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冰血长津 1950年 ...

  •   一
      一九五零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里,赵铁山还在南方。部队驻扎在一个叫“暖水”的小镇上,天天搞生产,种菜、养猪、修房子。赵铁山从没这么闲过,闲得浑身不自在。他天天带着王栓柱去镇上转悠,看老百姓赶集,看孩子们上学,看那些跟战争无关的日子。

      有一天,他看见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步,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对王栓柱说:“栓柱,你说,这些孩子,以后还打仗不?”

      王栓柱摇摇头:“不知道。兴许不打了。”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没过几天,命令就来了。

      电报是半夜送到的。林雪松把赵铁山叫起来,脸色凝重:“老赵,出大事了。”

      赵铁山接过电报,就着油灯看。电报上说:朝鲜战争爆发,美军在仁川登陆,战火烧到鸭绿江边。中央决定出兵援朝,独立旅改编为志愿军某师,立即北上,待命入朝。

      赵铁山看完电报,愣了半天。

      “朝鲜?”他抬起头,“那地方,在哪儿?”

      林雪松指着地图:“这儿。跟咱们东北挨着。美国人打过去了,眼看就要打到咱们家门口。”

      赵铁山看着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半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打。美国人,老子还没打过呢。”

      第二天一早,部队就出发了。

      走的时候,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镇。镇子还在睡梦里,安静得很。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得高高的。

      他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二
      火车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从南方出发的时候,还穿着单衣。过了长江,就得加衣服。过了黄河,棉衣就穿上了。过了山海关,棉衣也不顶事了,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战士们挤在闷罐车里,缩成一团。有人搓手,有人跺脚,有人把棉被裹在身上,还是冷。

      赵铁山坐在车厢门口,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荒野。地是黑的,天是灰的,远处偶尔闪过几间房子,低矮破旧,冒着烟。

      王栓柱凑过来,哆哆嗦嗦地说:“师长,这地方咋这么冷?比咱们山西还冷。”

      赵铁山说:“东北,能不冷吗?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

      王栓柱缩缩脖子:“还冷?这都快冻死了。”

      赵铁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子弹是凉的,凉得扎手。他没撒开,就那么攥着。

      火车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边境线上的一个叫“辑安”的小城。

      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赵铁山打了个寒战,往四周一看,愣住了。

      满眼都是雪。房子上、树上、地上,全是雪。厚厚的,白得刺眼。远处的大山也是白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

      林雪松走过来,哈着白气说:“老赵,这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咱们的棉衣,可能不够。”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部队在辑安休整了三天,补充装备,换装棉衣。可棉衣不够,只能先发给一线部队。二线部队还是穿着原来的棉衣,薄薄的,根本挡不住东北的严寒。

      赵铁山去找后勤处长,拍着桌子说:“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棉衣凑齐。我的兵,不能冻着去打仗。”

      后勤处长苦着脸说:“师长,我也没办法。上面就拨了这么多,东北军区自己也困难……”

      赵铁山瞪着他:“那我不管。你是后勤处长,你想办法。想不出办法,我撤你的职。”

      后勤处长没办法,只好四处去借,去要,去抢。三天后,总算凑齐了,虽然新旧不一,好歹能穿。

      部队换上棉衣,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

      三
      朝鲜的冬天,比东北还冷。

      过了江,就是大山。山高路陡,雪深过膝。战士们背着枪、弹药、干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走不了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可一停下来,汗就结成冰,贴在身上,冷得人直哆嗦。

      赵铁山走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战士,心里揪得慌。有的战士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就被拉到这冰天雪地里来打仗。他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不知道。

      走了五天,部队到了一个叫“柳潭里”的地方。师部设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洞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能挡风。

      赵铁山刚坐下来,想喘口气,通信兵就跑进来:“师长!军部急电!”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电报上说:美军陆战一师已经进至长津湖地区,正向鸭绿江推进。命令他们师立即赶往长津湖,配合兄弟部队,围歼美军。

      长津湖。

      赵铁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让人找来地图,一看,心往下沉。那地方在朝鲜东北部,是盖马高原上最大的湖泊。冬天那里气温零下三四十度,是朝鲜最冷的地方。

      林雪松看着地图,也皱起眉头:“老赵,这地方太冷了。咱们的战士,能受得了吗?”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受不了也得受。美国人已经打过来了,咱们不挡住,他们就打到鸭绿江边了。”

      他站起来,对参谋说:“通知各团,立即出发,目标长津湖。”

      四
      长津湖的冷,是赵铁山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

      白天还好,零下二十几度。到了晚上,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风一吹,像刀子割在脸上。战士们穿着薄薄的棉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寒冷。有人耳朵冻掉了,有人手指冻黑了,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赵铁山把自己的棉大衣给了伤兵,只穿着一件薄棉袄,在风雪里走。王栓柱要把自己的大衣给他,他不肯。林雪松要把大衣给他,他也不肯。

      “我扛得住。”他说,“你们顾好自己。”

      可他其实也扛不住。手脚冻得发麻,脸冻得没知觉,胸口像被冰坨子压着,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走了两天两夜,部队终于到了长津湖边。

      湖面已经冻住了,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湖边是山,山上是雪,雪上是树,都冻成了冰雕。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

      赵铁山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望远镜里,能看见美军的营地,帐篷、车辆、大炮,密密麻麻的。

      “有多少人?”他问。

      侦察参谋说:“估计有一万多,是陆战一师的主力。”

      赵铁山心里一沉。一万多美军,装备精良,有飞机大炮坦克。自己这个师,八千多人,只有步枪机枪和少量迫击炮。这仗,怎么打?

      可他知道,不能不打。

      他对参谋说:“通知各团,隐蔽待命。等兄弟部队到位,一起动手。”

      五
      十一月二十七日,长津湖战役打响了。

      那天晚上,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志愿军十几万人,同时向美军发起进攻。枪声、炮声、喊杀声,在冰天雪地里响成一片。

      赵铁山的师负责进攻柳潭里以南的一个高地。高地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上面驻着美军一个营。要拿下这个高地,才能切断美军的退路。

      进攻在夜里十点开始。

      战士们从雪地里爬起来,端着枪,往高地上冲。雪太深,跑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往上爬。美军的机枪响了,子弹像泼水一样扫下来,跑在前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可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踏着战友的尸体,往上冲。

      赵铁山在指挥所里,听着前线的电话,手心攥出了汗。

      电话响了,是一团打来的:“师长!伤亡太大!冲不上去!”

      “冲不上去也得冲!”赵铁山吼道,“天亮前拿不下高地,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他放下电话,对林雪松说:“林政委,我去前面看看。”

      林雪松拦住他:“老赵,你是师长,不能去!”

      赵铁山推开他:“师长咋了?师长就不打仗了?”

      他冲出指挥所,往高地上跑。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他不管,只顾跑。跑到半山腰,看见一团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正朝上面打枪。

      “情况咋样?”

      一团长回过头,满脸是血:“师长!您怎么来了?危险!”

      “少废话!咋样了?”

      一团长指着上面:“美军的火力太猛,我们冲了三次,都退下来了。伤亡了二百多。”

      赵铁山往上看了看。高地上,美军的机枪还在响,火光一闪一闪的。山腰上,到处躺着志愿军的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想了想,说:“不能硬冲。得想办法迂回。”

      一团长说:“两边都是绝壁,迂回不了。”

      赵铁山看了看两边,确实,都是陡坡,爬不上去。可再往上,就是美军的阵地。硬冲,死的人更多。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正太线上,陈启明用的那个办法。他问一团长:“有炸药吗?”

      “有。”

      “给我几个炸药包。”

      一团长愣住了:“师长,您要干啥?”

      赵铁山没理他,接过炸药包,往腰里一别,就往上爬。

      一团长急了:“师长!您不能去!”

      赵铁山头也不回:“别废话!让你的人准备好,听见爆炸就往上冲!”

      他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得很慢。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雪里,噗噗响。他不躲,就爬。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喘了口气。

      往上看,离美军的机枪阵地只有几十米了。能看见那些美国兵,戴着钢盔,缩在工事里,朝山下扫射。

      他把炸药包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点燃导火索,使劲往上扔。

      炸药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美军阵地上。轰的一声,炸了。机枪哑了。

      赵铁山跳起来,往上冲。一边冲一边喊:“冲啊!”

      山下的战士们看见他冲了,也跟着冲。几百号人,同时往上冲,喊杀声震天。

      美军被炸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志愿军就冲进了阵地。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打了半个多小时,美军终于顶不住了,开始往后撤。

      天亮的时候,高地被拿下来了。

      赵铁山站在高地上,看着山下溃退的美军,长长地出了口气。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是被硝烟熏的。

      一团长跑过来,满脸激动:“师长!拿下来了!拿下来了!”

      赵铁山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赶紧布置防御,美军会反扑的。”

      一团长敬了个礼,跑去安排了。

      赵铁山站在那儿,望着远处。湖面上,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金红。很美,可他没心思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秀芹,我又给你报了一笔账。”

      六
      接下来的日子,是赵铁山打过的最苦的仗。

      美军不断反扑,飞机炸、大炮轰、坦克冲,一天进攻好几回。志愿军守在阵地上,死顶着不退。人越打越少,弹药越打越少,可阵地还在手里。

      最苦的不是打仗,是冷。

      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有时候零下四十度。战士们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很快就冻僵了。有人想活动活动,可一活动,就被美军的狙击手打中。只能趴着,硬挺着。

      吃的也没有。干粮早就吃完了,后方补给上不来,只能啃冻土豆。土豆冻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有人放在怀里焐,焐软一点,就啃几口。有人干脆不吃了,饿着。

      赵铁山也饿,也冷。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自己啃冻土豆,啃得牙都松了。夜里冷得睡不着,他就跟王栓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有一天,后勤处的人冒着炮火送上来一批东西,说是祖国人民慰问的。赵铁山打开一看,是几袋白面和几箱罐头。他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对后勤处长说:“把这些东西,全分给一线部队。伤兵优先。”

      后勤处长说:“师长,您也留点吧,您都瘦成啥样了?”

      赵铁山摇摇头:“我不要。我的兵吃不上,我吃也咽不下去。”

      东西分下去了。战士们看见白面和罐头,高兴得不得了。有人说:“祖国人民还记着咱们呢。”有人说:“等打完了仗,回去好好谢谢他们。”

      赵铁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七
      最惨的一天,是十二月八日。

      那天,美军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飞机炸了一整天,大炮轰了一整天,坦克冲了一整天。志愿军的阵地被炸得稀巴烂,战壕都找不到了。战士们趴在弹坑里,用血肉之躯,挡住美军的进攻。

      赵铁山在指挥所里,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一线部队打来的,都是告急的。

      “师长!二营快打光了!”

      “师长!三营的阵地被突破了!”

      “师长!一团伤亡过半,请求增援!”

      赵铁山手里攥着电话,手在发抖。他知道,没有增援了。所有的预备队都顶上去了,再也没人了。

      他放下电话,对林雪松说:“林政委,我去一团看看。”

      林雪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铁山走出指挥所,往一团的阵地走。雪还在下,鹅毛大雪,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一团阵地。

      阵地上,已经看不见完整的工事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活着的人趴在弹坑里,还在打枪,还在扔手榴弹。

      一团长趴在最前面,满脸是血,一条胳膊吊着,还在指挥。看见赵铁山,他急了:“师长!您怎么来了!快走!这儿危险!”

      赵铁山没理他,趴在他旁边,问:“还有多少人?”

      一团长苦笑了一下:“不到二百。还能打的,不到一百。”

      赵铁山心里一沉。一个团,三千多人,打到不到一百。这仗,打得有多惨?

      他说:“顶住。天黑就好了。”

      一团长点点头,又往前面打了一枪。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轰鸣声。是坦克。美军的坦克又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十几辆。

      一团长脸色变了:“师长,坦克!咱们没有反坦克炮!”

      赵铁山看着那些坦克,心里也在发凉。可他不能慌。他想了想,说:“组织敢死队,用手榴弹炸。”

      一团长点点头,去组织了。

      不一会儿,几十个战士站出来,每人腰里别着几颗手榴弹。他们看着赵铁山,等着他下命令。

      赵铁山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眼眶热了。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拍肩膀。

      “好样的。”他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敢死队冲出去了。他们迎着坦克冲,冲到跟前,拉响手榴弹,跟坦克同归于尽。一辆坦克炸了,两辆坦克炸了,三辆坦克炸了……可人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铁山趴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战士冲出去,看着他们倒下,心像刀割一样。

      敢死队冲了三次,炸了七辆坦克。剩下的坦克终于退了。

      可那几十个战士,只回来了三个,还都带着重伤。

      赵铁山抱着一个重伤的战士,那战士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嘴里冒着血,断断续续地说:“师长……我……我炸了一辆……坦克……”

      赵铁山点点头,眼眶湿了:“好,好,我看见了。你是好样的。”

      那战士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赵铁山抱着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战士身上,盖了厚厚一层。

      八
      天黑的时候,美军终于退了。

      赵铁山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些撤退的灯光,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浑身是血,是泥,是雪,已经分不清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王栓柱跑过来,扶住他:“师长!师长!您怎么了?”

      赵铁山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张开,说不出话来。

      他太累了。几天几夜没睡,又冷又饿,加上刚才的激战,他实在撑不住了。

      王栓柱把他扶回指挥所,让他躺在铺上,给他盖上被子。他躺在那儿,望着洞顶,脑子里空空的。

      林雪松走进来,看见他这样子,眼眶红了。他坐在旁边,轻声说:“老赵,你歇歇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铁山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可他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年轻的脸,他们冲出去时的眼神,他们倒下时的样子,一遍一遍在眼前晃。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子弹还是凉的,凉得扎手。他没撒开,就那么攥着。

      “秀芹,”他在心里说,“今天又死了好多人。都是好孩子,都还年轻。你说,他们为啥要死?”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洞口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

      九
      第二天,赵铁山起来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哭声。

      他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前面不远的山头上,趴着一排战士。他们趴在雪地里,端着枪,瞄准着山下的方向。可他们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

      赵铁山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

      那些战士,已经冻死了。

      他们就那样趴在雪地里,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端着枪,有的握着榴弹,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他们身上落满了雪,跟山融为一体,像一尊尊冰雕。

      赵铁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冰雕,一动不动。

      王栓柱跑过来,看见那些战士,也愣住了。他走过去,想摸摸其中一个的脸,手刚碰到,那战士就倒了,哗啦一声,摔成几块。

      王栓柱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赵铁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摔碎的战士。那战士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天。

      赵铁山伸出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可手一碰,眼皮也冻住了,合不上。

      他跪在那儿,很久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对那些围过来的战士说:“把他们埋了吧。都是好样的。”

      战士们开始挖坑。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一镐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他们用刺刀挖,用手刨,一点一点,把冻土挖开,把那些牺牲的战士放进去。

      赵铁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坑,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一个,他数不下去了。

      他对林雪松说:“林政委,这些人,都是咱们的兵。他们死在这儿,咱们得记住他们。”

      林雪松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秀芹,我给你记着。这些孩子,都是替你报仇的。”

      十
      长津湖战役结束后,部队奉命后撤休整。

      走的那天,赵铁山站在那些新坟前,站了很久。坟头上一片白,跟雪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坟,哪儿是地。可他知道,那些坟里,躺着他的兵,躺着他带出来的孩子。

      王栓柱走过来,轻声说:“师长,该走了。”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看了它一眼。

      子弹还是那颗子弹,跟当年一样。可它的主人,已经死了。那些她没见过的人,也死了。这账,怎么算?

      他把子弹揣回去,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太平之时?什么时候才是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活着,记住他们,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他把表揣回去,大步往前走。

      部队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新坟上,落在长津湖的冰面上。

      走了很远,赵铁山回过头,还能看见那些山,那些湖,那些白茫茫的雪。

      他想:这个地方,我永远忘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