,惠熙卿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和每一次望向他时一样。
惠熙卿啊,连名字都象征着知性和温暖。
龙字望说:“在想明天去哪里。”
惠熙卿的眼睛更亮了,他直起身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明天早上先去莲香楼喝早茶,然后可以打车到万宜水库东坝,也可以坐地铁过去,只是有点耗时间。杨文钦他们不去,他们明天回去。”他停了一下,“你真的要去吗?要走好几个小时。”
“你不想去看海吗?”龙字望说,“我想去。”
惠熙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龙字望看着他笑,心里有一个很硬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土被春天的第一场雨浇了一遍。
到酒店门口,惠熙卿把房卡给了龙字望,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让龙字望先上去。
龙字望刷卡进门,客厅的落地窗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开着,维港的灯光暗了一点,游船少了几艘,海面比几个小时前安静了许多。他走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看,十九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和车都变成小小的,像玩具模型。远处海和天的交界线被夜色吞没了,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边。
他又想起那篇散文里的句子。
此刻。
龙字望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该宋当金教过他,山神最不喜欢人把话说满,因为山里的变数太多,今天说好明天要来的雨可能半路被风吹散了,今天约定明年要开的花可能被霜打了。所以山里的人说话都留三分余地,不把话说死,不给承诺,因为承诺是欠下的债,还不完都要背一辈子。
门锁响了一声,惠熙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走到龙字望旁边,从袋子里掏出两包薯片,两瓶强爽,还有富豪雪糕。
“哪里买的雪糕?”龙字望接过雪糕,包装纸上印着红蓝白的标志。
“便利店有卖杯装的,”惠熙卿撕开自己的那杯,拿小勺挖了一口,“没有浅水湾现打的好吃,但聊胜于无。”
龙字望打开杯盖,雪糕是香草味的,奶香很浓。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得他皱了皱眉,惠熙卿在旁边笑了。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十九楼的维港夜景。惠熙卿拉开啤酒递了一罐给龙字望,铝罐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龙字望看着惠熙卿吃了一口雪糕又喝了一口酒,他不想尝试这种吃法。
惠熙卿和龙字望说前几年他们学校组织来香港研学,那次就是走麦理浩径二段,那次他没走完,走到一半他看见一个很漂亮的海湾就停下来不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了一个下午的海。老师得到家长知情的消息,确保安全后,也就没管惠熙卿,只叫他晚上记得回酒店。
惠熙卿问龙字望:“明天如果我半路停下来了,你会等我吗?”
龙字望说:“会。”
惠熙卿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耳朵。龙字望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在落地窗透进来的灯光里像被烫了一下。惠熙卿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你别随便答应,我会当真的。”
“我随便答应的。”
惠熙卿猛地抬起头,看见龙字望嘴角的那个弧度,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抓起薯片的包装袋朝龙字望扔过去,龙字望侧身躲开,包装袋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一点攻击力都没有。惠熙卿又扔了另一包,这次龙字望没躲,伸手接住了,拆开,拿了一片递到惠熙卿面前。
惠熙卿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龙字望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惠熙卿把薯片咽下去,声音清晰了一点:“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龙字望“嗯”了一声,半会没听见声音才好奇扭头看。惠熙卿正安安静静的吃着那盒雪糕,龙字望看见雪糕汁从勺子边滑到惠熙卿嘴角,然后被他舔舐掉,嘴唇上沾着化掉的白色雪糕汁。
惠熙卿没察觉到龙字望的目光,全部注意点都放在雪糕上。五月份的天开始热了起来,房间里开着加湿器,但龙字望还是觉得干躁,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反应过来,来香港之前烟就被他放在了寝室桌上。
龙字望还是把那瓶酒喝完了,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惠熙卿说香港的富豪雪糕车放的音乐是《蓝色多瑙河》,龙字望说那首曲子在他们小学的音乐课本里出现过;惠熙卿说他第一次坐天星小轮的时候晕船吐了司机一身,龙字望说你们管司机叫船长不叫司机;惠熙卿说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秀每天晚上八点开始,他们今天错过了,明天可以补上;龙字望说明天晚上他们要在海边露营,看星星。
龙字望不常喝酒,酒量约等于零,偏偏惠熙卿买的还是最大毫升的,水果味极大程度上掩盖高度酒精,像糖衣包着刀片,等发现的时候刀刃已经划进了血液里。他的后脑勺开始发沉,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缓慢地膨胀、变软。维港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糊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浪的声音从十九楼的窗户渗进来,被玻璃滤得遥远而模糊。
惠熙卿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龙字望没有察觉。
他只记得惠熙卿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呼吸擦着他的耳廓,带着白桃味的甜腻气息。惠熙卿说:“龙字望,你脸上有东西。”
龙字望偏过头。
惠熙卿的脸近得不正常。落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因为酒精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瞳仁里映着碎光,亮得不像话。龙字望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那两片光里,很小,很模糊,像被装进了某个他走不出来的容器里。
“什么东西。”龙字望的声音干涩。他想往后退,但沙发靠背抵住了他的后脑勺,他无路可退。惠熙卿抬起手,他的指尖先碰到的是龙字望的眉骨,食指的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龙字望的睫毛抖了一下,全身的神经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
龙字望毫不怀疑自己在做一场绚丽的梦,不然为什么他动不了?
惠熙卿的手指没有停。从眉骨滑到太阳穴,再往下,停在了颧骨上方。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描摹什么东西的轮廓,直到惠熙卿把龙字望额前的头发拨开,“这里藏着一只蝴蝶。”
龙字望的呼吸停了一拍,惠熙卿的指腹正沿着那只蝴蝶的翅膀一点一点地描画,从上翅到下翅,从外缘到内缘,慢得像是要把这个形状刻进指纹里。龙字望觉得自己脸上的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像是那只蝴蝶要活过来,要从他的骨头里挣脱出去。
惠熙卿的手指还在动。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出的气一下一下扑在龙字望的脸颊上,带着酒气和雪糕残存的奶香。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蝴蝶。”惠熙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他的手指还在画,眼睛没有离开龙字望的脸,“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门口有人卖蝴蝶蛹,五块钱一个,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我买了一个,放在床头等了十天。第十天早上我醒过来,蝴蝶已经出来了,翅膀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它在我的枕头边慢慢地扇翅膀。”
他的手指停在蝴蝶翅膀的中央,“那天下午它飞走了,我放学回家,纱窗没关好,它从那里钻出去了。妈妈说蝴蝶本来就活不了多久,飞走是它的事,跟我没关系,让我不要难过。但我觉得有关系,是我没有把纱窗关好。但我忘记了,蝴蝶本来就是要飞往天空的,逼仄的房间不该是牢笼。”
惠熙卿的手指从蝴蝶上移开,顺着龙字望的鼻梁往下滑,停在唇瓣上,然后收回去。整个过程慢得像是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从他抬起手到放下,不过是维港对岸一扇窗户里的灯亮起又熄灭的时间。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慢慢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惠熙卿把额头抵在了龙字望的肩膀上。龙字望能感觉到惠熙卿额头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肩膀那一小片皮肤发麻。
“这只蝴蝶会飞走吗?”
惠熙卿的呼吸渐渐变沉,额头从他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整个人歪倒下来,蜷在沙发和龙字望的身体之间,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鸟。
龙字望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发旋处翘着一小撮,在落地灯的光里泛着一点栗色。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下去,把惠熙卿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拨了回去。
龙字望把手收回去。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惠熙卿那种坦然。惠熙卿可以在喝醉之后伸出手去触碰另一个人的脸,可以把心里想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可以在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假装什么都不记得,或者假装什么都记得。但他不行。他的手指刚才只是拨了一下惠熙卿的头发,心脏就已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