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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久,这是 ...

  •   第二天一早,龙字望上了山。
      龙久安开车送他到苗寨门口,和他一起走到密林入口,手里提着装着两吊腊肉的袋子。龙久安往密林里看了一眼,没见到该宋当金,对龙字望说:“跟你阿剖说,过年之前最后一次赶场的时候我们去看他。”
      龙字望接过袋子,点了点头。龙久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龙字望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边的蕨类植物长得很高,叶片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雾还没散,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隐在雾气里,像水墨画里那种淡下去的笔触。
      该宋当金站在神树林等他。该宋当金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背也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龙字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回来了。”
      “回来了,阿剖。”
      该宋当金带龙字望去看了看寨柳当金的生命树,“柳公的树长得很大了,过段时间就要被砍了。”
      “柳公阿剖要走了吗?”
      “是啊。等回去了,你去看看他吧,他很久没见过你了。”
      “好。”
      回到吊脚楼,龙字望把袋子放在堂屋桌上,蹲下来,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经书、毛笔、墨条、几件换洗的衣服。该宋当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最后龙字望把竹筒杯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在外面还习惯吗?”该宋当金问。
      “还行。”
      “学到东西了?”
      “学到了一些。”
      该宋当金点了点头,慢慢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的山,“你阿咪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一些。”
      “关于以后的事?”
      龙字望沉默了一下。“嗯。”
      该宋当金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龙字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山间的雾,沉沉的,化不开。
      “回来就好。”
      吃完中午饭龙字望和该宋当金前往寨柳家。寨柳家的吊脚楼在该宋家的吊脚楼下面一点,两家吊脚楼一样的老,屋檐上的瓦片一样的深。不同的是,寨柳家屋檐下挂的是辣椒、苞谷、农具。
      龙字望跟着该宋当金沿着石板路走过去,路过几户人家,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点个头,不多话。
      寨柳当金躺在火塘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寨柳里当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往火塘里添柴火,听到脚步声往门那看了一眼,站起来,让出位置,“鬼师,娃,你们来了。”
      龙字望点了个头:“阿催,好久不见。”
      寨柳当金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听到说话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该宋当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龙字望身上。
      “柳公阿剖。”龙字望蹲下来,让自己和躺椅平齐。
      寨柳当金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回来了。”
      “回来了。”
      寨柳当金慢慢抬起一只手,龙字望握住。那只手很轻,骨头像是空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寨柳当金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鬼师昨天说你今天回来,没想到是真的。”
      “真的柳公。”
      “外面……好不?”
      “还好。”
      寨柳当金点了点头,眼睛又半闭上了。
      龙字望蹲在那里,没有松手,“柳公,我见到仰蝶的儿子了,他和我在一个学校。”
      寨柳当金又睁开眼,看着他,“你见过她了?”
      龙字望说:“没有,以后会见到。”
      “她……好不?”
      “好,嫁了一个好人家。她的儿子高高大大的,眉眼很像阿催。”
      寨柳当金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着屋顶,很久没有眨。龙字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仰蝶小时候的样子,也许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外孙,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太久,现在听到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就好。”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龙字望蹲在那里,又陪他坐了一会儿。该宋当金坐在靠墙的位置,时不时用手探着寨柳当金的脉搏,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不知道。”寨柳当金忽然又说了一句。
      龙字望点了点头。“我没说。”
      寨柳当金闭上眼睛,手指在龙字望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但没有力气了。
      “那就别说。”
      龙字望站起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寨柳当金的肩膀。老人没有再睁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龙字望待了一会先回了吊脚楼,该宋当金没和他一起回去,继续坐在火塘边。
      龙字望回吊脚楼时遇到了娜仰,娜仰戴着银牌璎珞,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边,龙字望朝她笑了一下,“你来了。”
      “听阿咪说你回来了。”
      娜仰成为山神妻子后便不能和家人住在一起,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离神山最近的小木屋里,到吃饭的时候由寨柳里当夫妻俩给她送过去。
      龙字望带着她上了楼梯进到堂屋,从包里翻出巧克力和糖果给娜仰。
      两个人坐在火塘边,娜仰吃着巧克力问龙字望:“你有交到新朋友吗?”
      龙字望想了一下。“有。”
      “什么样的?”娜仰歪着头,银牌璎珞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一个……普通朋友。”
      娜仰笑了一下,嘴角沾着巧克力。“你以前从来不会说‘朋友’这个词。”
      龙字望没接话,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娜仰也不追问,低着头把巧克力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
      “还好吗?”龙字望每次回来都会问这样的一句话,即使答案他也知道。
      娜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还行。”她用了和龙字望差不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讲的事。
      龙字望没有再问。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烟从屋顶的缝隙里散出去。娜仰把叠好的巧克力纸放在桌上,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龙字望送她到楼下。天已经暗了,山里的夜来得快,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娜仰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以后会来山里吗?”
      龙字望站在楼梯上,“或许吧。”
      “那就好。”娜仰站了几秒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了,银牌璎珞的声音在夜色里一点一点远去,像一串碎掉的铃铛。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
      龙字望每天早起,跟该宋当金巡山,认草药,背经书。下午的时候他坐在阁楼里抄经,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墨迹干得很慢。晚上他躺在木板上看星星,天窗框住的那一小块天空里,星星比城市里多很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米。
      除夕前两天,龙字望背着背篓和该宋当金去赶年前的最后一次场,准备买点东西准备过年。龙久安带着小屹也来赶场,徐静没来,她回了一趟娘家。
      “阿爸。”龙久安背着小屹,把东西放进龙字望的背篓里,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的客人。
      该宋当金看了他一眼:“坐。”
      龙久安坐下来。龙字望给他们倒了茶。三个人坐在一家酸汤鱼粉店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聊寨子里的事,聊小屹开始学走路了……聊到最后龙久安想起徐静让他问的问题,“阿爸,鬼师一定是娃吗?”
      “是她叫你问的吧。当初你能离开神山,我和山神的交易是你可以离开,但你的后代要是带着蝴蝶出生,那这个责任就得他来背。”该宋当金喝了一口茶,“久,这是娃的命,他在替你背这个命。”
      龙久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该宋当金:“阿爸,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该宋当金点了点头。
      龙字望送他到路口,龙久安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怪阿爸吗?”
      怪吗?龙字望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怪龙久安什么。
      出去的路上,该宋当金带着龙字望绕了一次路,开始最后一次巡山,最后去看了寨柳当金的那棵树,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龙字望问什么时候可以砍,该宋当金说:“立春。春天的水分多,砍了不会裂,柳公是木命,要用水养。”
      正月初三那天早上,龙字望是被三声□□响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该宋当金已经不在吊脚楼里了。
      龙字望穿着长衫包着头帕,下了楼,匆匆洗漱好,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到寨柳家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着一枝枫树枝。寨柳里当夫妻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到龙字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小女儿娜妮抱着姐姐娜仰在旁边小声哭泣。
      他走进去。寨柳当金躺在躺椅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但身体已经不动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出来的手指青白青白的,蜷在一起。该宋当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松松的拿着,看到龙字望走进来,说了一句:“娃,过来,给柳公净身。”
      龙字望想不起来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接过阿剖手里的帕子,掀开白布,按照阿剖说的那样给柳公净身,柳公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龙字望站在堂屋里,该宋当金在旁边念着《指路经》,外面走廊上站着很多人,哭声和念经声一起传到龙字望耳边。
      第二天立春,该宋当金带着寨柳里当去砍了生命树,棺材做了一天一夜。埋的那天龙字望也跟着去了,他知道阿剖在告诉他,这些事该怎么做,以后就是他自己来做了。
      寒假结束前三天,龙字望准备下山了,下山之前该宋当金让龙字望带着神像下放着的那块石头带着去。
      石头不大,一枚硬币大小,青黑色,表面有纹路,像山的轮廓。这是龙字望小时候生病,说胡话,该宋当金挖草药给他吃还没好,最后该宋当金在神树林那棵老枫树的树根底下捡到的,他将石头钻了个孔,用一根红绳穿着,戴在龙字望手腕上,又吃了两天草药,龙字望才好起来。
      龙字望不知道为什么阿剖要让他带着这块石头走,从那次病过后这块石头就一直放在神像下,和历代鬼师的石头并成排。
      最后该宋当金也没说为什么,龙字望告别了他和娜仰,就下山了。
      到县城里的时候,他在家里给手机电脑充了电。手机开了机,通知栏弹出一堆消息。他划过去,看到惠熙卿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点开,是除夕那天发的“新年快乐”。他没有回的那条。
      惠熙卿的头像是只晒着太阳的幼猫,龙字望手指戳了一个头像,界面切成惠熙卿的个人信息,朋友圈那里多了两张照片。
      一张看起来是除夕那天拍的全家福。惠熙卿穿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被云韵揽着肩膀,嘴角挂着笑,乖乖的。配文是“新年快乐呀”。
      龙字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惠熙卿站在父母中间,被光打得亮亮的,像一株被好好养在温室里的植物。
      另一张是惠熙卿生日那天。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奶油蛋糕,上面被水果铺满,插着数字蜡烛,惠熙卿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把整个画面染成暖黄色。
      龙字望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龙久安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龙久安忽然开口:“你阿剖……身体还好吧?”
      因为寨柳当金去世,寨子里封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进去,没有消息出来。
      “还好。”
      “那就好。”
      龙久安就没有再问了。
      快到沿海的时候龙字望给惠熙卿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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