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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身处在仲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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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熙卿收到龙字望消息的时候正给那棵龟背竹浇水。从学校带出来后他都没浇过,有次想浇被云韵看见,云韵说再等土干点再浇,结果就拖到临近开学才浇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新年快乐”,没有“寒假过得怎么样”,没有解释为什么整个寒假都没有消息,只有“回来了”。就像上学期结束的时候,他说“下学期见”,龙字望说“嗯”,一样短,一样什么都没说。
惠熙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他想问“你寒假在山上做什么”,想问“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想问“你怎么现在才回”。但他没发,好像一旦发出去两个人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打破什么惠熙卿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拿着抹布擦拭叶片,擦完之后他又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龙字望没再发来消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到校。”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嗯。”
第二天惠熙卿以“开学人多”的理由在家吃过饭后早早就回了学校。
他打开寝室门的时候龙字望半跪在地上擦地板,一个多月没见惠熙卿现在反倒生出了一种近乡思怯的情绪。他站在门口,看着龙字望的背影,头发长长了些,被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扎着,垂在背上。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石头。
龙字望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看了惠熙卿一眼,表情没发生任何变化,“回来了。”
“嗯。”
惠熙卿走进去,脱掉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龟背竹还抱在手里,叶片在回来的路上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龙字望已经继续擦地板了。抹布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推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惠熙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平时一样——换鞋,坐下,打开电脑。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龙字望把最后一块地板擦完,站起来,把抹布洗了,挂在阳台上。
龙字望从惠熙卿身边走过的时候,惠熙卿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茶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着有一点点竹子的清香。龙字望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
惠熙卿先给云韵发去一条已经到校的消息,再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被套开始铺床。从床上下来后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和上学期一样,谁也没说话。
开学第一周,专业课上老师布置了一次文本分析与比较研究作业,小组之间共同完成,两两一组。
老师话音刚落,惠熙卿下意识地看了龙字望一眼。龙字望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课本,像没听到一样。惠熙卿收回视线,盯着黑板。分组是老师随机安排的,名单在课程群里发了出来。他点开看了一眼,他和龙字望在同一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意外,是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痒,但你能清晰感知到它在那里。
下课之后,惠熙卿转过身,看着龙字望。
“我们一组。”
“嗯。”
“什么时候开始?”
龙字望合上课本,“今天晚上。”
下了课龙字望和惠熙卿去借阅了几本文献以便研究参考。题目是龙字望定的,叫“批判与牧歌:鲁迅与沈从文笔下乡土世界的双重书写”。他们有一周的时间去完成这个作业,到时候老师会选出最好的一个在到讲堂上以PPT的形式展现出来。
惠熙卿把那几本文献按顺序排好,龙字望翻开第一本,开始看。两个人各自读各自的,谁都没有说话。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龙字望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叶子上。
龙字望负责的是沈从文笔下的乡土世界,惠熙卿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读不进去。不是文献难,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对面。龙字望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行一行地扫,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
“沈从文你读过吗?”
“读过一些。”
“哪些?”
“《边城》,还有《湘行散记》。”
惠熙卿有点意外。他以为龙字望只读经书和专业课的教材,没想到他读过沈从文。“你觉得怎么样?”
龙字望把书放下放下,拿起自己的竹筒杯,喝了一口水。
“他写的地方,和我家那边有点像,山,水,人。不同的是寨子里的人守着以前的老规矩,隔了几座山,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家的山是什么样的?”
龙字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去过?”
惠熙卿噎了一下,他去的那会被参天大树包围,所有感知都被夺走了。
龙字望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惠熙卿以为他不想说了,过了一会儿,龙字望忽然开口:“雾很大。早上起来,山都在雾里,看不到顶。到了中午,雾散了,能看到对面的山脊线,一层一层的,远的发蓝,近的发绿。晚上寨子里没有灯,只有星星。”
龙字望没有看惠熙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论文,好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文字。惠熙卿没有说话,龙字望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山里的风,一吹过,就没了。
接下来几天龙字望和惠熙卿的时间都放在这个作业上,终于在专业课到来前一天敲完最后一个字。惠熙卿心满意足地PPT发到老师邮箱,他有预感,他和龙字望的作业肯定能被老师拿去展示。
惊蛰前一天下午,龙字望收到阿剖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娜仰的声音。娜仰说鬼师大早上就将手机拿下山去充电,就为了惊蛰那天打电话给他。
龙字望握着手机,听娜仰在电话那头说。她说鬼师身体还好,只是最近总念叨他;说寨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说她的木屋旁边长了一棵新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长得很快。娜仰把攒了很久的话都说了个遍,龙字望听着,偶尔“嗯”一声。
惠熙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假装在看电脑,耳朵却竖着。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听到龙字望的声音很低,偶尔说一句苗语,他听不懂,但他听见电话那头是个女生的声音,电话一接通那个女生就说了句:“明天惊蛰了,你要长大一岁了。”
电话挂断之后,龙字望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惠熙卿看着他的背影,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握在手里。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小半边侧脸。
惠熙卿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脑。
当天下午惠熙卿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龙字望校园跑去了,他拎着蛋糕安心走进寝室。他把蛋糕放在自己的床上,生怕化掉,还叫商家给了他一个保温袋,里面放着两包冰袋。
惠熙卿把帘子拉好,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去买的小银饰,苗族的纹样,像云又像山,店员说这是“平安”的意思。他用红绳把它穿好了,放在手心里,银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龙字望还没回来,惠熙卿把银饰也藏进抽屉里,假装在看电脑,心跳却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又不是做贼,只是买了一个蛋糕,买了一个小礼物。龙字望过生日,他送东西,很合理,但“合理”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好像总是不太对。
惠熙卿在龙字望回来前就上了床,盘着腿坐在床上,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龙字望,更怕的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行为让龙字望反感。
九点半,龙字望回到寝室,没见到惠熙卿,但灯亮着,往他床上看了一眼,帘子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睡这么早吗?”
惠熙卿没出声,龙字望大概知道他是不可能这么早就睡着的,自顾自讲:“睡这么早并不符合你的作息时间。”
惠熙卿掀开帘子,看着龙字望:“从今天开始我要调整作息。”
龙字望笑了,“好的。”
要调整作息的惠熙卿在十一点五十偷摸下了床。他有十分钟的时间去准备,龙字望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缓。惠熙卿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将蛋糕小心的从床上拿下来放在桌上,边拆开边看向龙字望,生怕下一秒这个人醒过来,冰袋里的冰已经全化生水了,幸好蛋糕还没化。
在插数字蜡烛的时候惠熙卿才发现没打火机,他一时懊恼,目光对向龙字望的桌子,他记得龙字望抽完烟都会将打火机放在抽屉里。果不其然,真让他看见打火机,还是防风的。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惠熙卿将阳台门开了个缝,伸手出去,不大不小的声音传进来,惠熙卿猛地看向龙字望,然后小心翼翼的点上蜡烛。
万事俱备,只欠把龙字望叫醒。惠熙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龙字望床边,踩上一级楼梯,一只手抓着护栏,龙字望平躺着睡觉很安分。惠熙卿小声叫着人:“龙字望。”
龙字望“嗯”了一声,睁开眼,房间里没开灯,下面亮着暖黄色的烛光,龙字望看着惠熙卿,只觉得他眼睛异常明亮。两个人离得非常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惠熙卿的呼吸就打在他脸旁。
惠熙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龙字望:“生日快乐,龙字望。”
四周万籁俱寂,龙字望看着惠熙卿明媚的笑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仲春的惊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