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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暗潮汹涌 1949年 ...

  •   一
      民国三十八年的春天,赵铁山是在长江北岸过的。

      那年春天来得早,二月底江边的柳树就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赵铁山站在江堤上,望着对岸,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栓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递给他一个:“旅长,吃点东西。”

      赵铁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望着对岸。

      “旅长,您看啥呢?”

      赵铁山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栓柱,你说,对岸啥样?”

      王栓柱挠挠头:“不知道。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赵铁山把窝头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快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过去看看了。”

      渡江战役正在准备。几十万解放军集结在长江北岸,船、木筏、竹排,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往江边运。战士们天天练泅渡,练登陆,练滩头作战。独立旅也练,练得热火朝天。

      赵铁山每天去各团看训练,看完了就站在江边发呆。林雪松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看看。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看江,他是在想事。

      想这些年的事。从忻口打到淮海,从晋绥军打到解放军,从几百人打到几千人。打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数不清了。现在又要打,打过江去,打过长江去,把国民党彻底打垮。

      然后呢?然后就不打仗了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仗得打,打完了才能太平。

      二
      四月二十一日,渡江战役打响。

      那天晚上,江面上万船齐发,几十万大军同时渡江。国民党的炮火打得天昏地暗,江面上到处是爆炸的水柱,到处是燃烧的船只。可解放军的船还是往前冲,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

      独立旅的船在江心被炮弹打中,赵铁山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王栓柱把他捞起来,扶着块破船板,硬是游到了对岸。

      上了岸,赵铁山趴在滩头上,吐了几口水,端起枪就往前冲。

      打到天亮的时候,国民党的防线被撕开了口子。部队往纵深发展,追着溃败的国民党军,一路往南打。

      赵铁山一边追,一边看着沿途的景象。江南的春天比江北还早,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麦子绿油油的,跟战火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想:这么好的地方,打了这么多年仗,可惜了。

      三
      南京解放以后,部队继续往南打。打到浙江,打到福建,打到海边。

      有一天,部队在一个叫“石塘”的渔村驻扎下来。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战士们住在老乡家里,帮着挑水、劈柴、扫院子,跟老乡处得挺好。

      赵铁山住在村长家里。村长姓林,五十多岁,瘦瘦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有个女儿,十七八岁,叫林小妹,见人就躲,躲在门后头偷看。

      那天晚上,赵铁山正在屋里看地图,林村长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赵旅长,尝尝,新鲜的海鱼,刚打的。”

      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很。

      林村长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欲言又止。

      赵铁山放下碗:“林村长,有话直说。”

      林村长搓搓手,压低声音:“赵旅长,我有个事想问问您,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

      “您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赵铁山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快了。国民党快不行了。”

      林村长点点头,又说:“打完仗,你们还走不走?”

      赵铁山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林村长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赵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要是走了,国民党再打回来,我们这些给解放军帮过忙的人,可怎么办?”

      赵铁山心里一沉。

      他想起在山西的时候,老乡们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鬼子扫荡,帮着八路军的村子,被鬼子烧过、杀过。现在换成了国民党,可问题是一样的。

      “林村长,”他说,“你放心。国民党打不回来了。我们这次,要把他们彻底打垮。”

      林村长点点头,但脸上的忧色没退。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能让对方放心的话。

      四
      几天后,上级来了命令:独立旅就地休整,补充新兵,准备参加下一步的战斗。

      新兵是从附近几个县征来的,有农民,有学生,有工人,还有几个是国民党军的俘虏,经过审查教育后补充进来的。

      审查工作由政治处负责,林雪松亲自抓。

      那天下午,林雪松来找赵铁山,脸色不太好看。

      “老赵,有个事得跟你说。”

      赵铁山抬起头:“啥事?”

      林雪松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新兵,叫小刘,是俘虏兵补充进来的。审查的时候,发现他出身有问题。”

      “啥问题?”

      “他爹是地主,土改的时候被斗死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那他自己呢?他干啥的?”

      “他在国民党军里当兵,是被抓壮丁抓去的。投诚过来以后,表现挺好,训练积极,纪律也好。”

      赵铁山想了想:“那就留下呗。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林雪松摇摇头:“老赵,没那么简单。上级有文件,对地主出身的俘虏兵,要严格审查,慎重使用。有些单位,干脆就不要。”

      赵铁山皱起眉头:“不要?让人家往哪儿去?”

      林雪松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为难。可这是政策,咱们得执行。”

      赵铁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林政委,你把那个小刘叫来,我看看。”

      小刘被带来了。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看见赵铁山,他敬了个礼,手抖得厉害。

      赵铁山看着他,问:“你叫啥?”

      “报告首长,刘……刘满仓。”

      “哪儿人?”

      “河南,南阳。”

      “家里都有啥人?”

      小刘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剩我一个了。爹死了,娘也死了,姐姐嫁人了,不知道在哪儿。”

      赵铁山心里一动:“你爹咋死的?”

      小刘不说话了,肩膀开始抖。

      赵铁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怕,照实说。”

      小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首长,我爹是地主,土改的时候被斗死的。可我爹……我爹不是坏人。他对长工好,从不打骂,年景不好的时候还免租。他……他就因为是地主,就被……”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刘,你恨不恨?”

      小刘愣了一下,摇摇头:“首长,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想活着。”

      赵铁山点点头,挥挥手:“去吧。好好训练。”

      小刘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铁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林雪松走过来:“老赵,你看怎么办?”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林雪松:“林政委,你说,他爹是他爹,他是他,对不对?”

      林雪松点点头:“对。”

      “那他为啥不能用?”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这是政策。咱们得讲阶级。”

      “阶级?”赵铁山摇摇头,“我就知道,他是个兵,愿意跟着咱们打国民党。他爹是啥人,跟他有啥关系?”

      林雪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铁山说:“这个人,我要了。出了事,我担着。”

      五
      小刘留下来了,分到二营,在陈启明手下当兵。

      陈启明知道他的出身,没说什么,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小刘也争气,训练刻苦,干活卖力,跟战友处得挺好。

      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政治处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搞“阶级教育”。他们把全旅的地主、富农出身的战士集中起来,开了一个会,让他们“坦白交代”,揭发自己和家庭的“罪行”。

      小刘被叫去了。会上,有人让他交代他爹剥削农民的事。他说他爹没剥削过,对长工好。主持会议的人就拍桌子,说他“立场有问题”,“为地主阶级辩护”。

      会开了一下午,小刘被批得抬不起头。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也不说话。

      陈启明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他去找赵铁山,把情况说了。

      赵铁山听完,脸色沉下来:“批他干啥?他一个小兵,能知道啥?”

      陈启明说:“旅长,这事您得管管。再这么搞下去,小刘非得被逼疯不可。”

      赵铁山站起来,往外走。

      他找到林雪松,把事说了。林雪松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老赵,这事是政治处负责的,我不太好插手。”

      赵铁山盯着他:“林政委,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上面的政策,还是有人瞎搞?”

      林雪松摇摇头:“是上面的政策。现在全党都在抓阶级教育,纯洁队伍。地主富农出身的,确实要审查。”

      赵铁山一拳砸在桌子上:“审查就审查,批人家干啥?人家一个小兵,愿意跟着咱们干,就是对咱们的信任。咱们这样对人家,让人家怎么想?”

      林雪松看着他,叹了口气:“老赵,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事,咱们得服从大局。”

      赵铁山摇摇头:“大局?啥叫大局?把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人往外推,叫大局?”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六
      小刘的事,最后还是赵铁山压下来了。

      他去找政治处的人,拍着桌子说:“刘满仓是我的兵,我对他负责。你们再批他,就是批我。谁有意见,冲我来。”

      政治处的人不敢惹他,只好作罢。

      可这事的影响,没那么容易消除。小刘变得沉默寡言,见人就躲,训练也没以前积极了。陈启明找他谈过几次话,他嘴上说没事,可眼里的光没了。

      赵铁山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他把小刘叫来,问他:“小刘,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小刘低着头,不说话。

      赵铁山又说:“你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骂你,不打你。”

      小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首长,我就是不明白。我爹是地主,可我爹没害过人。我被抓壮丁,在国民党军里当兵,也没害过人。我投诚过来,是想跟着共产党打天下,过好日子。可他们……他们为啥把我当坏人?”

      赵铁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想说什么,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晋绥军投到八路军的时候,也有人怀疑过。可那时候,林雪松没把他当外人。现在,换了别人,怎么就变了?

      他想起楚云飞说过的话:“打自己人,我下不去手。”

      他想:这不是打自己人,这是寒自己人的心。

      七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陈启明也被调查了。

      调查他的人,还是政治处的。他们翻出他在李家集当伪军营长的旧账,翻出他带人围剿交通站的旧事。他们说,陈启明手上沾着革命同志的血,必须彻底清算。

      赵铁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团部看地图。他愣了半天,把地图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雪松拦住他:“老赵,你冷静点。”

      赵铁山瞪着他:“林政委,陈启明是啥人,你不知道?他跟着咱们多少年了?他打过多少鬼子?他救过多少弟兄?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林雪松说:“老赵,我也觉得不合适。可这事,咱们得按程序来。”

      “程序?”赵铁山冷笑一声,“啥程序?把人往死里整的程序?”

      他推开林雪松,大步往外走。

      政治处设在村西头一个院子里。赵铁山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陈启明坐在中间,低着头,周围坐着一圈人,正在问他话。

      赵铁山往中间一站,说:“都停下。”

      屋里的人愣住了。

      赵铁山看着政治处主任,说:“陈启明的事,我来负责。你们要问啥,问我。”

      政治处主任姓李,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斯文:“赵旅长,这事是上级交代的,必须查清楚。您虽然是旅长,也不能干涉政治工作。”

      赵铁山盯着他:“李主任,我问你,陈启明投诚以后,表现咋样?”

      李主任愣了一下,说:“表现……还可以。”

      “还可以?”赵铁山声音高了,“他打过多少仗?立过多少功?救过多少弟兄?你们查过没有?”

      李主任不说话了。

      赵铁山又说:“他在李家集当伪军的时候,是带人围剿过交通站。可那是他的错吗?他是奉命行事。他自己后来放了咱们的人,救了咱们的命,跟着咱们打鬼子,打国民党,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这样的人,你们还要清算,良心呢?”

      屋里一片沉默。

      赵铁山走到陈启明面前,把他拉起来:“走,跟我回去。谁要查你,让他来找我。”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旅长,我……”

      “别说了。走。”

      他把陈启明带出了院子。

      八
      那天晚上,赵铁山和陈启明坐在村外的海边,抽了一夜的烟。

      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哗啦哗啦响。

      陈启明忽然说:“旅长,您不该为我得罪那些人。”

      赵铁山没说话。

      陈启明又说:“我身上确实有账。那三个人,我忘不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们。”

      赵铁山看着他:“那你后悔吗?”

      陈启明摇摇头:“不后悔。我那时候没办法。可后来,我想还债。我杀鬼子,杀国民党,就是想还债。还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清了没有。”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还清了。你杀的那些鬼子,够还了。”

      陈启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旅长,您别安慰我。我知道,这账还不清。那三个人,活不过来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陈启明,你知道吗?我也有账。我媳妇死的时候,我攥着这颗子弹,发誓要给她报仇。我杀了多少鬼子?数不清了。可她活不过来了。”

      陈启明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山把子弹揣回去,又说:“可咱们不能老想着还账。咱们得往前看。往后,不打仗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把欠的账,记在心里,就行了。”

      陈启明点点头,望着海面,好久没说话。

      九
      陈启明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政治处还想查,可赵铁山挡着,查不下去。李主任向上级反映,说赵铁山“包庇历史有问题的人”。上级派人来调查,查了一圈,最后说:“陈启明的问题,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可以从宽处理。”

      赵铁山听说以后,冷笑了一声:“从宽处理?人家啥错没有,处理啥?”

      林雪松说:“老赵,能这样就不错了。你别再闹了。”

      赵铁山看着他:“林政委,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咱们当初革命,是为了啥?”

      林雪松愣了一下,说:“为了打鬼子,为了解放全中国,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赵铁山点点头:“对。为了这个。可现在,咱们在干啥?审查这个,清算那个,把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人往外推。这是为了老百姓过好日子?”

      林雪松沉默了半天,说:“老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有些事,咱们得忍耐。”

      赵铁山摇摇头:“忍耐?忍耐到啥时候?”

      林雪松没回答。

      十
      夏天的时候,部队奉命北上,准备参加新的战役。

      走的那天,赵铁山站在海边,望着大海,看了很久。

      王栓柱走过来:“旅长,该走了。”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楚云飞送的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把表揣回去,又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咱们又得走了。往北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他把子弹也揣回去,大步往前走。

      部队沿着海边的路,一路往北。走了很远,赵铁山回过头,还能看见那片海,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那个晚上,和陈启明坐在海边抽烟。想起那些审查、清算、批斗。想起小刘红红的眼眶,想起陈启明低着的头。

      他忽然觉得,有些仗,比打鬼子还难打。

      可他知道,这仗也得打。不打,对不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把怀表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揣回去。

      “走吧。”

      十一
      两个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独立旅正在行军途中。部队停下来,就地庆祝。战士们欢呼着,把帽子扔上天,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赵铁山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欢呼的战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终于打完了。打了十几年,终于打完了。

      可他想起那些没看见这一天的人。杨秀芹,周大胡子,林参谋,还有那个写兵书的学生兵。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咱们赢了。建国了。”

      他把子弹揣回去,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他想起楚云飞,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台湾?还是别的地方?他知道吗?共产党赢了,新中国成立了。

      他把表揣回去,抬起头,望着远处。

      远处,一面红旗正在升起来。那是部队临时找来的旗杆,升上去的,是战士们自己做的一面五星红旗。

      赵铁山看着那面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个学生兵写的字:“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想,那些死去的人,应该也能看见这面旗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赵铁山走在队伍前面,腰挺得直直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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