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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惠熙卿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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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字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惠熙卿一步步走向放着蛋糕的桌边。小时候在神山,生日这天阿乜会煮碗面,再卧一个蛋,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娃又长大一岁了”。后来阿乜走了,每到这天都在学校过的,再没人给他煮碗有蛋的长寿面。徐静会在晚上炒几个龙字望喜欢吃的菜,然后给他买个生日蛋糕;龙久安则是带着他去买喜欢的东西。
那是龙字望第一次吃蛋糕,奶油很甜,和山里的蜂蜜、野果不属于同样的甜。上初中之后龙字望再没过过生日,对他来说这就是普通的一天,区别是在很多年前的这天,徐静将他带到这个世上。
惠熙卿转过头看着龙字望:“不下来吗?”
龙字望想说点什么,他深刻感知到越靠近惠熙卿就越接近深渊。
最后,他还是下去了。
“许愿吗?”惠熙卿问。
龙字望想起惠熙卿闭着眼睛许愿的那张照片,又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做过这样幼稚的行为,他盯着那两根蜡烛看了几秒,然后俯身,吹灭了。
“还有一个东西。”惠熙卿说。他将桌上的台灯打开,从抽屉里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龙字望,“这个送你。”
龙字望接过去,打开盖子,手指拿出里面的东西,银饰品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红绳垂下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段影子。银饰很精致,龙字望不得不感慨现在工艺的完美,硬币大小的东西也可以做得这样好看。
龙字望想起寨子里的男人们,他们女儿出嫁衣服上的银饰品,是他们自己打的,从女儿一出生就在准备做这件事,那些银饰用的是老银。嫁衣属于女儿,银饰品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为什么送我?”龙字望问。
惠熙卿想了一下:“没有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烂的回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因为我在意你”?他说不出口,他连自己都不确定“在意”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说给龙字望听。
龙字望把银饰系在了竹筒杯的绳子上,和之前那根五色绳绑在一起,银片碰到竹筒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时隔六年龙字望再次吃上了生日蛋糕,比记忆中的还要甜,是他吃不惯的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和徐静说以后生日这天不用买蛋糕了,他吃不惯。龙字望语调一直都没什么起伏,以至于徐静以为自己的好心被他辜负,两人发生了争执,徐静也就没再买过。
惠熙卿偷偷看了一眼龙字望。龙字望低着头,正在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惠熙卿收回视线。
龙字望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放下叉子,看着惠熙卿,“谢谢。”
惠熙卿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想到龙字望会说这个词,也许是因为龙字望从来不这样说,他笑了笑,“不客气。”
入睡前,龙字望将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银手镯取下来放在惠熙卿面前,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来自惠熙卿所赠予的东西,他只能还以同等份量的。
“送你,就当我们交换。”话落龙字望又觉得应该要重新买新的,而且送银饰对他们之间来说不合理,又说:“算了,这个我戴很久了,我会准备一个新的给你。”
“不用了,我很喜欢这个,可以送我吗?”
龙字望没说话,惠熙卿默认他答应了。手镯上还残留着龙字望的体温,镯子上刻画着蝴蝶纹,是真的被龙字望戴了很久,光泽度很高。惠熙卿将手镯戴在手腕上,手臂垂下来时,镯子松松地卡在腕骨。
惠熙卿从云韵那听说过,在一些文化里,贴身佩戴的物品会沾染主人的气息,甚至承载一部分灵魂。云韵也和他说过别戴别人贴身的东西,但惠熙卿愿意承载龙字望的灵魂。
第二天专业课他们小组作业被打了最高分,应老师要求选个人上台做个简单的阐述,龙字望以“社恐”的由头将惠熙卿推了出去。
无可置疑的是惠熙卿语言表达能力真的很好,也很自信,龙字望猜想他在读中学的时候肯定也经常做这样自信的事,不胆怯,甚至整个人在闪闪发光。有一瞬间龙字望居然产生了羡慕的情绪,是该羡慕的,抛开家庭来说,惠熙卿本就是非常优秀聪慧的一个人。
最后惠熙卿收起电脑往龙字望那看了一眼,“虽然是由我来阐述,但我的伙伴——龙字望,是不可或缺的一位。”
本来就接近尾声,龙字望没再关注台上,专心看着电脑上徐静发来的关于他未来规划的邮件,正打算回复这封结局注定的邮件,听了这句话他缓缓抬头和笑得灿烂的惠熙卿对视上。
下午他们都没课,惠熙卿说高兴,决定中午去外面吃饭,龙字望没意见,甚至对午餐吃什么这件事都由着惠熙卿去决定。因为时间多,惠熙卿带着龙字望去了一家他经常去的日料店,由于是工作日,店里人并不多,很安静,有几桌坐着一男一女,莫名地惠熙卿产生一种他和龙字望在约会的错觉。
吃到一半的时候,龙字望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着,知道是谁打来的,他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惠熙卿抬头看了他一眼。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龙字望蹙着眉,拿起来,划了接听。
“怎么不接电话?”徐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不小,惠熙卿能隐约听到。
“在吃饭。”龙字望说。
“邮件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怎么不回?你看到我发给你的那些学校了吗?托福你也该开始准备了,大二上学期把成绩考出来,大三还有别的事……”
“阿咪,”龙字望打断了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或许你可以等十多年,那时候小屹已经长大了,也是现在我这个年纪。”
徐静没有说话。龙字望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沉默。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花了十几年,把他从山里送出来,送进双一流,送上一条她当年没走成的路,她以为他会一直往前走,走得越远越好,但他要回去。
“你疯了?”徐静的声音高了一度,“你回去干嘛?你告诉我,你回去干嘛?”
龙字望没有说话,他几乎能想到徐静现在有多生气,这个点,徐静应该刚吃好饭准备午休,但一直记着这件事,吃完饭就马不停蹄打电话过来。
“你阿剖那我已经去说过了,他说你自己决定,他都已经松口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阿剖已经老了,你以后别再找他说这些事了。”
“我是为了谁?那是你阿剖老糊涂了,守着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徐静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也要跟着糊涂?”
龙字望准备挂电话,他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徐静不会理解,他也不会改变。但徐静忽然又开口了:“你现在应该没有喜欢的人吧?”
龙字望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惠熙卿。惠熙卿也在同一时刻抬头,视线对上,谁也没移开,最后惠熙卿先低下头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看。
“如果有,”徐静说,“你肯定不会想回山里,你会想留下来,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像你爸当年一样。你爸为了我,放弃了鬼师,你也可以,你不是非要回那个山里的,你爸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
龙字望握着手机,听着徐静的声音,有些头疼,他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无论是“有”或“没有”,徐静的想法不会改变,如果是前者,那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控。
“我挂了。”
“龙字望——”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面前的盘子,寿司还剩两块,他没再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接二连三跳出来的消息,他没打算回,徐静还在气头上。
惠熙卿坐在对面,低着头,把最后一块三文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
出了日料店,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有点热。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惠熙卿走在前面一点,龙字望跟在旁边,落后半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惠熙卿的影子挨在一起,一长一短,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龙字望抬起头,看了惠熙卿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他的后颈很白,在阳光下几乎发光。
惠熙卿走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头也垂着,像一只在泄气的气球。龙字望不想去想他为什么会这样,也没追上去并肩。
回了寝室惠熙卿就上了床,拉上帘子,龙字望在阳台上给该宋当金打电话,徐静不会说古苗语,和她一起去的人只能是龙久安。龙字望大概猜到,龙久安又一次次和徐静解释,这是龙字望要替他背的命,但徐静没这个信仰,也不明白“鬼师”这个职责能带来什么样的社会价值。
其实龙字望很能理解徐静,尤其是有了欲望之后,书越读越高,回到神山就越觉得割裂。他有过不想回去的念头,但只是一瞬间,像火柴擦燃,火光一闪就灭了。他甚至不受控制想过他照着徐静的那条路走会有大的成就,或许他会被更多人熟知,在文学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该宋当金和龙字望说着寨子里的日常,不用说龙字望也知道寨子里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没有新鲜事发生。电话快挂断时该宋当金才提起徐静去找他的事,还没说完龙字望就打断他,“阿剖,我不会走远。”
该宋当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从小就答应过的事,不会不算。”
“但你阿咪说的也不是全错,”该宋当金又说:“你在外面见了世面,读了书,认识了不一样的人,你要是想留在外面,阿剖不怪你。”
龙字望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回头看了一眼寝室,“我不留。”
该宋当金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答应过我,还是你自己想回来?”
龙字望没有回答。
“娃,”该宋当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阿爸走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我把鬼师这个担子看得太重了,重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留不住。后来你出生了,带着蝴蝶,我知道,这不是我留住的,是山神留住的,你不欠阿剖什么,你欠的是山神的,因为你阿爸没背这个责任。”
龙字望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你还是可以选,山神不会强迫你。你阿爸选了离开,山神也让他走了。你选留下,山神不会说什么,你选不留下,山神也不会说什么。”
龙字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好想想,”该宋当金说,“不着急。你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