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筏》薄绿苔草

19、第 19 章 那天我坐在

　　惠熙卿这次来香港只带了一个旅行包，里面只装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没什么行李要收拾，想到龙字望有事不来他最开始准备的装备就没带过来。
　　早上惠熙卿稍微睡过了头，醒来时龙字望已经给惠熙卿买好睡袋了，除此之外龙字望还买了路餐和自动充气垫，他决定晚上露营时把自己的蛋巢垫给惠熙卿垫。惠熙卿可是要垫三床被褥的瓷娃娃。
　　龙字望没另外买帐篷，他的帐篷是双人帐，包里塞了两个睡袋，气垫，加上炉具，餐食，再塞一个帐篷的话就得塞在惠熙卿的包里。
　　比起色调单一的沙漠，麦理浩径确实更让人震撼一些，沙漠给龙字望的感受是浩瀚无垠，人站在沙漠中那么渺小，不过沧海一粟。
　　惠熙卿走在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速干T恤，背着一个橘红色的轻量背包，走起路来背包上的挂扣叮叮当当的响。他走得不快，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龙字望有没有跟上来，明知道龙字望不会跟丢，他还是会停下来等，等到龙字望走到他身边了，才又转回去继续走。
　　从大浪坳到咸田湾是一段下坡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海面从树影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窄窄的一条蓝线，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蓝，蓝得不像真的。惠熙卿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下去的，龙字望跟在后面，看着他跑进那片蓝色里。
　　惠熙卿在沙滩边缘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身子，回过头朝龙字望喊：“就是这里！我上次停下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龙字望耳朵里，被海浪声衬得很远又很近。龙字望走过去，站在惠熙卿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咸田湾的沙滩是月牙形的，沙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在沙滩上留下深色的水痕，然后退回去，水痕被下一道浪覆盖。远处有几个人在冲浪，花花绿绿的冲浪板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惠熙卿脱了鞋，赤脚踩进沙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龙字望也脱鞋。龙字望把鞋脱了，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心一阵热。他跟着惠熙卿往水边走去，脚印落在沙子上，一个浪涌上来淹过他们的脚踝，水是凉的，把沙子从脚底抽走，脚后跟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惠熙卿蹲下来，手指在湿沙上画圈，等浪打上来带走那个圈后他站起来，手指上沾着沙子，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那天我坐在礁石上想，如果以后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一定要带他来这里。”
　　龙字望的脚陷在沙子里，一个浪退下去，带走了他脚底最后一点支撑。
　　惠熙卿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他没有看龙字望，而是看着海，眼睛被海面的反光照得几乎透明。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昨晚龙字望手指拨过的那一小片额头。龙字望不敢去看他，惠熙卿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一些很重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身走开，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捡起来还是绕过去。
　　“走吧。”这次是惠熙卿说的。他已经穿上了鞋，站在沙滩边缘朝他招手，“再不走天黑了都到不了西湾。”
　　龙字望跟上去。经过惠熙卿刚才蹲着画圈的地方，那个圈已经被浪冲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弧线，像某个没写完的字的起笔。
　　他们走到西湾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西湾的营地在一块高地上，往下看就是大海。已经有人搭好了帐篷，五颜六色的，像草地上长出来的蘑菇。惠熙卿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龙字望开始搭帐篷。他把帐篷从背包里抽出来，帐杆一节一节地穿进帐布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惠熙卿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最后被分配去给充气垫充气。
　　龙字望搭好帐篷回头看，惠熙卿正跪在充气垫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气阀发出噗噗的声音。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眉头皱着，像在跟一块气垫较劲。龙字望走过去，把气垫从他膝盖底下抽出来，拧紧气阀，三两下就把剩下的气充好了。
　　龙字望买的是双人充气垫，他先把蛋巢垫铺在沙滩上让惠熙卿坐着，然后再把睡袋打开放进帐篷里，新买的帐篷有股味，他把自己的睡袋放在里面，晚上惠熙卿睡在那。
　　晚餐吃的是泡面加菠萝包，龙字望洗完锅碗回来架着火煮了两杯茶，惠熙卿惊讶龙字望把他放寝室里的露营杯带来了，一起带来的还有龙字望的那个竹筒杯。
　　惠熙卿躺在蛋巢垫上望着天。天空从头顶的深蓝渐变到海面方向的橘红，星星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先出来了，像被谁用针尖在深蓝色的绸缎上扎了几个洞。
　　“你看看，海边的星星是不是和山里的不一样？”
　　海边的星星和山里的确实不一样。山里的星星挂得高，清清冷冷的，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海边的星星要低些，也许是海面把天空拉近了，也许是海风把星星吹下来了。总之，它们看起来很近、很亮，像伸手就能够到。
　　龙字望没伸出手去够。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惠熙卿伸手去够那些星星，他大概会在下面帮他扶着梯子。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帐篷里，隔着两个睡袋的距离。惠熙卿在入睡前说明天离开香港之前最后吃一次富豪雪糕，还说为什么他们学校门口没有富豪雪糕？龙字望没有对某种东西产生这种执着劲，但他还是说了好。
　　龙字望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帐篷顶上那点模糊的光，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惠熙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从睡袋里滑出来，搭在了龙字望的手腕上。手臂的重量很轻，皮肤的温度比龙字望的手腕高一点，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龙字望没有把手抽回去。他想，如果这是梦，那就等明天早上醒来再说。如果不是梦，那也等明天早上醒来再说。
　　离开香港那天龙字望还是和惠熙卿去吃了最后一次富豪雪糕。
　　再次吃富豪雪糕带给龙字望的感受又不一样了，第一次可能是因为约定俗成，好像很多人来香港都会吃；第二次纯是因为惠熙卿想吃。龙字望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家有儿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哈根达斯并不是普通家庭能随便吃的东西，县城小店也不会卖这种极少人会买的雪糕，最贵的也是巧乐兹，后来有了便利店，见到了别的雪糕，但还是没有哈根达斯。
　　惠熙卿站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个，吃得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沫。龙字望伸手给他指了一下，惠熙卿用袖子擦掉了，擦完又笑起来，说小时候司机也是这样给他擦的。龙字望看着他笑，心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的生活细节熟悉到这种程度，熟悉到连司机怎么给他擦嘴都记得。
　　他们坐在尖沙咀码头长椅边吃着雪糕，这座城市的人都在忙碌着，就他们两个当下要做的事是吃完手里的雪糕。临走时龙字望跟在惠熙卿后面，经过雪糕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红白蓝的车身停在棕榈树和维港之间，像一块不小心落在这里的拼图碎片。
　　香港的地铁和别的城市唯一的区别应该是粤语播报地名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听明白说的是什么就飞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