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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和平阵痛 1955年 ...

  •   一
      一九五五年的秋天,赵铁山在北京一个叫“红庙”的招待所里,等着授衔。

      招待所不大,几排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落。赵铁山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手里翻着那半本《孙子兵法》。

      书更破了,边角都磨没了,好些页用浆糊粘过,一碰就要掉。可他还在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十几年,看不够。

      王栓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缸子,递给他:“师长,喝水。”

      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王栓柱在他旁边蹲下,小声说:“师长,您说,这回能授个啥?”

      赵铁山头也不抬:“啥都行。”

      “我听说,跟您资历差不多的,都授中将了。您怎么也得上将吧?”

      赵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授啥是组织定的,轮到你瞎操心?”

      王栓柱讪讪地笑,不说话了。

      其实赵铁山心里也琢磨过这事。从忻口打到上甘岭,打了快二十年,从团长打到师长,立过多少功,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按说,授个中将不过分。可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没几天,结果出来了:赵铁山,授少将军衔。

      王栓柱听到消息,当场就急了:“少将?凭啥?师长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那些蹲机关的都授中将,凭啥师长授少将?”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闭嘴。”

      王栓柱不说了,可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赵铁山没再说话,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去。

      他想:少将就少将吧。那些死在上甘岭的弟兄,连将都没授过。

      二
      授衔仪式那天,赵铁山穿着崭新的将军服,站在一群将军中间。

      将军服是定做的,笔挺挺的,肩膀上的金星闪闪发光。他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王栓柱说好看,他说好看看啥,穿着难受。

      仪式结束以后,有人来祝贺,有人来寒暄。他应付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把将军服脱了,挂在衣架上,看了半天。

      林雪松来了,也是刚授完衔,也是少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赵铁山,轻声说:“老赵,心里不痛快?”

      赵铁山摇摇头:“没有。”

      林雪松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少将,是因为那些事。违抗军令,擅自出击,包庇有历史问题的人……上面都有记录。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相抵,就剩下少将了。”

      赵铁山没说话。

      林雪松又说:“你别往心里去。少将也是将军,多少人一辈子都当不上。”

      赵铁山终于开口:“林政委,我不是在乎这个。我是想,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要是活着,能授个啥?”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你想多了。”

      赵铁山摇摇头,没再说话。

      林雪松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掏出那颗子弹和那块怀表,一起攥在手心里。

      “秀芹,云飞,”他在心里说,“我授少将了。你们替我高兴不?”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三
      授衔以后,赵铁山被任命为某军事学院副院长。

      学院在南京,是解放军最早成立的几所军事院校之一。赵铁山去报到那天,站在学院门口,看着那些崭新的楼房和操场上列队的学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从没上过军校。他打仗的本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现在要他去教别人打仗,他能教啥?

      院长姓罗,是个老红军,跟赵铁山握了握手,笑着说:“老赵,你来了就好。咱们学院正缺你这样的实战人才。那些□□,都是军校毕业的,理论一套一套的,可没真打过仗。你来了,正好给他们补补课。”

      赵铁山说:“罗院长,我没上过军校,怕是教不好。”

      罗院长摆摆手:“谦虚啥?你打了多少仗,从鬼子打到美国佬,哪个不是硬仗?你就讲你打仗的经验,怎么打的,怎么指挥的,学员们最爱听这个。”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被安排住在一栋小楼里,两层,带个小院子。王栓柱也跟着来了,给他当警卫员。安顿下来以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花草树木,忽然想起石沟村,想起黑峪沟,想起那些住了没几天就得走的地方。

      这儿,能住多久?

      他不知道。

      四
      学院的生活,跟赵铁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每天早上起床号一响,他就起来,跑步,吃饭,然后去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文件都是教学计划、课程安排、学员名册什么的。他看了半天,看不进去。打仗的时候,他只要看地图,看敌情,看地形。现在这些东西,他搞不懂。

      更让他头疼的是开会。

      学院里三天两头开会,研究教学,研究训练,研究政治思想工作。一开就是半天,坐得屁股疼。会上那些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苏军经验”、“现代化战争”、“诸兵种协同”,他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嘴。

      有一次,开会讨论一个教学方案,一个留苏回来的□□站起来,讲了半天苏军的作战条令。什么“大纵深作战”、“坦克集群突击”、“航空兵火力支援”,讲得头头是道。

      赵铁山听着听着,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同志,我问一句,你打过仗吗?”

      那□□愣了一下,说:“没有。”

      赵铁山说:“那你讲的这些,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点点头。

      赵铁山说:“书上的东西,跟实际打仗,是两码事。我在朝鲜跟美国佬打过,他们的飞机大炮坦克,比苏军不差。可我们打赢了,为啥?不是因为条令,是因为我们的战士不怕死,是因为我们熟悉地形,是因为我们灵活机动。你讲的这些,纸上谈兵。”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罗院长咳嗽了一声,说:“老赵,你的意见很好。不过,苏军的经验也是宝贵的,咱们要学习。”

      赵铁山坐下,没再说话。

      会后,那个□□来找他,一脸的不服气:“赵副院长,您今天在会上说的话,我不服。苏军的经验是经过卫国战争检验的,是科学的。咱们要建设现代化军队,不学这些学什么?”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同志,我没说不学。我是说,不能光学书上的,得结合实际。你在课堂上讲的那些,让学员背下来,能打仗吗?”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好好备课吧。改天我请你喝酒,给你讲讲朝鲜打仗的事。”

      □□愣了一下,也笑了。

      五
      可理念的冲突,不是一顿酒能解决的。

      学院里分两派:一派是留苏派,主张全面学习苏军经验,搞正规化、现代化;一派是实战派,主张结合中国实际,不能照搬照抄。赵铁山自然是实战派的代表,可留苏派人多势众,他一个人顶不住。

      那天,又开教学研讨会。这回讨论的是战术课的内容。留苏派的□□提出,要按照苏军条令,把战术课分成几个模块,每个模块讲一种作战样式,学员背下来,考试。

      赵铁山听了,又忍不住了:“同志,我问你,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按你的模块来吗?”

      那□□说:“这是科学的教学方法,苏军就是这样教的。”

      赵铁山说:“苏军是这样教的,可苏军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你光教条令,不教怎么灵活运用,学员毕业了,能打仗吗?”

      两个人争了起来,越争越激烈。最后罗院长出来打圆场,说两种意见都有道理,再研究研究。

      会后,赵铁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王栓柱进来给他倒水,看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问:“师长,咋了?”

      赵铁山摇摇头:“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操场上,学员们正在列队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他想起自己当年带兵的时候,哪有什么条令,就是练,往死里练,练射击,练投弹,练拼刺刀,练爬山。练得多了,上了战场自然就会了。

      可现在,这些年轻人,能像当年那样练吗?

      他不知道。

      六
      更让他烦心的,是那个孩子。

      翠姑的儿子,他一直在找。托了多少人,写了多少信,都没消息。朝鲜战争结束了,志愿军陆续回国,可那个孩子,像石沉大海,怎么也找不到。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王栓柱跑进来,一脸兴奋:“师长!有消息了!”

      赵铁山腾地站起来:“啥消息?”

      王栓柱说:“那个孩子,找到了!”

      赵铁山手一抖,文件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一把抓住王栓柱:“在哪儿?”

      王栓柱说:“在东北,一个叫‘牡丹江’的地方。被一个朝鲜族老乡收养了,现在五岁了。”

      赵铁山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了翠姑。想起她站在山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目送他离开。想起她说“你回去,还打仗?”他说“打”。她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他更没想到,她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没了爹娘的孩子。

      他对王栓柱说:“准备一下,去东北。”

      王栓柱愣住了:“师长,现在?您还有课呢。”

      赵铁山说:“课往后推。去东北。”

      七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牡丹江。

      那地方比北京冷多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赵铁山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还是觉得冷。他想起长津湖,想起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士,心里一阵发紧。

      王栓柱带着他,七拐八绕,找到了那个朝鲜族老乡的家。那是郊区的一个小村子,几排低矮的土房,房顶上压着厚厚的雪。院子里拴着一条狗,看见生人,汪汪直叫。

      一个老人从屋里出来,穿着朝鲜族的衣服,瘦瘦的,满脸皱纹。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找谁?”

      赵铁山说:“找那个孩子。翠姑的孩子。”

      老人愣了一下,打量着他,忽然眼圈红了。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跑出来,躲在老人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赵铁山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长得很像翠姑,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神情。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脸冻得红红的,眼睛里带着恐惧和好奇。

      赵铁山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孩子往后缩了缩,不肯让他摸。

      老人说:“他怕生。从小没爹没娘,可怜。”

      赵铁山站起来,看着老人:“老人家,谢谢你救了这个孩子。我想带他走。”

      老人愣住了:“带他走?去哪儿?”

      “北京。我养他。”

      老人沉默了,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赵铁山,眼眶红了:“同志,这孩子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娘死的时候,他才一岁多,抱在怀里,饿得直哭。我把他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养到五岁。他是我的命根子。”

      赵铁山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老人又说:“可他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我一个老头子,没文化,没本事,养不活他。你是当官的,你能让他念书,让他过好日子。你带他走吧。”

      赵铁山看着老人,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老人赶紧扶他:“同志,你这是干啥?”

      赵铁山说:“老人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往后,他就是我的儿子。我会让他念书,让他成才,让他对得起他娘,也对得起你。”

      老人点点头,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屋去了。

      赵铁山又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说话。

      赵铁山说:“以后,你叫赵念军。念书的念,军人的军。记住了吗?”

      孩子还是不说话,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赵铁山:“这是他娘留下的东西。”

      赵铁山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了。照片上,翠姑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房子前面,笑得很开心。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志愿军的军装,脸上打着马赛克——是那个牺牲的战士。

      赵铁山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抱起那个孩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老人。老人挥挥手,没说话。

      赵铁山点点头,大步往前走。

      孩子在他怀里,忽然开口了:“妈妈。”

      赵铁山心里一颤,抱紧了他。

      “妈妈没了,”他说,“往后,我是你爸爸。”

      八
      带着念军回到南京,赵铁山的生活全变了。

      以前一个人,想干啥干啥。现在多了一个孩子,吃喝拉撒睡,样样得管。他不会带孩子,王栓柱也不会,两个人手忙脚乱,闹了不少笑话。

      念军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不笑,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赵铁山跟他说话,他不理。给他东西吃,他接过来,躲到一边去吃。晚上睡觉,他蜷在床角,缩成一团,不肯盖被子。

      赵铁山看着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办。他去问林雪松,林雪松说:“这孩子受了惊吓,得慢慢来。”

      他去问学院的□□,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多陪孩子说话,多带孩子出去玩。他试着做了,效果不大。

      有一天,他正在屋里发愁,念军忽然走过来,拉他的衣角。

      赵铁山低头看他,他指着门外,说:“看。”

      赵铁山跟着他出去,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开满了花,香气扑鼻。念军指着树上,说:“花。”

      赵铁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是念军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抱起念军,让他看那些花。念军看着,眼睛亮亮的,嘴角露出一丝笑。

      赵铁山心里一暖,眼眶热了。

      从那以后,念军慢慢开始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多,但愿意跟赵铁山交流了。赵铁山带他去学院,看学员们操练。带他去街上,看热闹。带他去公园,看花看草。念军渐渐活泼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

      有一天晚上,赵铁山给他讲故事,讲的是打鬼子的故事。念军听着听着,忽然问:“爸爸,你打过鬼子吗?”

      赵铁山点点头:“打过。”

      念军又问:“鬼子坏吗?”

      赵铁山想了想,说:“鬼子,有坏的,也有不坏的。可他们到咱们国家来打仗,杀咱们的人,占咱们的地方,就是坏。”

      念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我爸爸,也打鬼子吗?”

      赵铁山愣住了。

      他知道念军问的是那个牺牲的战士,不是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爸是志愿军,在朝鲜打美国鬼子。他是英雄。”

      念军说:“英雄是啥?”

      赵铁山说:“英雄,就是不怕死,保护别人的人。你爸爸就是英雄。”

      念军点点头,不再问了。

      赵铁山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一直有个位置,是留给那个没见过面的爸爸的。那是谁都代替不了的。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秀芹,翠姑,”他在心里说,“你们看着,我会把这孩子养大。让他念书,让他成才,让他对得起你们。”

      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军慢慢长大了。

      他上了学院附属的小学,成绩不错,老师夸他聪明。他有了朋友,放了学就跟同学一起玩。他会笑了,会闹了,会跟赵铁山撒娇了。

      赵铁山看着他,心里高兴,可也有一件事放不下。

      念军十三岁那年,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学回来,他低着头,不说话。赵铁山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急了,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他们说……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赵铁山愣住了。

      念军说:“他们说,我是捡来的,没爹没娘。爸,是真的吗?”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一直想着怎么跟念军说,可一直没说出口。现在,别人替他开口了。

      他拉着念军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念军,你听我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可你是我儿子。你娘叫翠姑,是朝鲜人,救过我的命。你爸爸是志愿军,在朝鲜牺牲了。你娘后来也牺牲了,是美军的飞机炸死的。你被一个朝鲜老乡养到五岁,我把你接回来的。这些,都是真的。”

      念军听着,眼泪流下来。

      赵铁山把他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念军,你不是没爹没娘。你爹是英雄,你娘也是英雄。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命。你记住他们,一辈子记住他们。”

      念军趴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赵铁山没说话,就那样抱着他。

      从那以后,念军变了。他更懂事了,更用功了,更沉默了。他不再问关于亲生父母的事,可赵铁山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有一天,念军忽然问他:“爸,我娘长什么样?”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念军接过来,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揣进自己怀里。

      赵铁山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翠姑,”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你儿子长大了。他很好。你放心。”

      十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南京特别冷。

      学院里搞“反□□”运动,天天开会,人人过关。赵铁山作为副院长,也得参加。可他心里有事,坐不住。

      念军上高中了,学习紧张,天天熬夜。赵铁山看着他瘦下去,心疼得不行。他让王栓柱多买点好吃的,给念军补补。王栓柱买回来了,念军舍不得吃,留给赵铁山。赵铁山又留给他,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凉了。

      那天晚上,赵铁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王栓柱跑进来,脸色发白:“师长,不好了!”

      赵铁山站起来:“咋了?”

      王栓柱说:“念军……念军出事了!”

      赵铁山脑子嗡的一下,腿都软了。他扶着桌子,问:“啥事?”

      王栓柱说:“他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被学校扣住了,让家长去领。”

      赵铁山二话不说,冲出门去。

      到了学校,看见念军站在教导处门口,脸上带着伤,衣服也破了。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教导主任说话。那男人满脸怒气,指着念军骂。

      赵铁山走过去,问念军:“咋回事?”

      念军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胖男人看见赵铁山,冷笑一声:“你是他爸?你儿子打了我儿子,你说咋办吧?”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问念军:“念军,你跟爸说,咋回事?”

      念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他说……他说我是野种,没爹没娘。我打他,是因为他骂我娘。”

      赵铁山心里一颤,转过头,盯着那个胖男人。

      胖男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啥?”

      赵铁山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你儿子骂我儿子,我儿子打你儿子,扯平了。你要是再敢骂一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胖男人脸都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拉着念军,转身就走。

      出了校门,念军忽然说:“爸,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赵铁山停下来,看着他,忽然把他抱在怀里。

      “念军,”他说,“你没丢人。你是好样的。你娘要是活着,也会为你骄傲。”

      念军趴在他怀里,哭了。

      赵铁山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可他心里,暖的。

      十一
      那年冬天,还有一件事。

      学院里搞大生产,号召□□学员自己种菜养猪,解决粮食问题。赵铁山带头,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种上白菜萝卜。他天天浇水施肥,看着那些菜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

      可粮食还是不够。全国都困难,南京也好不到哪儿去。学院的食堂里,窝头越来越小,稀粥越来越稀。学员们饿得脸发青,可训练还得照常。

      赵铁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把自己的粮食省下来,给念军吃。念军不肯,他又偷偷塞给念军。念军发现了,又塞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饿着。

      有一天,林雪松来找他,脸色凝重:“老赵,有件事得跟你说。”

      赵铁山心里一紧:“啥事?”

      林雪松说:“咱们军区,有人虚报粮食产量。上面来查,查出来了。”

      赵铁山愣住了:“虚报?报多少?”

      林雪松说:“报了五倍。实际产一千斤,报五千斤。上面按这个数字征粮,老百姓交不出来,饿死了人。”

      赵铁山一拳砸在桌子上:“混账!”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站住:“那批粮,在哪儿?”

      林雪松说:“在仓库里,等着上交。”

      赵铁山说:“开仓。放粮。”

      林雪松吓了一跳:“老赵!你疯了?那是要上交的!”

      赵铁山瞪着他:“上交?交上去干啥?让老百姓饿死?”

      林雪松说:“可这是命令……”

      赵铁山打断他:“命令是虚报产量的人下的。老百姓没粮吃,是事实。我的兵吃不饱,是事实。这粮,我放定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林雪松追上去,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赵铁山带着王栓柱,到了仓库门口。两个战士守着门,看见他,敬了个礼。

      赵铁山说:“开门。”

      战士犹豫了一下:“报告首长,这粮是准备上交的,没有命令,不能开。”

      赵铁山说:“我就是命令。开门。”

      战士不敢再说什么,打开了门。

      赵铁山走进去,看着那一袋袋粮食,对王栓柱说:“通知各连队,派人来领粮。每个连队,按人头分,分完为止。”

      王栓柱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各连队都派人来了。战士们看着那些粮食,眼眶都红了。有人跪下,要给赵铁山磕头。赵铁山一把拉起他:“少来这套。赶紧搬,搬完赶紧走。”

      粮食分完了。赵铁山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十二
      果然,没几天,上面就来人了。

      来的是军区政治部的,一个姓周的副主任,带着几个人,要调查赵铁山“私自开仓放粮”的事。

      周副主任坐在赵铁山对面,一脸严肃:“赵副院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赵铁山说:“知道。开仓放粮。”

      周副主任说:“那是要上交的粮食,你私自分掉,是违抗命令,是破坏纪律!”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副主任,我问你,那些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周副主任愣了一下:“从哪儿来的?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的。”

      赵铁山说:“对。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的。可老百姓自己都没粮吃了,饿得脸发青,你还要往上交?交上去干啥?让上面的人吃?还是让仓库里烂掉?”

      周副主任脸一沉:“赵副院长,你这是强词夺理。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合不合理,都得执行。你违抗命令,就得处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处分就处分。我认了。”

      周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副院长,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懂规矩。这事,我们得如实上报。怎么处理,上面定。”

      赵铁山头也不回:“随便。”

      周副主任带着人走了。

      赵铁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惹事了。你怪我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

      十三
      处分很快下来了:停职审查。

      赵铁山被安排住在一个小院里,不能外出,不能见人,等着调查结果。院里只有几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

      王栓柱想跟着去,不让。念军想去看他,也不让。林雪松想替他说话,也不让说。

      他就一个人,在那小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想秀芹,想翠姑,想陈启明,想王栓柱,想那些死去的弟兄。想念军,想那个孩子以后怎么办。想那块怀表,想楚云飞现在在哪儿。想那颗子弹,想它陪了自己多少年。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有一天,林雪松来了。是上面批准的,只让待一个小时。

      林雪松瘦了,眼睛红红的。他坐在赵铁山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赵,你的事,有结果了。”

      赵铁山看着他:“说。”

      林雪松说:“上面念你是老同志,立过功,从轻处理。停职半年,党内警告,记大过一次。”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林雪松又说:“老赵,你这回,是踩了红线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林政委,你说,我要是再碰上这样的事,还会不会这样干?”

      林雪松愣住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我这辈子,打仗打惯了,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看到不对的事,就想管。看到老百姓吃苦,就想帮。这毛病,改不了。”

      林雪松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老赵,我懂你。”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林政委,谢谢你。”

      林雪松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铁山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还是那个我。改不了。”

      十四
      半年后,赵铁山恢复了工作。

      可他被调离了学院,到一个新单位——某军区装甲兵司令部,当副司令。名义上是升了,实际上是被边缘化。装甲兵是技术兵种,他一个打了一辈子步兵仗的,懂什么装甲兵?

      他不去,上面说这是命令。他去了,坐在办公室里,天天看文件,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和数据。

      王栓柱也跟着去了,还是给他当警卫员。念军也去了,转学到当地的高中。

      新单位在郊区,周围都是农田。赵铁山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他心里,一直记着那些事。记着那些饿得脸发青的战士,记着那些被虚报产量坑苦的老百姓,记着那个叫周副主任的人说的“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合不合理,都得执行”。

      他想: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是那个赵铁山。那个为了打鬼子敢违抗军令的赵铁山,那个为了救媳妇敢攻打县城的赵铁山,那个为了给战士分粮敢开仓放粮的赵铁山。

      改不了。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去。

      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里面那几个字:“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

      太平之时?什么时候才是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得活着。活着,把念军养大。活着,记住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等那个“太平之时”。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得通红。

      很红,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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