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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加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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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熙卿洗漱完坐回桌边发现粥还是热的,还没来得及道谢,手机先一步响起来,看到来电号码和时间才发现自己忘了给云韵回电话了。
“妈妈,我刚刚醒。”惠熙卿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尾音往上扬,像小时候那样。“在喝粥呢。”
龙字望还坐着看书,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惠熙卿讲电话的时候不会避着人,声音软软的,偶尔笑一下,说“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那种自然的、被好好爱着的人才有的语气,这一刻龙字望确信惠熙卿是不多见的被爱灌溉长大的孩子。
龙字望想起徐静在他小时候也经常教他喊“妈妈”。她蹲下来,指着自己,一字一字地说:妈——妈。他张了张嘴,喊出来的却是“阿咪”。徐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后来就没再教了。再后来,龙久安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都是“你妈妈”。你妈妈说你成绩要提高一下;你妈妈让你放假早点回来。
他从来没喊过那个词,现在则是连“阿咪”都不会喊,徐静也不是很想听。
期末考在三天后。
结束那天,云韵来接的惠熙卿,她监考完顺带着惠熙卿和杨文钦一起回家。
惠熙卿在前一天就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他不敢多耽误时间,因为考试结束后回家的人多,学校门口不好停车。
下午出门前,他把龟背竹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行李箱旁边。龙字望正在往登山包里塞经书,看了一眼,“你带回去?”
“嗯,寒假没人管。”
龙字望没说什么,蹲下来摸了摸盆土,“见干见湿。”
惠熙卿笑了一下:“什么叫见干见湿?”
“就是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
惠熙卿点了点头。他站在寝室中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和床,又看了一眼龙字望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龙字望身上。龙字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垂在背上,耳垂上的银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加一下我微信吧。”惠熙卿说。
龙字望从枕头边摸出手机,递过来。惠熙卿扫了码,把手机还回去。龙字望点了通过。
“山上没有电,”龙字望说,语气很平,“可能联系不上。”
惠熙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怎么充电?”
“进神山前的那个寨子还记得吗?在那充电,以物易物。”
“那多久充一次?”
“不一定,看别人有没有需要,没需要的话这个假期都不会充。”
“好吧。”
惠熙卿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抱起龟背竹,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学期见。”
龙字望站在那逆着光。“嗯。”
惠熙卿拉着行李箱抱着龟背竹在出寝室楼后和杨文钦碰面,杨文钦自觉地接过他的行李箱,“怎么会想到养盆栽?”
“寝室太素了,养点绿色植物护眼。”
杨文钦没再问了,暗暗想他要不要学着惠熙卿也养点盆栽。两个人往校门口走,龟背竹的叶子在风里晃,惠熙卿换了好几次手,他才发现这盆龟背竹长大了许多,抱得有点吃力。杨文钦说帮他抱一会儿,他说不用,快到了。
云韵的车停在老位置,她看到惠熙卿抱着一盆绿植走过来,降下车窗看了一眼。惠熙卿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龟背竹放在脚踩垫上,接着坐了上去,留下杨文钦一个人往后备箱里塞两个行李箱。杨文钦跟云韵打了个招呼,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了。
云韵问怎么想起来养植物了?惠熙卿说寝室太素,杨文钦在旁边接了一句是人家室友在照顾,惠熙卿没接话。云韵余光里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先把杨文钦送到家,车上只剩母子两个。云韵说那盆植物长得挺好的,惠熙卿说叫龟背竹,室友一直在浇水。云韵问是不是上次说过的那个苗族室友,惠熙卿嗯了一声。云韵说他们家那边挺远的吧,寒假回去一趟不容易。惠熙卿看着窗外应了一声。
到家后惠熙卿把龟背竹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阳光正好,叶片亮亮的。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大的那片叶子,想起龙字望蹲在寝室地上擦叶片的样子。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龙字望的对话框,发过去,说了句到家了,龟背竹放在窗台上。
龙字望是第二天一早的车。他这次回去坐的是高铁,他们放假早,春运还没开始,即便如此他也提前了一段时间买票。龙久安每个月给他的零用钱很多,加上他高考考得好,学校也给了他一笔钱,政府里也是。
龙字望买的是早高铁,出高铁站已经是下午15:40了。县城没通高铁,他只能坐到省城。龙久安早几年考了驾照,买了车,知道他回来后,开车到高铁站接他回家。
龙久安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烟。看到龙字望出来,他把烟掐了,迎上去,伸手想接他的包。龙字望侧了一下身,说不用。龙久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说走吧,车停在那边。
从省城到县城全程走高速要开将近三个小时,副驾驶上放着徐静的东西,后座放着婴幼儿用品。龙久安草草把东西挪到一边,龙字望看得出来他是匆匆忙忙赶来的。高铁坐到一半路程时龙久安就打电话说来接他,龙字望拒绝了,他想今天直接上山,龙久安说他们很长时间没见过了,回家吃个饭,还问他不想看看弟弟吗?
龙字望在填志愿那几天见过那个小家伙,名字不知道叫什么,只听见他们叫小家伙“小屹”。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天也跟着暗了下来,风吹着,龙字望再次感受到那股阴冷,湿气贴着骨头往里钻,他把手揣兜里,跟着龙久安进了家门。
徐静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龙字望,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龙字望换了鞋,把包放在客厅角落,站在那里。
小屹坐在学步车里,蹬着腿从客厅那头滑过来,抬头看了龙字望一眼,又滑走了。
龙久安笑了一下,说不认识你了。龙字望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家伙。小屹胖乎乎的,脸上还有口水,咬着个磨牙棒,眼睛又黑又亮。龙字望脑子里闪过惠熙卿的脸,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站起身来,去厨房洗了个手,拿了碗筷摆好。
出乎意料的是家里气氛难得的好。距离可能稀释了他和徐静之间的矛盾,以前天天住在一起徐静无休止的念叨;不住在一起了,徐静反而意识到儿子是名校里的高材生。这个认知来自于街坊邻居的夸赞,让徐静更加确定龙字望不能回到山里。
可惜“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到晚饭结束后徐静又恢复到领导的状态。徐静让龙字望现在主攻GPA和语言,大三去考雅思托福,大四下学期准备申请海外直博。
龙字望低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感叹徐静对他上心还是徐静把自己没去走的那条路压在他身上,让他去走。
徐静在大学毕业后也想继续往高处走,想出国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最后因为家里原因留在县城当了一位老师。
“你听到没有?”徐静看着他,语气里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听到了。”
“你别光是听到了,要往心里去。你那个分数,放在全国不算什么,但在你们学校……你们学校是双一流,你只要保持住,申请全奖不是没有可能。你出去读个博,回来就是人才引进,房子车子都有,何必回那个山沟沟里。”
“你阿剖那边我会去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爸不也出来了吗?山不也还在吗?鬼师的事,总有办法。”
“阿剖年纪大了。”龙字望说。
“年纪大了就更应该让你在外面好好发展。你回去能干嘛?守着那几座山,等死吗?”
龙字望没有说话。
徐静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在外面见过了,还愿意回去过那种没电没网的日子?你受得了?”
龙字望想起山上阁楼里那扇天窗,晚上躺在地上,能看见星星。他想把这些话说给徐静听,但知道她不会懂,她从来没在山上住过一天。
“我明天上山。”
徐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说早点睡吧,被子给你晒过了。
龙字望走进房间,把竹筒杯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晒过,有一股干燥的太阳味,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徐静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受得了吗?”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而是因为答案是“受得了”,但“受得了”和“想回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想起离开神山那天,该宋当金站在吊脚楼门口,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看着他。他背着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阿剖,我读完书就回来。”该宋当金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点头,他记了半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回去,不是没有别的可能,是答应过,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又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小屹在哭,徐静轻声哄着。那些声音像隔了一面墙,近又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