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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兄弟阋墙 1945年 ...

  •   一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赵铁山正在团部里认字。

      几年下来,他已经能读通大半本《孙子兵法》了。有些地方还是读不懂,就请教林雪松,或者翻那个学生兵留下的笔记。笔记上的字,他一个一个认,认全了,连起来读,渐渐能明白那个年轻人写这些话时的心情。

      那天下午,天气热得人发昏。赵铁山光着膀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写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几年前强多了。

      王栓柱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团长!团长!鬼子投降了!”

      赵铁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洒了一片。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王栓柱:“你说啥?”

      “鬼子投降了!日本天皇下诏书了!投降了!”

      赵铁山站起来,光着膀子走到门口,往天上看。天还是那个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王栓柱说的话,让他觉得天都变了颜色。

      林雪松也从另一间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是少有的激动:“老赵!总部的电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年了,咱们打赢了!”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看错了。

      “日本投降……日本投降……”

      他念了两遍,忽然转过身,跑回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你听见了吗?鬼子投降了。咱们打赢了。”

      他攥着那颗子弹,站了很久。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

      外面,战士们已经疯了似的欢呼起来。有人朝天放枪,有人敲着脸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王栓柱一边哭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赵铁山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战士们。

      八年了。从忻口打到吕梁山,从晋绥军打到八路军,从几百人打到八百人,又从八百人打到几百人。死了多少人?他算不清。周大胡子、林参谋、杨秀芹、还有那么多弟兄,他们都没看见这一天。

      林雪松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老赵,高兴点。咱们赢了。”

      赵铁山点点头,擦了把脸,大声说:“弟兄们!鬼子投降了!咱们赢了!今天晚上,杀猪!喝酒!庆祝!”

      欢呼声更高了,震得山沟都嗡嗡响。

      可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往后,不打仗了,干啥呢?

      二
      鬼子的投降,带来的不只是胜利的喜悦,还有新的麻烦。

      日本宣布投降以后,各地的日军和伪军开始向国民党军缴械,等待遣返。八路军奉命受降,可国民党不干,说八路军不是正规军,没资格受降。两边争来争去,最后变成了一场抢地盘、抢物资的竞赛。

      赵铁山的独立团奉命向正太线一带运动,接收日军据点,收缴武器弹药。

      九月里的一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水镇的地方。镇外有个炮楼,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鬼子已经缴了械,等着被遣返,伪军却还在,等着被国民党收编。

      赵铁山带着人到了炮楼底下,刚要进去,里面忽然冲出几十个人来,端着枪,对准了他们。

      打头的是个国军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敬了个礼:“赵团长,久仰。我是楚团长的部下,奉命接收这个据点。请你们回去。”

      赵铁山愣了一下:“楚团长?楚云飞?”

      “正是。楚团长的部队已经开过来了,这一带的据点,由我们接收。”

      赵铁山心里一沉。他想起几年前和楚云飞联手打军火的事,想起那个人说的话。那时候是合作,现在呢?

      “这是八路军的地盘。”他说,“鬼子投降了,理应由我们受降。”

      国军军官摇摇头:“赵团长,这事我们做不了主。您要是有意见,去找楚团长谈。”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去找楚团长。他在哪儿?”

      “在县城。”

      赵铁山转身就走。林雪松追上来:“老赵,你真要去?”

      “去。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县城离黑水镇三十里地。赵铁山带着王栓柱,骑着马,傍晚时分到了县城门口。

      城门口有国军站岗,看见他们,把枪一端:“站住!什么人?”

      “八路军独立团团长赵铁山,找你们楚团长。”

      哨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出来,敬了个礼:“赵团长,楚团长有请。”

      县城里比想象中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开着门,卖吃的卖喝的,跟根据地的景象完全不同。赵铁山跟着那军官,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口。

      “就是这儿。楚团长在里头等您。”

      赵铁山下了马,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棵桂花树开着花,香气扑鼻。正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便装,正是楚云飞。

      “赵团长,别来无恙。”

      楚云飞迎上来,伸出手。赵铁山握了握,感觉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但脸上的笑容,跟几年前不太一样了。

      “楚团长,这几年过得可好?”

      “还好。赵团长请进,屋里说话。”

      屋里摆着一桌酒席,几碟小菜,一壶酒。楚云飞请赵铁山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

      “赵团长,听说你们在黑水镇跟我们的人起了冲突?”

      赵铁山点点头:“是。那个据点,该我们接收。”

      楚云飞摇摇头:“赵团长,这事不是你我做得了主的。上边有命令,这一带的据点,由国军接收。八路军不能插手。”

      赵铁山看着他:“楚团长,咱们几年前还联手打鬼子。现在鬼子投降了,就不认人了?”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赵团长,来,先喝酒。”

      赵铁山没动。

      楚云飞自己喝了一杯,放下杯子,说:“赵团长,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说。”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背对着赵铁山,声音低沉:

      “我是黄埔军校毕业的。从进黄埔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是国民党的人。可我也是中国人,我也打过鬼子,我手下也死过人。打鬼子的时候,我跟你们合作,是因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现在鬼子没了,敌人没了,剩下的是啥?是咱们自己人跟自己人争。”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赵团长,你说,这仗,该不该打?”

      赵铁山没答话。

      楚云飞又说:“我知道你们共产党想的啥。我也知道我们国民党想的啥。咱们想的不一样,可咱们都是中国人。打鬼子,咱们能联手。打自己人,我下不去手。”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楚团长,我也不想打自己人。可要是你们逼我们打,我们也不怕打。”

      楚云飞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团长,你还是那个脾气。”

      赵铁山也笑了:“改不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着,笑着笑着,笑容都淡了。

      楚云飞走回桌边,又倒了两杯酒,端起来:“赵团长,不管将来怎样,今天这杯酒,我敬你。敬咱们一起打鬼子的日子。”

      赵铁山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烈的,呛得他嗓子发辣。

      三
      从县城回来以后,赵铁山一直闷闷不乐。

      林雪松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没过多久,上边来了命令:独立团改编为独立旅,赵铁山任旅长,林雪松任政委。部队要开拔,往北边去,准备接收更多的地盘。

      可还没等他们动身,新的麻烦就来了。

      国民党军的部队开始往北边开,跟八路军抢占战略要地。黑水镇那个据点,最后还是被国军占了。独立团的人撤出来的时候,跟国军的人差点打起来,好在双方都克制住了,没开火。

      赵铁山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上边又来了命令:独立旅暂停北进,就地待命。同时,要他们密切注意国民党军的动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赵铁山把命令看了好几遍,问林雪松:“林政委,这是啥意思?”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可能要打仗了。”

      “跟谁打?”

      “跟国民党。”

      赵铁山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雪松看着他,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说过,国共合作是暂时的。鬼子打跑了,就该咱们跟国民党分个高下了。”

      赵铁山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楚云飞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天晚上喝酒时的对视,想起他说“打自己人,我下不去手”。

      他也下不去手。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他。

      四
      民国三十五年六月,内战全面爆发。

      独立旅奉命开赴华东战场,参加淮海战役。走的时候,赵铁山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山,看了很久。

      林雪松走过来:“老赵,该走了。”

      赵铁山点点头,上了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些山,沟还是那些沟。他在这一带打了八年鬼子,死了那么多弟兄,埋了那么多弟兄。现在要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把那颗子弹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去。

      “走吧。”

      部队往东开,一天几十里,走了半个月,到了华东。

      华东跟山西不一样。山少了,平原多了,村庄密了,人也多了。可战争的痕迹,比山西还重。到处是烧焦的房子,到处是新挖的战壕,到处是逃难的老百姓。

      赵铁山看着那些逃难的人,想起当年在忻口,自己也带着弟兄们逃过难。那时候逃的是鬼子,现在呢?逃的是自己人。

      他心里堵得慌。

      五
      淮海战役打得惨烈。

      国民党军几十万人,被解放军团团围住,困在以徐州为中心的一大片区域里。两边都死命地打,死命地守,死命地拼。一个村子一天能易手七八次,一条战壕里能躺满双方的尸体。

      独立旅被安排在东线,负责阻击从徐州出来增援的国民党部队。

      那天下午,赵铁山正在前沿观察敌情,王栓柱忽然跑过来,喘着气说:“旅长!对面……对面好像是楚云飞的部队!”

      赵铁山心里一震,接过望远镜,往对面看。

      对面的阵地上,确实插着国民党的旗号。从旗号上判断,是暂编第X师。他记得楚云飞说过,他后来当上了师长。

      他放下望远镜,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林雪松走过来,轻声说:“老赵,要不要调整一下部署?”

      赵铁山摇摇头:“不用。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林雪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战斗在傍晚打响。

      国民党军发起了一次猛烈的进攻,炮火打得天昏地暗,步兵一波一波往上冲。独立旅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战士们趴在弹坑里,死顶着不退。

      赵铁山在指挥所里,听着前线的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话响了,是一营打来的:“旅长!鬼子……不,国民党上来了!人太多,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赵铁山吼了一声,“丢了阵地,我枪毙你!”

      他放下电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来,接通了前线的一个观察哨:“喂,对面是暂编第X师吗?”

      观察哨说:“是!旗号看得清清楚楚!”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雪松走过来,小声说:“老赵,要不你下去歇歇?我在这儿盯着。”

      赵铁山摇摇头:“不用。”

      战斗打了三天三夜。独立旅的阵地被突破三次,又夺回来三次。战士们伤亡过半,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第四天早上,国民党军的进攻突然停了。

      赵铁山从指挥所里出来,站在战壕里,往对面看。对面的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子在风里飘着。

      王栓柱跑过来:“旅长!对面好像撤了!”

      赵铁山没说话,拿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对面确实在撤。辎重、火炮、伤兵,都在往后移动。阵地上只剩下少数掩护部队,稀稀拉拉的。

      “追不追?”王栓柱问。

      赵铁山摇摇头:“不追。”

      林雪松走过来:“老赵,为什么不追?这是个好机会。”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说:“林政委,你知道对面是谁吗?”

      林雪松点点头:“知道。楚云飞。”

      “是他。”赵铁山转过头,望着对面,“他撤了,说明他不想打了。我也不想追。”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赵,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赵铁山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对面。

      对面,楚云飞的部队越撤越远,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

      六
      那天晚上,赵铁山一个人坐在战壕里,望着对面的夜空。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丘陵在月光下起伏着,像一群卧着的巨兽。

      王栓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旅长,喝点水。”

      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王栓柱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旅长,你心里不好受吧?”

      赵铁山没说话。

      王栓柱又说:“我知道,你跟楚团长是朋友。打鬼子那会儿,你们一起干过。现在要打他,你下不去手。”

      赵铁山终于开口:“栓柱,你说,这仗,该不该打?”

      王栓柱愣了一下,摇摇头:“旅长,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您是旅长,您让打,我就打。您不让打,我就不打。”

      赵铁山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忽然,对面的丘陵后面,升起了一颗信号弹。绿色的,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线,慢慢落下去。

      赵铁山盯着那颗信号弹,看了很久。

      王栓柱说:“旅长,那是啥?”

      赵铁山摇摇头。他也不知道那是啥。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那颗信号弹,是楚云飞打给他看的。

      第二天,侦察兵回来报告:暂编第X师撤到了滹沱河对岸,在河边布防。

      滹沱河。

      赵铁山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一动。那是忻口会战时他夜袭鬼子炮兵阵地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违抗军令、第一次打出名声的地方。

      楚云飞,你把部队撤到那儿,是什么意思?

      七
      又过了几天,独立旅奉命向滹沱河推进。

      赵铁山带着部队,沿着当年的老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路边的村庄变了样,有的烧光了,有的荒废了,有的还在,但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走到忻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当年那个土坎上,往对面看。

      对面的旧河北村还在,但已经没了当年的炮楼和阵地。鬼子早就走了,换成了国民党的部队。他能看见河对岸飘扬的旗子,能看见来来往往的士兵。

      王栓柱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旅长,当年咱们就是从这儿摸过去的。”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些跟他一起过河的弟兄。有多少人回来了?有多少人永远留在了河对岸?他记不清了。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秀芹,我又回来了。”

      当天晚上,指挥部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老百姓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说是从河对岸过来的,有重要情报要当面交给赵旅长。

      赵铁山让人把他带进来,解下黑布一看,愣住了。

      是楚云飞的副官,当年在黑水镇打过照面。

      “赵旅长,”那副官敬了个礼,“楚团长让我给您带个话。”

      赵铁山看着他,没说话。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赵铁山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楚云飞的亲笔:

      “铁山兄如晤:

      一别数年,不意重逢于战场。昔年并肩杀敌之地,今成兄弟对垒之场,思之惘然,痛何如之。

      弟驻军于此,非有他意,惟念此地曾与兄共御外侮,不忍遽去。今兄兵临河畔,弟当退避三舍,以全昔日情谊。

      明日夜,弟将撤兵三十里,让出正面。兄可从容渡河,弟绝不阻拦。此去不知何日再见,惟愿兄珍重,弟亦自珍重。

      他日若天假其便,或可把酒言欢于太平之时。若天不遂人愿,则以此地为此生最后一面,亦无憾矣。

      弟云飞顿首”

      赵铁山看完信,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信递给林雪松,林雪松看完,沉默了半天,说:“老赵,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对岸的方向。月亮又圆了,照在滹沱河上,河水泛着银光。

      “林政委,我想去见他一面。”

      林雪松愣了一下:“老赵,这……”

      “就见一面。”赵铁山打断他,“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回来。”

      林雪松想了半天,终于点点头:“行。可你得带人去,不能一个人去。”

      赵铁山摇摇头:“不带人。就我一个人。”

      林雪松急了:“老赵!万一是个圈套呢?”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林政委,楚云飞这个人,我信得过。他要害我,当年在程家站就能害。他不会的。”

      林雪松还想说什么,赵铁山已经走了出去。

      八
      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

      赵铁山一个人,骑着马,来到滹沱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跟当年一样。他下了马,站在河边,等着。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对岸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一匹马从黑暗里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楚云飞。

      楚云飞下了马,站在河对岸,隔着河水,看着赵铁山。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楚云飞先开口:“铁山兄,别来无恙?”

      赵铁山说:“还好。你呢?”

      “也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河水在两个人之间哗哗地流着,流得不知疲倦。

      楚云飞忽然说:“铁山兄,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这儿打过仗吗?”

      赵铁山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打的是鬼子。”

      “对。打鬼子。”楚云飞的声音有点飘,“那时候,咱们是兄弟。一起打鬼子,一起分军火,一起喝酒。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咱们会在这条河的两边,刀兵相见?”

      赵铁山没说话。

      楚云飞往前走了一步,离河水更近了:“铁山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后悔吗?后悔当年跟共产党走?”

      赵铁山摇摇头:“不后悔。”

      楚云飞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赵铁山说:“我当兵,是为了打鬼子。谁打鬼子,我就跟谁走。共产党打鬼子,我就跟共产党。国民党也打鬼子,可有些国民党,不打鬼子,光打自己人。我瞧不上。”

      楚云飞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有些人,确实不配当中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铁山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部队撤到这儿吗?”

      赵铁山说:“知道。你想见我一面。”

      楚云飞点点头:“是。我想见你一面。我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赵铁山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楚云飞又说:“铁山兄,这仗,我打不下去了。我不想打自己人。可我穿着这身军装,就得听上头的命令。我没办法。”

      赵铁山说:“我也没办法。”

      两个人又沉默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替他们哭。

      过了很久,楚云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力扔过河来。那东西落在赵铁山脚边,是一块怀表。

      “铁山兄,这表跟了我十年。送给你,做个念想。”

      赵铁山弯腰捡起那块表,银色的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打开表盖,看见里面刻着几个字:“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他抬起头,看着楚云飞,眼眶红了。

      楚云飞退后一步,上了马,在马上朝他敬了个礼。

      “铁山兄,后会有期。”

      说完,他一勒缰绳,消失在黑暗里。

      赵铁山站在河边,握着那块表,看着对岸,很久很久。

      河水还在流,哗哗地流。

      九
      第二天夜里,楚云飞果然撤了。

      侦察兵回来报告:暂编第X师趁着夜色,撤出了滹沱河防线,往南边去了。走得很匆忙,连辎重都没来得及全部带走。

      赵铁山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空荡荡的阵地,心里空落落的。

      林雪松走过来,轻声说:“老赵,他真撤了。”

      赵铁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又揣回去。

      “林政委,你说,他这一撤,回去怎么交代?”

      林雪松摇摇头:“不知道。恐怕不好交代。”

      赵铁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部队开始渡河。战士们扛着枪,蹚着水,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河水还是那么冷,跟当年一样。

      赵铁山最后一个过河。他站在河中间,往两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当年夜袭鬼子炮兵阵地的地方。右边是刚才楚云飞站过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上了岸,他回头看了一眼。滹沱河还在那儿流着,流了千百年,还要流千百年。而他和楚云飞,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把那块怀表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走吧。”

      部队继续往南开。走了很远,他回过头,还能看见那条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十
      一个月后,淮海战役结束了。国民党军几十万人,被歼灭的被歼灭,投降的投降,溃散的溃散。解放军取得了全面胜利。

      独立旅在战役中立了功,被授予荣誉称号。赵铁山也立了功,被记大功一次。

      可赵铁山高兴不起来。

      他一直在想楚云飞。他让人打听过,楚云飞的暂编第X师在撤退途中被打散了,楚云飞本人受了重伤,被一架直升机接走了。据说,是往南边飞的,可能是去了台湾。

      台湾。

      赵铁山没去过那个地方。他只知道,那是个岛,在大海的那一边。隔着那么远的海,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他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着里面那几个字。

      “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北平现在叫北京了,是共产党的天下。楚云飞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他把表盖上,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林雪松走进来,看见他在发呆,轻声说:“老赵,又在想楚云飞?”

      赵铁山点点头。

      林雪松叹了口气:“老赵,他是国民党,咱们是共产党。这是命,没办法。”

      赵铁山摇摇头:“林政委,你不懂。他不是国民党,他是楚云飞。他是跟我一起打过鬼子的人,是送过我怀表的人。不管他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他都是楚云飞。”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他是楚云飞。”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南边的天。

      天很蓝,蓝得看不见边。他想起楚云飞那天晚上说的话:“他日若天假其便,或可把酒言欢于太平之时。”

      太平之时。

      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心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块表,多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他掏出那颗子弹,跟那块表放在一起,攥在手心里。

      “秀芹,我又多了一个记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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