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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快睡吧, ...

  •   惊蛰之后的那几天,龙字望比平时更安静了。
      惠熙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感觉到这种变化的。也许是当天晚上,他打球回来龙字望坐在桌边看书,他进门的时候,龙字望没有抬头。以前他会看一眼,点个头,或者说一句“回来了”。那天他没有,他只是一直低着头,手指压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龙字望像在和什么东西较真,整个人位于天平上,但凡有一点动静平衡就要被打破,天平就会往某一端倒,届时要不知道要加多少砝码才能重新回到平衡状态。
      惠熙卿没去问,他自己那点莫名的情绪都没消化好。
      接下来几天,龙字望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手机响,他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惠熙卿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很久才挂。
      有一次惠熙卿去阳台收衣服,推开门的时候,听到龙字望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很轻,他没有进去,把门关上了,等了一会儿,才又推开。龙字望转过身,看到他,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寝室。
      惠熙卿站在阳台上,手里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手镯,蝴蝶纹在光里凸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山脊线。
      他想起龙字望把镯子递给他的那个晚上,他不知道龙字望为什么要用“交换”这个词。他送他银饰,没有想要他还什么。但龙字望还了,应该是不想欠任何东西吧。
      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惠熙卿和杨文钦、夏涛在篮球场打球。
      天气已经开始慢慢热了,沿海上半年雨季多,难得有天放晴。惠熙卿打得很拼,像是在发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发泄什么。也许是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也许是龙字望越来越深的沉默。抢篮板的时候,他跳起来,落下去,踩到了夏涛的脚。
      事实证明打球的时候要专注,不能分心去想别的事。惠熙卿左脚踝扭了,落地的瞬间他清楚感受到“咔”的一声,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疼得眼前发白。
      “没事吧?”夏涛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惠熙卿咬着牙,没说话,额头上冒着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试着去动一下,结果是一阵钻心的疼。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杨文钦跑过来,看了看他的脚踝,皱起眉,“别动了,我们送你去校医院。”
      杨文钦和夏涛刚开始架着惠熙卿走,最后嫌他一蹦一蹦的太慢,又怕碰到脚踝导致更加严重,两个人开始换着背。
      校医院里的医生简单检查后说没有伤到骨头,保险起见,又让他们去拍了个片。看到后确定的说没有伤到,好好养养就行,又开了几盒消炎药,和两支药膏。
      从校医院出来杨文钦提议让惠熙卿回家住,家里有人照顾。惠熙卿拒绝了,坚持回寝室,杨文钦拗不过他,只能和夏涛把他送回寝室。惠熙卿趴在杨文钦背上,看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后挪,心里想的全是等下怎么上楼。寝室在四楼,没有电梯,他这条腿肯定爬不上去。到了寝室楼下,杨文钦把他放下来,喘了口气,夏涛正准备弯下腰接过人,看见龙字望从另一条路走过来。
      龙字望穿了件T恤,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他刚上完体育必修课,看到惠熙卿金鸡独立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问:“怎么了?”
      “打球扭了。”杨文钦替惠熙卿回答,“没伤骨头,但得养几天,他不肯回家。”
      龙字望看了惠熙卿一眼,架着人往自己身上靠,“你们先回去吧,我带他上去。”
      惠熙卿靠在龙字望身上,能感觉他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体温隔着薄薄的面料传过来。惠熙卿被龙字望身上的气息包围,他往旁边蹦了一下。
      杨文钦和夏涛走后,龙字望没急着带惠熙卿上楼,他先带着惠熙卿坐在椅子上,留下一句“等我”,然后转身走了。惠熙卿拎着装药的袋子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龙字望去干什么,把受伤的脚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肿起来的脚踝。
      过了大概十分钟,龙字望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冰杯。惠熙卿从椅子上站起来,蹦了两下,龙字望快步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乱动什么?”
      龙字望让惠熙卿拿着他的衣服,弯着腰,等他上来。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的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去,双手搭在龙字望的肩膀上。龙字望的手托住他的大腿,站起来,往上颠了颠。
      惠熙卿趴在龙字望背上,这个视角他正好看见龙字望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皮肤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盯着看了几秒,呼吸打在那颗痣上。没一会龙字望偏了一下脖子,惠熙卿收回视线,把下巴抵在龙字望的肩窝里,呼吸间全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他把脸埋在龙字望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龙字望僵了一下,他觉得惠熙卿就像一只挂着树的考拉。龙字望背着他上楼,走得很稳,只是背上某个位置在发烫。
      惠熙卿听到龙字望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有喘,耳边尽是龙字望的心跳。到寝室门口,龙字望腾出一只手开了门,走进去,把惠熙卿放在他的椅子上,“别动。”
      龙字望去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水打湿,拧干,铺在桌上。然后把冰杯里的冰块倒出来,用毛巾包好,走到惠熙卿面前,蹲下来,先把鞋袜脱了,再把毛巾包着的冰块敷在他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外套传过来,惠熙卿缩了一下。
      “忍着点。”龙字望说,“先冰敷,消肿。”
      惠熙卿嗯了一声。龙字望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按着冰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托着他脚踝的时候力度很轻,“我自己来。”
      龙字望没有松手,“你够不着。”
      惠熙卿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龙字望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脚踝。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蝴蝶的翅膀尖。
      冰袋敷了大概十分钟,龙字望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惠熙卿的脚踝,又换了一个角度敷上去,“还疼吗?”
      “好一点了。”其实还是疼,但没那么疼了,也许是冰敷的作用,也许是别的作用,惠熙卿也说不清,他发现自己居然十分贪恋龙字望的照顾。长这么大家里长辈都说他即使出身好,几乎被宠溺着长大,但他是同辈里最独立,最有担当的一个。
      不可避免地,惠熙卿想起前两次龙字望照顾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柔,在龙字望面前,他好像变得很依赖别人。
      十分钟之后龙字望将毛巾拿下来,拿着惠熙卿的水杯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然后把袋子里的药拿出来摆在桌上,“医生说怎么用药?”
      “药膏每天涂两次,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龙字望点了点头,把药膏打开,挤了一点在手指上。他又蹲下来,把药膏涂在惠熙卿的脚踝上。龙字望的手指很凉,药膏也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惠熙卿又缩了一下。
      “疼?”龙字望抬头看他。
      惠熙卿说:“凉。”
      龙字望低下头,继续涂。他的手指从脚踝的侧面慢慢推过去,力度很轻,很均匀。惠熙卿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耳垂上那个小小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惠熙卿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怕一问,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更怕一问,龙字望就停下来了。
      龙字望涂完药膏,把盖子拧好,站起来,去洗了手,走出来问:“为什么不想回家?”
      “麻烦。”
      “在寝室更麻烦吧,洗澡,穿衣,上床。”
      惠熙卿没回答,他承认这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在家无疑是非常便利的,但他不想。
      龙字望没追究,出了寝室去食堂给病人带晚饭,他严重怀疑这位病人就是一个瓷娃娃。
      晚上到洗澡时惠熙卿第一次体会到瘸一只脚做什么事都艰难的感觉,只能眼巴巴向龙字望求救。龙字望叹了口气,拿着惠熙卿准备好的睡衣,扶着他走到浴室。浴室里的配置是淋浴,地上铺着瓷砖,龙字望怕惠熙卿在里面摔倒,整个过程都守在外面。
      好在惠熙卿没出什么事,龙字望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着楼梯开始思考要怎么把惠熙卿带上去,最后,他决定让惠熙卿睡地上,只是要委屈一下这位小少爷了。
      龙字望先把地板拖了一遍,又用干毛巾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把最后一点水渍都擦干净了。他摸了一下,确认不潮了,才把惠熙卿床上的被子和垫褥抱下来铺在地上。试了一下硬度,惠熙卿有三床垫褥,即使铺在地板上也很暄软。
      龙字望想起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里面的豌豆公主,他怀疑惠熙卿家里把他当公主在养。鬼使神差的龙字望仰着头看着惠熙卿:“你家里有人叫过你公主吗?”
      惠熙卿“啊”了一声,没明白龙字望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老实的回答:“没有。”
      龙字望笑了一下,“不回家睡的话,在没好之前你就睡地上。”
      惠熙卿没意见,端着水乖乖把药吃了。
      看着他吃完药,龙字望拿着睡衣去冲了个澡,再出来时惠熙卿在讲电话。杨文钦把惠熙卿扭伤这件事告诉了云韵,云韵收到消息后立马打来电话。
      龙字望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去到阳台上,倚着栏杆抽今晚的最后一支烟,阳台的门被他留了个缝,他抽着烟听着惠熙卿说完整个电话。龙字望又一次听到惠熙卿和家人打电话的柔和声,并不幼稚,一直叫对面别担心。
      龙字望下意识拿他和惠熙卿做对比。他和徐静吵过,闹过,像惠熙卿和家里这样相处的方式几乎在他和徐静身上不可能实现。徐静是重点高中尖子班的班主任,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龙字望从小悉心栽培,没有一个人能比徐静更盼着他越走越远。可能是同为老师,徐静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比同事家的孩子差,随着龙字望越来越大,她越拿他没办法,就像龙字望去私立学校,徐静认为他叛逆,和她唱反调。
      同样的事,龙字望在初中打篮球也扭伤过,右手,先到来的不是徐静的安慰,徐静甚至让他用左手写字,为的就是不耽误学习。龙字望跑回神山待了一个星期,敷了一个星期草药,回县城时不出意料地迎来徐静不痛不痒的责骂,骂完又给他补那个星期的课。
      等惠熙卿挂完电话,蹦着要坐在地上时龙字望才走进去,扶着他坐下。惠熙卿试了一下软硬程度,才缓缓躺上去。龙字望把灯关了,爬上自己的床。
      几乎是龙字望要睡着时,房间里响起惠熙卿蚊子大小的声音:“龙字望,我有点怕。”
      龙字望意识处于模糊边缘,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往下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太清惠熙卿的脸,只看到他被子鼓起来的那一团轮廓,“怕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就是觉得……一个人睡地上,有点怕。”
      龙字望没说话,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你下来睡吧。”惠熙卿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被拒绝,“地上宽,两个人睡得下。”
      龙字望没有动,他听着自己的逐渐变快的心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能有让心跳加速的能力,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再次为惠熙卿妥协。他把自己的被褥铺在惠熙卿旁边,中间有一部分叠在一起,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惠熙卿极力控制自己的心跳,放缓自己的呼吸,他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龙字望的轮廓,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只要他再往旁边挪一点,就能隔着被子碰到龙字望的肩膀。惠熙卿扯了一下被子,活动了一下露在外面的左脚。
      龙字望翻了个身,不变的睡眠时间让他困倦不已,大脑还在接收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快睡着的人说话格外温柔,声音十分小,几乎是轻哼出来,但俩人躺在一起,惠熙卿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快睡吧,瓷娃娃,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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