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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炼狱重生 194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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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三十一年的春天,来的比往年都晚。
进入五月以来,吕梁山里的鬼子突然多了起来。据点的鬼子增加了一倍,巡逻队从三天一趟变成一天三趟,扫荡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独立团的侦察员出去三天,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都是被鬼子的巡逻队打死的。
赵铁山蹲在团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赵,总部来电报了。”林雪松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电报上说: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五万多兵力,对冀中、冀南、太行、太岳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大扫荡。独立团所在的区域,正是扫荡的重点。总部要求各部队分散突围,保存实力,化整为零,转入地下。
“五万多人。”赵铁山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这是要把咱们一口吃掉啊。”
林雪松点点头:“老赵,这次跟往年不一样。鬼子学精了,不再是一窝蜂地进山,而是分进合击,铁壁合围,步步为营。咱们得早做准备。”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五月的天,冷得跟冬天似的。
“林政委,你说,这次能挺过去吗?”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咱们挺过多少次了?这次也能。”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啥时候学会说宽心话了?”
林雪松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不出来。
二
五月十五日,鬼子的扫荡开始了。
先是飞机。天刚蒙蒙亮,山外就传来嗡嗡的声音。不一会儿,几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贴着山头飞,翅膀上的膏药旗看得清清楚楚。
飞机在山沟里转了几圈,忽然俯冲下来,机关炮突突突地扫射,炸弹一颗接一颗往下扔。山沟里腾起一股股烟柱,石头被炸得满天飞。
赵铁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飞机把黑峪沟炸成一片火海,心往下沉。
鬼子怎么知道黑峪沟?这里这么隐蔽,怎么会暴露?
他还来不及细想,通信兵就跑了过来:“团长!北边发现鬼子!至少一个大队!”
又一个通信兵跑过来:“团长!南边也发现鬼子!有好几百!”
赵铁山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眼。北边、南边、东边,都有鬼子。西边是绝壁,爬不上去。
“妈的,被围住了。”他把枪往腰里一插,对林雪松说,“林政委,你带团部和伤病员往西撤,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带二营顶住。”
林雪松急了:“老赵,你疯啦?顶住?那是好几千鬼子!”
赵铁山不理他,对陈启明喊:“陈启明!集合二营,跟我上北山!”
陈启明应了一声,跑去集合队伍。
林雪松追上来,一把拉住赵铁山:“老赵!你不能这样!要死死一块,要走一起走!”
赵铁山甩开他的手,眼睛瞪着他:“林雪松,你是政委,你得带着团部走。我是指挥员,我得带着弟兄们打。这是命令!”
林雪松愣住了。
赵铁山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林政委,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林雪松看着他。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孙子兵法》,递给他:“这书,你替我保管。要是我回不来,找个识字的弟兄,接着读。”
林雪松接过书,手有点抖。
赵铁山又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看了它一眼,又揣回怀里。
“走吧。”他说,“别回头。”
他转身往北山跑去,头也不回。
林雪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里,一咬牙,带着团部和伤病员往西撤。
三
北山上的战斗,从晌午打到天黑。
赵铁山带着二营,趴在山上,用缴获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死死顶住往上冲的鬼子。鬼子一批批往上冲,被一排排打下去,山坡上躺满了尸体。
可鬼子太多了。打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子弹越打越少,人越打越少。
天快黑的时候,二营已经伤亡过半。陈启明跑过来,满脸是血,声音都哑了:“团长,顶不住了!鬼子从两边包上来了!”
赵铁山往山下看了一眼。鬼子确实从两边包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撤。”他说,“往西撤,追政委他们。”
二营剩下的一百多号人,趁着天黑,往西边撤。
可没撤多远,就被鬼子的另一路堵住了。
那是一道山沟,两边都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窄路。鬼子的机枪就架在路口,突突突扫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应声倒下。
赵铁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四周看了一眼。前面是机枪,后面是追兵,左边是绝壁,右边是密林。密林里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往林子里钻!”他一挥手,带着人往密林里跑。
密林里没有路,到处是荆棘和藤蔓。战士们用刺刀开路,一边砍一边跑,脸上、手上被划得血糊糊的,没人吭声。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一亮,出了林子。赵铁山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前面是悬崖。
悬崖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风吹上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陈启明跑过来,往下一看,脸都白了:“团长,这……这有多深?”
赵铁山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有多深,但他知道,鬼子追上来了。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鬼子追上来了。
赵铁山看了一眼剩下的战士——不到五十个人,个个带伤,子弹也快打光了。
他摸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秀芹,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睁开眼,对战士们说:“弟兄们,是我赵铁山对不住你们。带着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今天,走到绝路了。”
战士们看着他,没人说话。
赵铁山把那颗子弹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跳。”他说,“跳下去,兴许还能活。不跳,落在鬼子手里,生不如死。”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陈启明愣了一瞬,也站起来,跟着跳了下去。
然后是王栓柱,然后是剩下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跳进了黑乎乎的深渊。
四
赵铁山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件破棉袄,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想动一动,动不了,腿不听使唤。
“别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铁山扭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山里人的那种黑红。她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是……”
“我叫翠姑。”那女子把碗递过来,“喝点水。你在崖底下躺了三天,我爹把你背回来的。”
赵铁山想接过碗,手抬不起来。翠姑就着碗沿,喂他喝了几口。水是温的,有点甜。
“我那些弟兄呢?”
翠姑摇摇头:“不知道。我爹就背回来你一个。崖底下太深,他下不去几回。”
赵铁山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发堵。五十多个弟兄,就活了他一个?陈启明呢?王栓柱呢?都死了?
翠姑看出他难过,轻声说:“你先养伤。我爹说,你伤得重,得养好些日子。”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铁山就在山洞里躺着。
山洞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里头铺着干草,放着几个瓦罐,还有一张破桌子。洞口用树枝挡着,透进来的光不多,白天也黑乎乎的。
翠姑每天来给他换药、喂饭、擦身子。她不多话,该干啥干啥,干完了就走,也不多待。
赵铁山问她:“你爹呢?”
翠姑说:“去山里采药了。你的腿伤了骨头,得用草药敷。”
赵铁山又问:“你们是这山里的?”
翠姑点点头:“祖祖辈辈住这儿。打猎为生。”
赵铁山没再问。
他躺着,望着洞顶的石头发呆。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杨秀芹,一会儿想起跳崖的弟兄,一会儿想起那半本书,不知道林雪松带着它跑出去没有。
夜里睡不着,他就听山洞外的风声。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他们跟着自己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个跳崖的下场,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天,翠姑的爹回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很。他背着一篓草药,进了山洞,看见赵铁山醒了,点点头,没说话。
赵铁山说:“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
老人摆摆手:“别说话。你的腿,得换药。”
他蹲下来,解开赵铁山腿上的布条,露出伤口。赵铁山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腿上有道大口子,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肉翻着,能看见骨头。伤口周围红肿发亮,像是发炎了。
老人从篓子里拿出几把草药,放在嘴里嚼了嚼,敷在伤口上。药汁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苦味。
“这药,一天换一回。十天半个月,能见好。”
赵铁山咬着牙,忍着疼,说:“老人家,大恩大德,我赵铁山这辈子记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八路军?”
赵铁山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也是八路军。去年打鬼子,死了。”
赵铁山心里一震,说不出话来。
老人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山,半天没动。
翠姑走过来,轻声说:“爹……”
老人摆摆手,走下山去了。
翠姑回过头,看着赵铁山,眼眶有点红。
赵铁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
养伤的日子,慢得像蜗牛爬。
赵铁山天天躺着,什么事也干不了,只能想事。他把这辈子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
他想小时候的事。爹娘带着他从绥远逃难,半路上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个人活下来,要过饭,当过兵,打过仗。
他想杨秀芹。成亲那天,她穿着红棉袄,脸被雪映得红扑扑的。她在炕沿上坐着,说“往后有我守着你”。她推开他的那一瞬间,胸口绽开的那朵血花。
他想那些死去的弟兄。周大胡子,林参谋,还有跳崖的那五十多个,不知道有几个活下来。
他想那半本书,那个学生兵写的字:“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打鬼子,杀汉奸,救过人,也害过人。那些被他打死的鬼子,也有爹娘,也有媳妇吧?可他不能不打死他们,因为他们要打死他,要打死他的弟兄,要打死中国的老百姓。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有一天,翠姑给他送饭,看见他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赵铁山回过神来,摇摇头:“想事。”
翠姑坐下来,看着他:“想啥事?”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翠姑,你念过书吗?”
翠姑摇摇头:“没有。山里女子,不念书。”
赵铁山叹了口气:“我念过两年私塾,认几个字。可读兵书,读不懂。有个学生兵,在书上写了好多字,我想看懂,可看不懂。”
翠姑听着,没说话。
赵铁山又说:“那个学生兵,二十出头,从北平跑出来的,非要当兵打鬼子。死的时候,身上就剩下这本兵书。他把书交给我,可我……”他说不下去了。
翠姑轻声说:“你想读懂那本书,对不?”
赵铁山点点头。
翠姑想了想,说:“我爹认识几个字。等他回来,让他教你。”
赵铁山愣了一下:“你爹?”
翠姑点点头:“他小时候上过私塾,后来家道败落,才进山打猎的。”
赵铁山心里一动,没说话。
晚上,老人回来了。翠姑跟他说了这事。老人看了赵铁山一眼,说:“你想学认字?”
赵铁山说:“想学。想把那本兵书读懂。”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教你。”
从那天起,老人每天教赵铁山认字。
没有书,没有纸,老人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先教笔画,横竖撇捺,再教简单的字,人、手、口、刀。赵铁山跟着学,一笔一划,在地上写。
他学得慢,记性也不好,常常今天学的明天就忘。老人不着急,忘了就再教一遍,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翠姑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赵铁山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忽然笑了。
赵铁山抬起头,问她:“笑什么?”
翠姑说:“你写字的样子,像个娃娃。”
赵铁山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完了,他又低下头,接着写。
六
学了一个多月,赵铁山能认不少字了。
老人开始教他读《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赵铁山跟着读,读得磕磕巴巴,但能读下来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老人:“老人家,您儿子,是咋牺牲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去年秋天,鬼子扫荡。他带着几个弟兄,在山里跟鬼子周旋。后来被围住了,打了两天两夜,子弹打光了,他就……他就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了。”
赵铁山听完,半天没说话。
老人看着洞外的山,声音沙哑:“他才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他娘死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本想着,等打跑了鬼子,让他娶个媳妇,生个娃,我这辈子就知足了。可……”
他说不下去了。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学生兵,也才二十出头,也死在了战场上。他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字:“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说:“老人家,您儿子,是好样的。他死得值。”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值不值,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打鬼子,死得硬气。我这当爹的,没给他丢人。”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想起那个学生兵,想起杨秀芹,想起陈启明,想起王栓柱,想起那么多死去的人。
他忽然问自己:他们死得值不值?
他想不出答案。
七
又过了一个多月,赵铁山的腿能动了。
他试着下地,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洞口,掀开树枝,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他往外一看,愣住了。
洞口在半山腰,下面是深深的峡谷,对面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峡谷里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着,水声哗哗的,传上来。
翠姑从山下上来,看见他站在洞口,惊喜地说:“你能走了?”
赵铁山点点头,扶着洞壁,看着她。
翠姑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还滴着血:“我爹打的,晚上炖汤给你补补。”
赵铁山说:“替我谢谢你爹。”
翠姑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你自己跟他说。”
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堆火,喝着兔肉汤。赵铁山的腿好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话也多了。
“老人家,我这伤,还得养多久?”
老人想了想:“再养一个月,差不多能走山路了。”
赵铁山点点头,看着火光,忽然说:“我得回去了。团里不知道咋样了,我得回去找他们。”
老人没说话,翠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姑忽然说:“你回去,还打仗?”
赵铁山看着她:“打仗。鬼子还没打跑呢。”
翠姑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人看着赵铁山,忽然说:“你是个好兵。我儿子,跟你一样。”
赵铁山摇摇头:“我比不上他。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我比他多活了十几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多活几年,多杀几个鬼子,给他报仇。”
赵铁山点点头,把那颗子弹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看着它。
火光映在子弹上,一闪一闪的。
八
又养了一个月,赵铁山的腿彻底好了。
他能走山路了,能爬山了,能跑几步了。他试着打枪,手还有点抖,但准头还在。
临走那天,翠姑给他包了几个窝头,塞在他手里。老人送他到山口,指着远处的山:“翻过这三座山,就是你们八路军的根据地了。”
赵铁山点点头,看着老人,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人愣住了,赶紧扶他:“你这是干啥?”
赵铁山站起来,眼睛红红的:“老人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赵铁山的地方,捎个信,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人摆摆手:“别说这些。你活着回去,多杀几个鬼子,就算报答我了。”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翠姑。翠姑站在山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铁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里走。
走了很远,他回过头,还能看见山口那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儿。
九
翻过三座山,赵铁山回到了根据地。
根据地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好多村子烧光了,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新坟。路上碰见的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带着惊恐。
他找到独立团的驻地,是一个隐蔽的山沟,还有几十户人家。
哨兵看见他,愣了半天,忽然大喊:“团长回来了!团长回来了!”
沟里一下子沸腾了。战士们从各处跑出来,围着他,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他不撒手。
赵铁山看着他们,也红了眼眶。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二营的老兵,跳崖的那天,他以为他们都死了。
王栓柱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是伤,一条胳膊吊着,脸上却带着笑:“团长!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赵铁山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栓柱,你还活着!好!好!”
陈启明也出来了,拄着根拐棍,腿一瘸一拐的,脸上带着笑:“团长,咱们又见面了。”
赵铁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陈启明,你小子也活着!”
林雪松最后出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赵铁山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半天,忽然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林政委。”
“老赵。”
“那本书呢?”
林雪松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孙子兵法》,递给他:“好好收着,以后还指着你读呢。”
赵铁山接过书,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页血浸的笔记,心里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在山洞里养伤的日子,想起老人教他认字的情景,想起翠姑最后站在山口的样子。
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对林雪松说:“林政委,我有件事跟你说。”
“啥事?”
“我想学文化。好好学,把这本书读懂,把更多的书读懂。”
林雪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赵,你终于开窍了。”
赵铁山摇摇头:“不是开窍。是想起那个学生兵,想起他写的那些字。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学问,却死在战场上。他留下的这本书,我不能辜负。”
林雪松点点头:“行。我教你。咱们一起学。”
赵铁山笑了,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掏出那颗子弹,看了看,又揣回怀里。
“秀芹,我回来了。我没死,还得接着打鬼子。你等着,我慢慢给你报账。”
十
半个月后,独立团恢复了元气。
跳崖的那五十多个战士,活下来三十多个。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坏了胳膊,但都还活着。赵铁山把他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弟兄们,咱们从鬼门关爬回来了。往后,咱们得换个活法。”
战士们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赵铁山说:“以前打仗,我靠的是蛮劲,靠的是弟兄们的血性。往后不行了。鬼子越来越精,仗越来越难打。咱们得有脑子,得有文化,得读兵书,得学战术。”
他掏出那半本《孙子兵法》,举起来:“这本书,是一个学生兵留下的。他才二十出头,比你们多数人都年轻。他在书里写了好多字,好多话,我看了,想了好几个月,才想明白一点。”
他翻开书,指着那页血浸的笔记,念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咱们跳崖那回,就是亡地,就是死地。咱们活下来了,是因为咱们不怕死。可往后,咱们不能光靠不怕死。咱们得学本事,让更多的弟兄,能从亡地里活下来。”
战士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赵铁山说:“从明天起,每天抽一个时辰,学文化。认字,读书,学兵法。我也学。咱们一起学。学好了,能多杀鬼子,能多活弟兄。”
王栓柱举起那只好胳膊:“团长,我学!”
陈启明也点点头:“团长,我也学。”
战士们纷纷响应。
林雪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刚认识赵铁山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个只会蛮干的莽夫。几年下来,他变了,变得有脑子了,有文化了,有心事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为了弟兄能豁出命的团长,还是那个为了媳妇能打县城的汉子,还是那个攥着子弹、记着血债的老兵。
林雪松走过去,站在赵铁山旁边,轻声说:“老赵,你变了。”
赵铁山回过头,看着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雪松笑了:“变好了。”
赵铁山也笑了,把那半本书塞回怀里,摸出那颗子弹,看了看。
“走吧,林政委,教我认字。”
两个人往团部走去。身后,战士们还在热烈地议论着,有人已经开始在地上划拉字了。
远处的山,被夕阳照得红彤彤的,像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