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筏》薄绿苔草

16、第 16 章 “没有，很

　　龙字望开始长达半个月的照顾病患生活，养到清明节的时候惠熙卿差不多好利索了。
　　说“好利索”也不太准确，走路不疼了，跑跳还不行，但至少不用龙字望每天扶着他去厕所、背他上下楼梯、帮他带饭、蹲下来给他涂药膏了。龙字望在他能自己走的那天晚上，把自己的被褥搬回了床上。
　　惠熙卿看着地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那天惠熙卿也搬回床上睡觉，入睡前他才发现自己应该习惯耳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他忍不住去想，龙字望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清明假期惠熙卿回了家，云韵和惠言行带着他又去了一趟医院，得知好了之后才放下心来，家里做饭阿姨知道他脚踝扭伤后，那几天餐桌上炖猪蹄是必备菜品。
　　云韵发现惠熙卿手腕上戴着的镯子，试探性的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开始戴起饰品了。惠熙卿从小就不喜欢往身上戴东西，满月时惠老爷子打的平安锁也只戴到惠熙卿会说话为止。
　　惠熙卿实话说是室友生日，送他礼物的回礼，然后云韵又叫惠熙卿请室友吃顿饭，毕竟在学校都是靠人家照顾，惠熙卿点头应下，想着假期结束回学校再请龙字望吃饭，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顿饭是由云韵组织的。
　　惠熙卿接到云韵电话时正和龙字望去食堂的路上，得知云韵在校门口，而且要带着他们去外面吃，以便感谢龙字望照顾他这件事。惠熙卿有点不高兴，觉得云韵都没有提前和他说过，云韵在电话那头柔和地解释。最后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犹豫开口：“我妈妈在校门口，说要请你吃饭。”
　　龙字望惊讶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照顾我。”
　　龙字望皱了一下眉，第一次觉得这些人把事情算得这么清楚，他并不喜欢这样，照顾惠熙卿是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
　　但他还是去了，或许云韵请吃饭并不只是为了感谢。
　　龙字望再次见到云韵，和记忆中的差不多，云韵是一位极其温柔的女人，惠熙卿也像他的母亲那样温柔。她站在那里，眉目间沉淀着岁月的温润，唇角自然上扬，不必开口，那种从容舒展的气质便悄然舒展，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眼神里没有锐利的审视，只有理解与接纳。
　　饶是云韵有所预料，但在看到龙字望时还是会有一瞬间错愕，即便她从那个镯子就知道龙字望是生苗人。
　　“好久不见，小望。可以叫你小望吗？”得到龙字望允许，云韵才接着说：“上次见你，你还在读小学，现在长这么高了。”
　　龙字望点头，“好久不见，云教授。”
　　云韵开车带着他们去一家粤菜馆，要了间包厢，她点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着龙字望。
　　“惠惠说这次扭伤多亏了你，每天背他上下楼、带饭、涂药膏。”云韵说，“他从小到大没这么麻烦过别人，我还挺意外的。”
　　“不麻烦。”龙字望说。
　　云韵笑着说：“很抱歉，没有提前和你们说，就私自安排这顿饭。”
　　龙字望摇着头说：“没事。”
　　菜一道一道地上。云韵没有问龙字望家里的事，没有问他成绩，没有问他未来的打算。她聊学校食堂的饭菜，聊惠熙卿小时候不爱吃青菜，聊这学期课多不多。话题都很轻，轻到龙字望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
　　吃到一半，云韵问起该宋当金的身体状况，还说以后假期没事的话会再去拜访他老人家。龙字望大概知道云韵请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了。
　　当初云韵和杨倩从龙字望那了解到关于生苗的一些事，又把该宋当金给她们的那个本子进行系统性研究后，两个人发表了一篇关于生苗的学术研究。再之后有不少民族学教授前往神山，想去拜访鬼师，在发表之前云韵担心这会影响到寨子里人们的生活，但她还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不受外界影响，过着自己的生活。得到该宋当金允许后，她和杨倩还是发表了。
　　龙字望告诉云韵阿剖还能上山采药，身体硬朗，只是早年被村支书缠着让寨子里的人搬出去住，寨子里的人并不同意，落叶归根，那是他们祖辈生活的地方，老一辈的人没人搬走，年轻人，想出去的就出去吧。
　　“那你呢？还会回去继承鬼师吗？”
　　龙字望放下筷子，坚定的说：“会。”
　　云韵愣了一下，龙字望说：“阿剖年纪大了，阿爸搬出去住了，该宋家就只剩我了，以后会不会被汉化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还守着神山，那鬼师就有存在的意义。”
　　随着少数民族文化被越来越多的熟知，很多地方慢慢被开发，农家乐，民宿店，不少苗寨变成带着少数民族文化的商业街，带来当地的经济发展。龙字望想过，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寨子里会因为某种原因被开发，但那是以后的事。
　　云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任何龙字望预想中的东西，她看着龙字望，像在看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为了不掉下去，树根紧紧抓住为数不多的土地。
　　“你阿剖有你这样的孙子，是他的福气。”
　　龙字望摇了摇头，“是我有他这样的阿剖。”
　　惠熙卿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拨了很久，没有吃。龙字望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云韵开车送他们回学校。到了校门口，惠熙卿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等龙字望。龙字望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云韵忽然叫住了他，“小望。”
　　龙字望回过头。
　　云韵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柔软，“不管在哪，都要好好生活。”
　　最后云韵说：“惠惠那，谢谢你。”
　　龙字望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他。”
　　龙字望猜想惠熙卿应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能同时拥有他人没有的家庭富足和温馨，小时候龙字望听他们说这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幸运儿，受尽恩宠。惠熙卿是该受尽恩宠，上天给他好面孔，也给他开了特例。
　　惠熙卿站在路边，看着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龙字望说，“她说谢谢你。”
　　惠熙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龙字望没有回答，转身往校门里走，惠熙卿跟上来。
　　回到寝室，龙字望收到娜仰打来的电话，娜仰情绪不是很好，他才想起来，谷雨快到了，娜仰的生日在夏天，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差不多两年，电话到最后娜仰还反过来安慰龙字望，让他别伤心，她会过好每一天，即使寨子里的人都不敢和她玩。
　　挂完电话，龙字望开始煮茶，惠熙卿跟着坐到地上，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默契，惠熙卿知道龙字望有话说，而他愿意倾听。
　　龙字望的朋友不多，娜仰算特别的一个，他问过该宋当金，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娜仰不嫁给山神，该宋当金的回答是：山神要的是人，只要有人替娜仰嫁给山神就行。
　　龙字望没见过上一任山神的妻子，听该宋当金说，神山上有很多山洞，有的洞被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里面住着的就是山神的妻子。知道娜仰最后是这个结局龙字望无法接受，娜仰进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出来，会像之前的那几任妻子一样饿死在洞里。
　　惠熙卿知道后只觉得唏嘘不已，他尊重民族文化，但这种他接受不了。
　　龙字望把茶倒进杯子里，推到惠熙卿面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娜仰不会进去的，她也不该进去。”
　　“你爷爷会找到办法吗？”
　　龙字望也在想这个问题，应该会的吧，娜仰也是阿剖看着长大的孩子，肯定也舍不得她离开，他没正面回答，反而说起娜仰是仰蝶未曾谋面的侄女，和夏涛是表兄妹。
　　惠熙卿想起夏涛给他看过的，仰蝶说该宋和寨柳换成汉姓就是龙，他问出自己的疑问：“你们那取名字是根据什么取的？”
　　龙字望告诉惠熙卿以“该宋”为例子，“该宋”是他们家的苗姓，祖祖辈辈都这样，然后后面那个字是自己的字，最后那个字是父亲的字。龙字望说，该宋家还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该宋家的老祖宗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三天三夜，走不出去。第四天，他遇见一只蝴蝶，蝴蝶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跟，蝴蝶飞了很久，飞到一棵枫树下，停在那里，不飞了。老祖宗走过去，看见枫树根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字，但他觉得那个字在叫他。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蝴蝶飞走了，他站起来，找到了回家的路。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字是“宋”，从那天起，他叫自己“该宋”。
　　女生的名字不连父名，是她们自己的。生苗的规矩里，名字连着血脉，血脉从父，但名字从己。苗家人说，男子是树，女子是花。树要连根，根要扎在土里，扎得越深越好；花不用，花开了，人人看见，但花不告诉别人它的根在哪里。根在土里，花在枝头，隔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是花的体面。
　　惠熙卿问：“娜仰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娜仰是花儿一样的小姑娘。”龙字望想起娜仰和她说过的，她父亲寨柳当金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才出生三天，裹在襁褓里，脸皱皱的，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但他抱着她，觉得她像山崖上的野杜鹃，红得发紫，开在最陡的地方，风吹不到，雨打不着。他给她取名娜仰，是希望她像花一样好看，像花一样自在，想开就开，不想开就等着。
　　龙字望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惠熙卿莫名觉得娜仰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又在一起长大，如果娜仰不嫁给山神，她和龙字望应该会在一起吧。惠熙卿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可能是青梅竹马的感情看多了，又可能是因为龙字望每次接到娜仰打来的电话都会露出灿烂的笑。
　　“那你呢？该宋娃久，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很普通，普通得像山里的任何一棵树、一块石头，但只能在山里。”
　　惠熙卿神经质觉得龙字望在提醒着他些什么，又或者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