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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在春天的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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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熙卿找龙字望说五一假期去香港玩的时候,龙字望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走,就不该和外面的人牵扯太多,尤其是惠熙卿。两个人的寝室要比其他人看到的还要多些,人和人之间这张悬而未决的网,无论是谁都要在上面走钢丝。现在龙字望已经不确定和惠熙卿分在一个寝室对他来说是否是一件幸运的事了。五一假期他计划去爬个山,草应该绿了,高山草甸,然后在山上搭帐篷住一晚,看个日出。
龙字望本想以自己有事拒绝了,惠熙卿没等他开口,先用“你假期要去徒步是吧”来证明自己知道他假期的规划,接着说:“香港麦理浩径也可以徒步,而且那里还有海,你不想去看海吗?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龙字望确实没见过海,小时候也憧憬着长大去沿海城市看海。那时候还在读小学吧,班上有同学的父母在沿海城市打工,到放暑假时父母就会回来接他们去打工的地方,然后顺理成章的去看海。龙字望听着他们绘声绘色说着海有多么宽阔,一眼望不见尽头,海浪打上来在阳光照耀下多么美丽。
他盯着惠熙卿看了几秒。惠熙卿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被爱灌溉长大的孩子才有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惠熙卿给出的答案是:“因为我喜欢。”
龙字望笑了一下,惠熙卿又开始说麦理浩径是徒步径,他们可以走二段,晚上在西湾露营,海边的星星和山里的不一样。龙字望告诉自己,去吧。但到最后龙字望也没能和惠熙卿去香港,得知还有杨文钦和夏涛去后龙字望的愧疚感稍微减少了一些。
去拿港澳通行证那天,龙字望收到徐静要来沿海的消息。市里选老师去沿海学校交流学习,徐静报了名,选中了,五一假期过后会和老师们一起去沿海,但她申请提前去,到时候和大家汇合,她说五一和丈夫还有小儿子去大儿子读书那看看。
龙字望不知道徐静是真的单纯想来看看,还是有别的打算,徐静叫他把五一假期的时间空出来,等她们来。龙字望和惠熙卿说明了原因,也希望别因为他没去而扫兴。
惠熙卿只是有点沮丧,香港他经常去,龙字望不去的话他好像也没那么想去了。惠言行以前和香港那边老板有生意上的来往,去开会时会把他带着去,然后托给司机,司机就带着他在香港玩。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太平山顶的缆车、星光大道的雕像,他都看过很多遍,先开始和司机,后来和杨文钦。
惠熙卿对海有滤镜,他觉得海是要两个人去看的,他会想和龙字望一起去看海,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他确确实实想和龙字望一起看海。他之前读过一个外国诗人的诗:“大海在岸边碎裂,你我的吻在月光下交汇。波浪带走白日的疲倦,只留下你肌肤上的盐粒和我嘴唇上的名字。”
虽然惠熙卿知道,这并不适用于他和龙字望之间。
五一那天下午,龙字望去车站接人。
徐静抱着小屹走在前面,龙久安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小屹比寒假长大了一圈,脸圆圆的,眼睛到处看,对车站里的一切都好奇。龙字望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咪”,又看了龙久安一眼,“阿爸。”
徐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了一句“瘦了”,然后把小屹递给他。龙字望接过来,小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一瘪,哭了。
“不认识你了。”徐静把小屹抱回去,哄了两下,小屹就不哭了。
龙字望看着那个小家伙,他想起寒假在家的时候,小屹也是这样,只要一有要抱的动作就会哭,他不知道小孩认人期要多久才过,他们不常见,小屹现在会把他当陌生人,以后会把他当成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徐静订的是市中心的酒店,出了高铁站后徐静说先去酒店办入住,把行李放好,然后去吃饭。龙字望没想到的是徐静订的酒店是一个家庭套房,但他并不打算和他们住在这,拒绝的话还没开口,徐静就说:“就住这吧,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晚饭过后徐静叫龙久安带着小屹先回酒店睡觉,她和龙字望去了一家咖啡厅。龙字望一直都知道徐静是家里的领导者,他有时会为徐静惋惜,要是徐静在大城市会过得更好,甚至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徐静选择和一位没接受过文化教育的人结婚生子。
徐静要了一杯浓缩,龙字望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喝这么苦的东西。徐静放了块方糖,慢慢搅着,“你阿剖把你带回去的时候,你才满一周岁。我想过把你留在身边,但你阿爸说不行。他说你是该宋家的孩子,要回山里去。我不懂什么叫该宋家,我只知道我生了你,你是我的孩子。”
“后来你长大了,去读书,成绩好,我以为你会一直读下去,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留在城市里,你考上了,我以为你懂了。”
徐静不理解该宋当金守的山神信仰,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待在山里,见一面都要去占卜,在她看来竹卦出现的情况就只有那三种,要是能再次和山神做交易,她希望该宋当金能找到别的办法。
“阿咪,我已经决定好了。”
龙字望是第二个龙久安。
第二天,徐静租了一辆车带着他们去了一趟东极岛,车停在码头,再坐客船上岛。龙字望终于看见了海,乘船靠近,“一面大玻璃镜”就在眼前,书本语言与现实结合。
他才发现,不是所有的海都是沙滩,东极岛没有细软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深黛色的岩礁,翻涌的海浪一遍遍狠狠撞在礁石上。
龙字望走在后面,落后了几步。他看着前面的三个人——龙久安的白发好像长出来了;徐静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小屹的小手抓着龙久安的衣领。他们走在一起,像一家人,他走在后面,在外人看来也像一家人。但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但龙字望跨不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海。他忽然想起惠熙卿,惠熙卿喜欢的会是这样的海吗?他不知道,但他笃定惠熙卿会被人群簇拥着,走在欢声笑语里。
晚上龙字望随手翻着公众号的推送,他点进一篇文章。
“我们去看海吧,在夏天的尾巴。
让脚印并排留在沙上,让潮水把它冲成同一个形状。
如果你问我什么是永远,我就指给你看那片海——不是因为它不会消失,而是因为此刻你在我身边。”
龙字望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看什么海需要去香港才能看呢,还是一个既能徒步又能看海的地方。他退出去,点开和惠熙卿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停在惠熙卿发来的“好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失落感。往上翻是更早的时候惠熙卿转发给他的麦理浩径攻略链接,那时候他点开看过一眼就关掉了,没有回复。
他当时觉得不回复就是一种变相拒绝,不拒绝得太难看,惠熙卿应该能懂。那时候他还没有去办港澳通行证,也没明确和惠熙卿说过要去,因为他怕变卦,怕有新的情况出现。惠熙卿那样的人,从小被人捧着长大,想要的很少会落空,唯独在龙字望这里碰了一次又一次的软钉子,却还是会在下一次笑着凑上来,眼睛亮亮的,再一次发出邀请。
龙字望和徐静她们打了个招呼后回到了学校,他的登山包还放在学校,在回学校路上他问惠熙卿香港的海好看吗,惠熙卿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在太平山顶拍的,视角很高,维港的灯光碎在海面上,游船的灯带拖出长长的光尾,水面被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远处的楼群亮着密密的光点,像一座发光的岛浮在黑色的海水上。
好像大城市里的灯光会彻夜亮着,也没有人会去担心浪费,城市标志性建筑物总能引起许多人为之驻足。龙字望毫不怀疑这样亮着一整晚是镇上电费的一年总和。
第二天,龙字望坐上了去香港的高铁。在春天的尾巴,他会和惠熙卿一起看海。
临走前他告诉了徐静,徐静只叫他注意安全,然后给他的银行卡里转了一笔钱,说是生活费。龙字望没有推辞,他知道推辞会让徐静难过,也知道这笔钱对徐静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他有时候想,徐静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把他往回拉,拉进她认为正常的生活轨道里,这样一想他还真是个不孝子。
惠熙卿收到龙字望发定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整,他正吃着手里的菠萝包,看着定位上显示的地方是西九龙,手里的菠萝包差点掉在地上。龙字望和他说过,他父母来了,惠熙卿不明白,为什么龙字望还会来香港?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兴奋。
龙字望没让惠熙卿来接他,出了高铁站后打了个车去惠熙卿他们住的酒店。杨文钦和夏涛出去玩了,惠熙卿在酒店大堂等龙字望到来,他第一次觉得十多分钟的路程太漫长了,每停一辆车他的心就会跟着刹车声快一拍,明明是龙字望向他走来,他怎么会有一种朝龙字望走去的感觉?
龙字望出身不错,从小到大没体会过没钱的窘迫感,在但在面对寸土寸金的中环酒店,得知一晚上的住宿费要花掉他一个多月的生活费时也不禁惊讶和震撼。
惠熙卿住的房间是惠言行给他开的套房,两间卧室,从客厅落地窗前就能把维港尽收眼底。杨文钦知道龙字望有事不来之后叫惠熙卿退了和他们住,他们住的那间套房也能看维港,惠熙卿拒绝了,他那时候想过万一龙字望来了呢,即使是极小的概率,惠熙卿也在幻想着,直至龙字望真正踏入房间后这场幻想才被女巫施了魔法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