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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沉默的功勋 1952年 ...

  •   一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上甘岭。

      赵铁山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远处的五圣山。山不高,却像一根钉子,钉在朝鲜的中部。山那边,是美军的阵地;山这边,是志愿军的阵地。两军对峙,中间隔着几道山谷,几条公路,还有无数个无名高地。

      王栓柱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冒着白气:“师长!军部电话!”

      赵铁山回到指挥所,拿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军长的声音,很急:“老赵,美军要进攻了。目标是五圣山前面的两个高地,五九七点九和五三七点七。你们师的任务,是守住这两个高地,寸土不失!”

      赵铁山说:“明白。”

      放下电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两个高地的位置。五九七点九,五三七点七,两个不起眼的小山包,在地图上只有两个小点。可他知道,这两个小点,马上要变成血流成河的地方。

      林雪松走过来,轻声说:“老赵,这两个高地不好守。地势低,三面受敌,后方补给线还长。”

      赵铁山点点头:“我知道。可军长说了,寸土不失。”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通知各团,进入阵地。一三五团守五九七点九,一三四团守五三七点七。师指挥部前移,到道德洞。”

      参谋敬了个礼,跑出去了。

      赵铁山站在那儿,望着地图上的那两个小点,看了很久。

      二
      美军的进攻,从十四日凌晨开始。

      先是炮火准备。上百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志愿军的阵地上。山头被削平了,岩石被炸碎了,树木被烧光了。烟雾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赵铁山在道德洞的指挥所里,听着前线的电话,手心攥出了汗。

      电话响了,是一三五团打来的:“师长!美军的炮火太猛了!阵地上的工事全毁了!战士们只能趴在弹坑里!”

      赵铁山说:“告诉战士们,趴着别动。等炮火停了,再出来打。”

      电话又响了,是一三四团打来的:“师长!美军上来了!一个营!不,一个团!”

      赵铁山说:“打。给我狠狠地打。”

      炮火停了,枪声响起。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赵铁山听着那些枪声,心里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电话又响了,是一三四团打来的:“师长!美军的进攻被打退了!可我们伤亡了二百多!”

      赵铁山心里一沉。才第一次进攻,就伤亡二百多。这仗,怎么打?

      他说:“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美军还会再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美军的炮火又响了。这回更猛,更持久。炸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停下来。然后,步兵又上来了。

      就这样,一天之内,美军进攻了五次。五次都被打退了,可志愿军的阵地也缩了一圈,人也没了一半。

      天黑的时候,赵铁山接到前线的报告:一三五团伤亡过半,一三四团也伤亡过半。两个高地,还在手里,可还能守多久,谁也不知道。

      赵铁山站在指挥所里,望着远处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林雪松走过来,轻声说:“老赵,这样打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赵铁山点点头:“我知道。我在想。”

      他想起当年在正太线上,陈启明用的那个办法。想起在长津湖,他自己用的那个办法。可那些办法,在这儿行不通吗?

      他忽然说:“林政委,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阵地挖空?”

      林雪松愣了一下:“挖空?”

      赵铁山指着地图:“你看,这两个高地,都是石头山。可石头山下面,是土。咱们能不能挖坑道,把阵地变成地下工事?美军的炮火再猛,也炸不到地底下。”

      林雪松眼睛一亮:“好主意!可来得及吗?”

      赵铁山说:“来不及也得干。从现在开始,白天打仗,晚上挖坑道。能挖多少挖多少,挖一点是一点。”

      命令传下去了。当天晚上,两个高地上的战士们就开始挖坑道。没有工具,就用刺刀挖,用手刨。石头硬,挖不动,就用炸药炸。一夜之间,挖出了几十米的坑道。

      第二天,美军的炮火又来了。这回,战士们躲进坑道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等着。炮火停了,他们从坑道里钻出来,回到阵地上,继续打。

      就这样,白天打仗,晚上挖坑道。一天一天,坑道越挖越长,越挖越深,越挖越宽。半个月后,两个高地下面的坑道,已经能容纳几千人了。

      美军的炮火再猛,也炸不到他们。美军的步兵再凶,也攻不上去。两个高地,像两颗钉子,死死钉在那儿,寸土不让。

      三
      可坑道里的日子,比打仗还苦。

      坑道又矮又窄,人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走。没有光,没有水,没有新鲜空气。到处是硝烟味、血腥味、屎尿味,熏得人想吐。

      最苦的是没水。

      上甘岭上没有水源,所有的水都得从山下往上送。可美军的炮火封锁了所有的运输线,送水的战士十个有九个死在半路上。水送不上来,战士们就只能干熬着。渴得受不了了,就舔舔坑道壁上渗出的水珠,或者喝自己的尿。

      赵铁山去坑道里看过一次。那是在一天夜里,他冒着炮火,爬到五九七点九高地的坑道口。钻进坑道,走了几步,就愣住了。

      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伤员。有的断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他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亮着,在黑暗里闪着光。

      赵铁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一个伤员。那伤员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的腿没了,用绷带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疼吗?”赵铁山问。

      那伤员摇摇头:“不疼。就是渴。”

      赵铁山从腰里摸出自己的水壶,摇了摇,还有半壶。他递给那伤员:“喝吧。”

      那伤员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赵铁山不接:“都喝了。”

      那伤员看着他,眼眶红了,又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

      赵铁山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团长趴在一张地图上,正在布置任务。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也哑了。

      看见赵铁山,他愣了一下:“师长?您怎么来了?危险!”

      赵铁山摆摆手:“来看看你们。情况咋样?”

      一团长苦笑了一下:“还能咋样?守着呗。人越来越少,弹药越来越少,水也没有了。可阵地还在手里。”

      赵铁山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再坚持几天,援兵就来了。”

      一团长点点头,没说话。

      赵铁山在坑道里待了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站在坑道口,望着远处美军的阵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那些躺在坑道里的伤员,想起那些年轻的脸上渴望的眼神。他们守在这儿,用命守着这两个高地。可他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不知道。

      四
      上甘岭战役打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个白天,四十三个黑夜。美军的炮火没停过,志愿军的枪声也没停过。两个高地,被炸成一片焦土,连一棵草都找不到了。可阵地,还在志愿军手里。

      赵铁山在道德洞的指挥所里,守了四十三个日夜。他很少睡觉,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接着打电话、看地图、下命令。林雪松劝他休息,他不肯。王栓柱劝他休息,他也不肯。

      “我不累。”他说,“我的兵在阵地上拼命,我累什么?”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十月三十日那天,军部来了电话:总攻开始了。兄弟部队已经上去了,你们师的任务完成了。

      赵铁山放下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完成了?

      他想起这四十三个日夜,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坑道里那些年轻的脸。他们用命守住了这两个高地。现在,任务完成了。

      他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五圣山。山还是那座山,可已经变了样子。山上的树没了,草没了,石头也碎了。只有那两个高地,还在那儿,光秃秃的,像两个巨大的坟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参谋:“咱们师,伤亡了多少?”

      参谋看了看统计表,声音低下去:“报告师长,一三五团伤亡百分之八十,一三四团伤亡百分之七十五,师直属队伤亡百分之六十……全师,八千多人,还剩不到两千。”

      赵铁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八千多人,还剩不到两千。六千多条命,就换这两个高地。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手都疼了。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多了六千多个要记的人。”

      五
      十一月底,上甘岭战役结束,部队奉命后撤休整。

      走的那天,赵铁山又去了那两个高地。高地已经不像高地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焦土,到处是破碎的枪支和衣服。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四下看。山下的平原上,美军的阵地还在,可已经没了动静。

      王栓柱跟在他身后,轻声说:“师长,该走了。”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烧了一半,边角都焦了。他打开来看,信上写的是:

      “爹、娘:

      我在朝鲜挺好的,你们别惦记。这边的天冷,可我们有棉衣,不冷。吃的也好,天天有罐头。等打完了仗,我就回去看你们。你们要保重身体,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攒了点津贴,寄回去了,你们买点好吃的……

      儿栓柱”

      赵铁山看完信,手有点抖。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没看见那个叫栓柱的战士。也许他活着,也许他死了。他不知道。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他又看见一堆东西。那是战士们留下的遗物——水壶、茶缸、毛巾、笔记本、家信。有的烧了,有的破了,有的还完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赵铁山站在那堆遗物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命令:炸毁补给山洞,把所有的物资都留给进攻的部队。那个山洞里,不光有弹药和粮食,还有战士们的家信、照片、日记。那些东西,是他们唯一的念想,是他们跟家乡最后的联系。可为了胜利,都得炸掉。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山洞门口,看着战士们把那些东西往外搬。有人抱着信,哭着不肯撒手。有人跪在地上,求再给他一分钟,让他再看一眼家里的照片。可他只能说:“不行。快撤。敌人的炮火马上就来了。”

      然后,他下令点燃了导火索。

      轰的一声,山洞塌了。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日记,全埋在里面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塌陷的山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那些战士,有些人再也收不到家里的信了。有些人,家里再也收不到他们的信了。

      六
      后撤的路上,部队在一个叫“谷山”的地方休整。

      那里有几排简易的房子,是朝鲜老乡腾出来的。赵铁山住在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躺在炕上,望着顶棚,脑子里空空的。

      林雪松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老赵,有件事得跟你说。”

      赵铁山坐起来:“啥事?”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翠姑牺牲了。”

      赵铁山愣住了。

      林雪松说:“她是朝鲜联络员,负责协助咱们的部队。上个月,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美军的飞机炸死了。”

      赵铁山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个给他换药、喂饭、擦身子的年轻女子。想起她站在山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目送他离开。想起她说“你回去,还打仗?”他说“打”。她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林雪松又说:“她留下一个孩子。男孩,一岁多。是她跟一个志愿军战士生的。那战士去年牺牲了,孩子一直由她带着。现在她牺牲了,孩子……不知道在哪儿。”

      赵铁山抬起头:“孩子呢?”

      林雪松摇摇头:“不知道。兵荒马乱的,可能被老乡收养了,也可能……没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山。山是灰的,天是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他想起翠姑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站在山口的背影。她救过他的命,教过他认字,陪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多了一个要记的人。”

      七
      几天后,赵铁山收到一份电报。

      电报是总部发来的,说他的师在上甘岭战役中表现英勇,授予“英雄师”称号。他本人荣立一等功,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要他去北京参加授勋仪式。

      赵铁山看完电报,往桌上一扔,没说话。

      林雪松捡起来看了看,笑着说:“老赵,恭喜你。一级战斗英雄,这可是最高的荣誉了。”

      赵铁山摇摇头:“我不要。”

      林雪松愣住了:“为啥?”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林政委,你说,这荣誉,该给谁?”

      林雪松没说话。

      赵铁山又说:“六千多个弟兄,死在上甘岭上。他们才是英雄。我算什么?我在指挥所里待着,打电话,下命令,他们呢?他们在阵地上趴着,被炮弹炸,被子弹打,被冻死,被渴死。他们死了,我活着,我有什么资格当英雄?”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你的指挥,你的决策,对战役的胜利起了关键作用。这荣誉,是你应得的。”

      赵铁山摇摇头:“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林雪松叹了口气:“老赵,你不去,就是违抗命令。”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他:“违抗就违抗。又不是第一次。”

      林雪松没再说话。

      八
      可命令终究是命令。赵铁山还是去了北京。

      走的那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旧勋章。王栓柱帮他整理衣服,一边整理一边说:“师长,您穿这身去,人家会不会笑话?”

      赵铁山说:“笑话啥?我就这一身。”

      王栓柱不说话了。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北京。北京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汽车嘀嘀响,到处是红旗和标语。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象,觉得自己像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授勋仪式在怀仁堂举行。他穿着那件旧军装,站在一群穿着新军装的将军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有人看他,他不在乎。有人小声议论,他也不在乎。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首长把勋章别在他胸前,握着他的手说:“赵铁山同志,你是好样的。上甘岭打得漂亮。”

      赵铁山敬了个礼,没说话。

      仪式结束后,有人请他去吃饭。他拒绝了。有人请他去参观。他也拒绝了。他一个人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那些死去的战士。

      他们在哪儿?他们能看见这枚勋章吗?

      他不知道。

      他把勋章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这勋章,应该是你的。”

      九
      从北京回来以后,赵铁山变了一个人。

      他话少了,笑也少了。以前没事的时候,他喜欢跟战士们聊天,问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现在他不问了,就一个人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林雪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找赵铁山谈话,赵铁山说没事。他让王栓柱陪赵铁山说话,赵铁山说不必。他请军医来看,军医说身体没事,是心病。

      心病。

      林雪松知道是什么病。上甘岭死了那么多人,他忘不了。翠姑死了,孩子没了,他也忘不了。那六千多条命,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林雪松实在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对他说:“老赵!你不能再这样了!你是师长,几千号人都看着你呢!你这样下去,部队怎么办?”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林政委,你说,那六千多人,怎么办?”

      林雪松愣住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沙哑:“他们跟着我,从山西打到朝鲜,打了十几年。他们信我,听我的,跟我冲,跟我拼。我把他们带出去,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六千多条命,我欠他们的。”

      林雪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老赵,你不欠他们的。他们是军人,战死沙场,是他们的本分。”

      赵铁山摇摇头:“本分?谁规定的本分?他们也有爹娘,也有媳妇,也有孩子。他们死了,爹娘谁养?媳妇谁管?孩子谁带?本分?”

      林雪松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看着它:“秀芹死的时候,我攥着这颗子弹,发誓要给她报仇。我报了。可秀芹活不过来了。那些战士死了,他们的仇也报了,可他们也活不过来了。这账,怎么算?”

      林雪松沉默了很久,终于说:“老赵,这账,算不清。”

      赵铁山点点头,把子弹揣回去,没再说话。

      十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朝鲜的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有雪。可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赵铁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绿,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

      王栓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师长,您的信。”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楚云飞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铁山兄如晤:

      闻兄在上甘岭立功,弟甚欣慰。兄之英勇,弟素所知。惜乎海峡相隔,不能把酒共庆,憾甚。

      弟现寓居香港,经营小本生意,聊以糊口。虽远离沙场,心未尝一日忘战。每忆当年与兄并肩杀敌之日,犹觉热血沸腾。

      今托人捎去茶叶一罐,聊表寸心。望兄保重,他日有缘,或可再见。

      弟云飞顿首”

      赵铁山看完信,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他想起楚云飞站在滹沱河对岸的样子,想起他说“他日若天假其便,或可把酒言欢于太平之时”。太平之时?什么时候才是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楚云飞还活着,还在想着他。这就够了。

      他把表揣回去,望着南边的天。

      天很蓝,蓝得看不见边。那边是海,海那边是香港,香港那边是台湾。楚云飞在那边,他在这边。隔着海,隔着天,隔着一个时代。

      他忽然想起那个学生兵写的字:“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想:楚云飞也“许国”了,只是许的是另一个“国”。可他们都打过鬼子,都流过血,都死过弟兄。这一点,他们是一样的。

      他把那颗子弹和那块表一起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秀芹,云飞,”他在心里说,“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山坡上,那些新绿在风里摇着,摇得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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