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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敌后棋局 194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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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十九年的夏天,正太路沿线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
高粱地里,一人多高的秸秆密得进不去人,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赵铁山蹲在地垄边上,嘴里嚼着根草茎,眼睛盯着远处铁路线上的炮楼。
那炮楼修在路基旁边,青灰色的砖,上下三层,顶上架着探照灯和机枪。炮楼底下是一圈铁丝网,网眼里挂着几个铁皮罐头盒,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团长,这玩意儿不好弄。”王栓柱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鬼子的炮楼修得刁,四周都是开阔地,三八大盖能够着,手榴弹够不着。”
赵铁山没吭声,继续盯着炮楼看。
看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把草茎吐了,猫着腰往回走。穿过高粱地,翻过一道土坎,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独立团二营的几百号人就隐蔽在河沟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啃干粮。
陈启明迎上来:“团长,咋样?”
赵铁山在河沟边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吸了一口,才说:“不好打。鬼子的炮楼修得结实,咱们没有重武器,硬啃得死不少人。”
“那怎么办?上级的任务是三天之内拿下这三个炮楼,配合主力破路。今天是第二天了。”
赵铁山吸着烟,没接话。
百团大战打了一个多月了,独立团的任务是破袭正太路东段,切断鬼子的铁路运输线。上级给划了三段,每段一个炮楼,要求三天之内拿下,然后把铁路扒个稀巴烂。
一营和三营已经动手了。一营那边顺利,昨晚上摸进去,悄没声地端了一个炮楼,打死七八个鬼子,自己伤了三个。三营那边碰了钉子,炮楼没拿下,还折了十几个弟兄。
现在轮到他这个团长了,带着二营,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陈启明,你说这炮楼,怎么打?”
陈启明想了想,说:“团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
“这炮楼修得刁,是因为四周开阔,咱们没法接近。可要是咱们不在白天打,也不在晚上打呢?”
赵铁山抬起头:“什么意思?”
陈启明蹲下来,在地上划拉着:“您看,鬼子最怕什么时候?天亮前那一阵。那时候人最困,警戒最松。咱们要是能摸到炮楼底下,在天亮前那一阵动手……”
“摸到炮楼底下?”赵铁山打断他,“四周都是开阔地,怎么摸?”
陈启明指指远处的高粱地:“团长,现在是七月,高粱一人多高,密得进不去人。咱们要是从高粱地里摸过去,鬼子的探照灯照不着。”
赵铁山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高粱地到炮楼,还有一百多米开阔地呢。那段怎么过?”
“用这个。”陈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铁山。
是一卷铁丝,上面绑着几个铁皮罐头盒。
“团长,昨晚上我让几个弟兄去探过路。那片开阔地看起来光秃秃的,其实有坑洼,有土坎,有去年收割留下的庄稼茬子。人趴在地上爬,鬼子探照灯照过来,只要不动,他看不出。关键是,得等探照灯转过去的那一阵,爬几步。用这个,”他晃晃那卷铁丝,“可以在开阔地上拉几条‘安全线’,把能爬的路线标出来。”
赵铁山盯着那卷铁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陈启明,你这脑袋瓜子,咋长的?”
陈启明低下头:“在东北军的时候,跟一个工兵连长学过几天。”
“好!”赵铁山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动手,天亮前拿下炮楼。”
二
天黑下来以后,二营开始行动。
先头是一个排的侦察兵,每人腰里别着把钳子,手里提着卷铁丝,摸进了高粱地。高粱秆子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人,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响声。好在有风,风声盖住了响动。
侦察兵摸到高粱地边缘,趴下来,盯着外面的开阔地。
开阔地大约一百二十米宽,月光下灰蒙蒙一片,看得见坑坑洼洼的土包和横七竖八的庄稼茬子。远处,炮楼上的探照灯正慢慢转着,光柱雪亮,扫过开阔地,又扫回来,周而复始。
侦察排长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从晋绥军就跟赵铁山。他盯着探照灯的规律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弟兄说:“注意,灯转一圈,大概一分钟。灯过去以后,有三十秒黑。咱们就趁那三十秒,往前爬。”
探照灯转过去了。孙排长一挥手,几个人嗖地蹿出去,趴在地上,开始往前爬。爬了二十来米,找到第一个土坎,停下来,把铁丝绑在庄稼茬子上,继续往前爬。探照灯转回来的时候,他们趴在土坎后面,一动不动,光柱从头顶扫过去,照得后背发烫。
就这样,爬一段,停一段,拉一段铁丝。用了两个多时辰,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把铁丝拉到了开阔地中央的一个大土包后面。
孙排长趴在土包后面,抹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几十根铁丝在开阔地上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根铁丝上都挂着白布条,是给后面部队指路用的。
“行了。”他对身边的通信兵说,“回去告诉团长,路标设好了,可以过来了。”
通信兵顺着铁丝爬回去。又过了一个时辰,二营的主力开始通过开阔地。
几百号人,趴在开阔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探照灯转过来的时候,所有人趴在原地不动,像死了一样。探照灯转过去的时候,继续往前爬。爬得满身是土,满嘴是泥,但没人出声。
赵铁山爬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那半本《孙子兵法》,手里攥着那颗子弹。他一边爬,一边盯着越来越近的炮楼,心里数着杨秀芹的名字。
“秀芹,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天快亮的时候,二营全部摸到了炮楼底下,最近的离炮楼不到二十米。
炮楼里的鬼子还睡着。哨兵站在顶层,困得直打哈欠,探照灯也懒得转了,就那么照着一个方向不动。
赵铁山贴着墙根站起来,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几个战士悄悄摸到炮楼门口,把炸药包贴在门板上,点燃了导火索。
轰的一声巨响,炮楼的铁门被炸飞了。
“冲!”
赵铁山第一个冲进去,驳壳枪左右开弓,撂倒两个刚爬起来的鬼子。后面的人潮水一样涌进来,枪声、喊杀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战斗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炮楼里的十二个鬼子,打死九个,俘虏三个。二营伤亡七个,大部分是冲进炮楼时被鬼子机枪扫中的。
赵铁山站在炮楼顶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长长地出了口气。
陈启明爬上来,身上带着血迹,脸上却带着笑:“团长,拿下来了。十二个鬼子,一个没跑。”
赵铁山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干得好。这回记你一功。”
陈启明低下头,声音轻下去:“团长,我这是还债。”
赵铁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望着远处蜿蜒的正太铁路,忽然说:“该扒铁路了。让弟兄们动手,把这段铁路给我扒个精光。”
三
二营扒铁路的时候,赵铁山坐在炮楼底下的一块石头上,翻那半本《孙子兵法》。
他翻到《九地》那一篇,又看到那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他想起那个学生兵写的笔记,想起杨秀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刚才冲进炮楼时,那个鬼子机枪手扫射的样子。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铁路上。
几百号人正在扒铁路。有的用撬棍撬铁轨,有的用锄头刨枕木,有的把撬下来的铁轨抬到一边,堆成堆。铁轨被撬开的地方,路基被挖得乱七八糟,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王栓柱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团长,铁轨撬下来,咋处理?”
赵铁山想了想:“抬到山里去,藏起来。鬼子以后想修,没铁轨也修不成。”
王栓柱应了一声,跑去传话。
赵铁山沿着铁路往东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枪声。
他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枪响的方向跑。跑了半里多地,看见前面有一队人,正在和什么人交火。仔细一看,是自己人——三营的。
三营长马连升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正朝对面开枪。看见赵铁山跑过来,他愣了一下:“团长?您怎么来了?”
赵铁山趴到他旁边:“怎么回事?”
马连升指着对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队人,穿着国军的衣服,见我们就打。喊话也不理。”
赵铁山探头看了一眼。对面也是一道土坎,后面趴着几十号人,穿着草黄色军装,打的是国军的旗号。枪法挺准,压得三营抬不起头。
“国军?这地方怎么会有国军?”
马连升摇摇头:“不知道。看旗号,好像是楚云飞的部队。”
赵铁山心里一动。楚云飞的名字他听说过,晋绥军的,黄埔五期毕业,打仗有一套,据说在晋西北打了不少漂亮仗。可这里不是晋西北,是正太线,隔着几百里地呢。
“别打了!”他站起来,朝对面喊,“对面是哪部分的?”
对面停了一下,有人喊话:“我们是楚云飞的部队!你们是哪部分的?”
“八路军独立团!团长赵铁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里别着手枪,隔着老远朝这边敬了个礼。
“赵团长!久仰!我是楚云飞!”
赵铁山也站起来,还了个礼,心里却嘀咕:楚云飞怎么会在这儿?
双方停了火,各派几个人过去交涉。不一会儿,马连升带着一个国军军官过来,那军官敬了个礼:“赵团长,我们楚团长请您过去一叙。”
赵铁山想了想,带着王栓柱和陈启明,跟着那军官走过去。
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有一棵孤零零的槐树。楚云飞就站在树下,看见赵铁山过来,又敬了个礼。
赵铁山还了礼,两个人握了握手。
“赵团长,久闻大名。平安县城一战,楚某在晋绥军就听说了。”楚云飞微笑着,眼睛却打量着赵铁山,“为了救夫人,带着几百人强攻县城,真是一条汉子。”
赵铁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楚云飞看出他不想提这事,便转了话题:“赵团长,你们怎么在这儿?”
“破袭正太线。你们呢?”
“一样。”楚云飞指着远处,“我们奉命破坏井陉一带的铁路,配合贵军的百团大战。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们,差点误会。”
赵铁山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国军也参加百团大战了?他在总部听说过,这次破袭战,晋绥军和中央军都有配合,但没想到能碰上。
楚云飞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赵团长,国共合作抗日,不分彼此。咱们目标一致,都是打鬼子。”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望着远处正在扒铁路的人群。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正太线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
楚云飞忽然说:“赵团长,听说你手里有一本《孙子兵法》,是一个学生兵留下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书:“你咋知道?”
“道听途说。”楚云飞笑了笑,“我从小读兵书,《孙子》读过不下百遍。有机会,想跟赵团长切磋切磋。”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读过百遍《孙子》,那得是多大的学问?他磕磕巴巴才认全字,跟人家切磋,不是找丢人吗?
可他又不甘示弱,硬着头皮说:“行。有机会,咱们聊聊。”
楚云飞点点头,又朝远处看了一眼,忽然说:“赵团长,你们扒铁路,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带据点密,等他们反应过来,会派兵来扫荡。你们得做好准备。”
赵铁山说:“我知道。我们扒完就撤,进山。”
“进山是对的。”楚云飞转过身,看着他,“赵团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楚云飞压低声音:“你们破袭正太线,鬼子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带。我得到情报,最近有一批军火要从石家庄运往太原,押运的兵力不多。如果能在半路截下来……”
赵铁山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联手?”
楚云飞点点头:“联手。你们扒铁路,鬼子肯定要调兵来护路。那批军火的后方就空虚了。咱们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军火对半分。”
赵铁山盯着楚云飞,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楚团长,你这是拿我们当枪使啊。”
楚云飞也笑了:“彼此彼此。赵团长,你不想弄点好枪好炮?”
赵铁山没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楚云飞说得有道理,鬼子的军火,谁不想要?独立团的枪,大多是老掉牙的汉阳造,有的还是从伪军手里缴获的,子弹也少。要是能弄到一批日本军火,那可就鸟枪换炮了。
可他不敢轻易相信楚云飞。这人太精,说话滴水不漏,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这事得请示上级。”赵铁山说,“我做不了主。”
楚云飞点点头:“应该的。我等你三天。三天后,还在这个地方见。要是不来,就当我没说过。”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坎后面,对陈启明说:“这人怎么样?”
陈启明想了想,说:“不简单。黄埔出来的,有学问,有心计,但看起来不像坏人。”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四
回到驻地,赵铁山把楚云飞的提议跟林雪松说了。
林雪松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老赵,这事得慎重。国共合作是合作,但咱们和晋绥军,到底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他提的这个事,听着挺好,可谁知道有没有陷阱?”
赵铁山说:“我也这么想。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那批军火,咱们要是弄到手,全团的装备都能换一茬。”
林雪松摇摇头:“装备再好,人没了也白搭。万一是个圈套,咱们一头扎进去,损失的是咱们的弟兄。”
赵铁山不说话了。
林雪松又说:“这事得上报总部,让上级定夺。”
赵铁山点点头:“行。你上报,我等消息。”
林雪松去发电报了。赵铁山坐在团部里,翻着那半本《孙子兵法》,心里却一直在想楚云飞说的话。
他想起那个学生兵在书上写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楚云飞说的这回事,算不算“亡地”?算不算“死地”?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第二天,总部的电报来了。大意是:可以接触,但必须保持警惕。如情况属实,可以配合行动,但主力不可全部投入,必须留有后路。
赵铁山看了电报,心里有了底。他让人去给楚云飞送信:三天后见。
三天后,还是那棵槐树下,赵铁山和楚云飞又见面了。
“赵团长,考虑好了?”楚云飞笑着问。
赵铁山点点头:“可以合作。但有条件。”
“请讲。”
“第一,行动方案两家一起定,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第二,军火对半分,谁也不许多拿。第三,一旦打起来,互相支援,不能见死不救。”
楚云飞听完,笑了:“赵团长,你这是在防着我。”
赵铁山也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楚团长,你也是当兵的,该明白这个理。”
楚云飞点点头:“行。这三条,我答应。现在,咱们来定方案。”
两个人蹲在槐树下,就着地上的土,开始划拉。
楚云飞先画了一条铁路线,从石家庄到太原,中间标了几个据点。然后在一个叫“娘子关”的地方画了个圈。
“情报说,军火列车三天后从石家庄出发,预计五天到太原。押运的兵力,大概一个小队,三十来个鬼子。但沿途的据点会派人护送,到了娘子关,有驻军接应。咱们要动手,得选在娘子关之前,鬼子的接应还没到的时候。”
赵铁山看着地上的图,问:“你觉得在哪儿动手合适?”
楚云飞指了指一个叫“程家站”的地方:“这里。前后都是山,铁路从山脚过,地势险要。咱们可以在山上设伏,炸了铁路,让列车停下来,然后冲下去打。”
赵铁山看了半天,点点头:“行。就这儿。你出多少人?”
“我出一个营,三百人。”
“我也出一个营,三百人。凑六百人,打三十个鬼子,绰绰有余。”
楚云飞摇摇头:“赵团长,不能只算押运的鬼子。枪一响,附近据点的鬼子肯定来增援。最近的据点离程家站只有二十里,骑马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咱们得留人打援。”
赵铁山想了想:“那就各出两个连打列车,各出一个连打援。打完就跑,进山。”
楚云飞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握手。
楚云飞忽然说:“赵团长,有句话,楚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铁山看着他:“说。”
楚云飞沉默了一下,说:“你夫人那件事,我听说了。楚某敬你是条汉子,但也想劝你一句:打仗,有时候得冷着点心。太热了,容易烧着自己。”
赵铁山脸上的肌肉又抽动了一下,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说:“楚团长,你那句话,我记住了。可我这人,天生就这个脾气,改不了。”
说完,大步走了。
楚云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五
三天后,程家站。
山上的树林里,赵铁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盯着下面的铁路。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顾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王栓柱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团长,楚团长那边准备好了。”
赵铁山嗯了一声,继续盯着铁路。
铁路沿着山脚蜿蜒,在阳光下闪着光。程家站是个小站,只有几间破房子,平时没什么人。鬼子派了一个班的兵守着,这会儿正在站台上晒太阳。
“团长,列车什么时候来?”
赵铁山看了一眼怀表——那是从鬼子军官身上缴来的——说:“按情报,下午三点左右。”
还有半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可一闭眼,就想起杨秀芹最后看他的眼神。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三点差十分的时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赵铁山精神一振,趴得更低了。王栓柱往后传话:“注意,来了!”
火车从东边开过来,是一列闷罐车,前面挂着一节装甲车厢,后面跟着五六节平板车,拉着盖着苫布的大箱子。车头冒着黑烟,轰隆轰隆地开过来。
赵铁山盯着那列火车,等它开到预定位置——那是一片路基比较窄的地方,两边都是山,一旦停下来,跑都没处跑。
火车越来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炸!”
轰的一声巨响,铁路炸断了。火车头猛地一晃,冲出轨道,一头栽进路边的沟里。后面的车厢哗啦啦撞上来,挤成一团。
“冲!”
赵铁山一跃而起,带着人往山下冲。山上的树林里,几百号人同时冲出来,喊杀声震天。
鬼子反应很快。装甲车厢里的机枪响了,突突突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应声倒下。赵铁山趴在地上,朝后面喊:“机枪!压住他!”
两挺歪把子机枪架起来,对着装甲车厢猛扫。那是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子弹不多,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机枪对射了一会儿,装甲车厢里的鬼子被压住了。赵铁山带着人继续往前冲,冲到列车旁边,跟跳下车来的鬼子打在一起。
陈启明带着人往后面的平板车冲。苫布下面,是一箱箱崭新的步枪和子弹。他眼睛都红了,大喊:“快,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战士们有的搬枪,有的搬子弹,有的往车上扔手榴弹,炸得鬼子抱头鼠窜。
赵铁山带着人往前冲,一直冲到装甲车厢门口。门开着,里面几个鬼子正往外打枪。他一梭子扫进去,撂倒两个,剩下的缩回去了。
“手榴弹!”
王栓柱掏出手榴弹,拉弦,扔进去。轰的一声,里面传来惨叫。赵铁山冲进去,看见几个鬼子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动,他补了几枪。
从装甲车厢里出来,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三十来个鬼子,打死二十多个,剩下的几个钻进山里跑了。赵铁山没追,他知道得抓紧时间搬东西。
“快搬!鬼子援兵快到了!”
正搬着,远处传来枪声。是打援的部队跟鬼子交上火了。
赵铁山心里一紧,对陈启明喊:“还有多少没搬?”
陈启明喘着气说:“还有两车!都是子弹!”
“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炸了!”
陈启明一咬牙,带着人继续搬。赵铁山带着王栓柱往打援的方向跑,跑到半路,碰见楚云飞。
楚云飞身上带着血,但精神很好:“赵团长,鬼子来了一个中队,被我们顶住了。你们搬完没有?”
赵铁山摇摇头:“还有两车子弹没搬完。”
楚云飞想了想:“我的人再顶一刻钟。一刻钟后,不管搬没搬完,都得撤。”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往回跑。
一刻钟后,枪声越来越近了。鬼子的援兵越来越多,打援的部队快顶不住了。
赵铁山看了一眼那两车还没搬完的子弹,一咬牙:“炸了!”
陈启明愣住了:“团长,还有这么多……”
“炸了!快!”
陈启明含着泪,带人在车上放炸药,点燃导火索。赵铁山带着人往山里撤,刚撤到半山腰,就听见后面轰的一声巨响,那两车子弹炸了,火光冲天。
楚云飞也带着人撤下来了,两边的人汇到一起,钻进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
这一仗,打得漂亮。
缴获的军火清点出来:崭新的三八大盖一百二十支,歪把子机枪六挺,子弹两万多发,还有几十箱手榴弹和掷弹筒炮弹。对半分,独立团得了六十支步枪,三挺机枪,一万多发子弹,还有二十箱手榴弹。
赵铁山看着那些枪,嘴都合不拢了:“发了!这回发了!”
林雪松也高兴,但高兴之余,还有点担心:“老赵,这次合作挺顺利,但以后呢?楚云飞这个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赵铁山把玩着一支新枪,说:“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能打鬼子,能弄到枪,就是好算盘。”
林雪松摇摇头:“老赵,你想得太简单了。国共合作,那是暂时的。将来有一天,鬼子被打跑了,咱们和国民党,还得有一仗。”
赵铁山愣了一下,放下枪,看着他:“林政委,你说真的?”
林雪松点点头:“真的。这是大局。咱们是共产党的人,早晚得跟国民党分个高下。”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也等打完鬼子再说。现在,咱们先把鬼子打跑。”
林雪松也笑了:“你说得对。先打鬼子。”
两个人正说着,王栓柱跑进来:“团长,楚团长派人来了,送了一封信。”
赵铁山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楚云飞的亲笔,写得工整极了:
“赵团长台鉴:今日一战,足见贵军英勇。楚某钦佩。缴获军火,两家均分,楚某已派人押运回营。他日有缘,再图合作。临别赠言:正太线已破,鬼子必来报复。贵军驻地,恐不安全。望早作打算,保全实力。后会有期。楚云飞拜上。”
赵铁山看完,把信递给林雪松。林雪松看完,点点头:“这个楚云飞,倒是个明白人。”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山。
“林政委,他说得对。鬼子肯定要报复。咱们得赶紧转移。”
林雪松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今晚就撤,往山里走,找个隐蔽的地方。”
赵铁山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孙子兵法》,翻到楚云飞说的那篇《九地》,又看了一遍那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他想起楚云飞说的那句话:“打仗,有时候得冷着点心。”
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摸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你放心。我冷着心的时候,也记着你。”
七
当天晚上,独立团连夜转移。
新驻地在深山里,一个叫黑峪沟的地方。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溪,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边。部队进去以后,把住沟口,安上哨兵,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赵铁山在沟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不错,隐蔽,易守难攻,够全团住一阵子。
安顿下来以后,他开始琢磨楚云飞那句话。
“鬼子必来报复。”这他信。正太线被扒成那样,鬼子能善罢甘休?肯定要派兵来扫荡。关键是,扫荡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规模多大?
他把几个营长叫来,开会。
“鬼子肯定要报复。咱们得做好准备。第一,情报。让各村的交通员注意鬼子的动静,一有消息马上报告。第二,警戒。沟口要加强警戒,夜里加双岗。第三,疏散。把老乡们疏散到山里去,万一鬼子来了,不至于连累他们。”
马连升说:“团长,要是鬼子真来了,咱们打不打?”
赵铁山想了想:“看情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躲。咱们现在枪好子弹多,不怕打。但不能硬拼,得讲究策略。”
陈启明点点头:“团长说得对。鬼子扫荡,一般是分进合击,多路进攻。咱们可以选一路打,打完就跑,让他摸不着头脑。”
赵铁山看着他:“你有想法?”
陈启明在地上划拉着:“黑峪沟这地方,沟口窄,两边山高。鬼子要是从沟口进来,咱们可以在两边山上埋伏,等他进来一半,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赵铁山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这几天让弟兄们多练练,熟悉地形。鬼子的扫荡,早晚得来。”
会开完了,各营回去准备。
赵铁山一个人坐在团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
山里静得很,只听见溪水哗啦哗啦地响。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出那颗子弹,在手心里转着。
“秀芹,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太平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溪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流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八
三天后,情报来了。
鬼子果然要扫荡。从太原、石家庄、阳泉三个方向,调集了五千多人马,分十几路,要对正太线以南的抗日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
独立团所在的区域,正好在合围圈里。
赵铁山看着情报,眉头皱得紧紧的。五千多人,十几路,这阵势,够大的。
林雪松说:“老赵,总部让咱们跳到外线去,避开鬼子的锋芒。”
赵铁山摇摇头:“来不及了。鬼子三天后就到,咱们现在跳,正好撞上。”
“那怎么办?”
赵铁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站住:“打。”
林雪松愣住了:“打?五千多鬼子,咱们才八百多人,怎么打?”
赵铁山指着地图:“你看,鬼子分十几路,每一路也就三四百人。咱们集中兵力,选一路打,打完了就跑,钻山沟。鬼子再多,在山里也施展不开。”
林雪松看了半天地图,点点头:“行。选哪一路?”
赵铁山指着从东边来的那一路:“这一路,从井陉过来,必经一个叫‘老虎嘴’的地方。那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地形跟黑峪沟差不多。咱们在那儿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林雪松想了想:“好。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赵铁山看看外面的天:“现在。连夜走,赶在鬼子前面到老虎嘴。”
当天晚上,独立团悄悄离开黑峪沟,往东边去了。
山路难行,八百多号人,摸黑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老虎嘴。
赵铁山爬上山顶,往下一看,果然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两边山崖陡峭,中间一条沟,窄的地方只有几十米宽。鬼子要从这儿过,非钻进伏击圈不可。
“各营按计划埋伏。一营在左边,二营在右边,三营守住沟口。等我枪响再打。”
部队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
赵铁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下面的山沟,手里攥着那颗子弹。
“秀芹,这回我给你多杀几个。”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山上,照在沟里,照在那些趴着的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啦哗啦地响。
快到晌午的时候,沟口那边传来动静。
赵铁山精神一振,往下看去。一队鬼子正往沟里走,前面是尖兵,后面是大部队。黄乎乎的军装,明晃晃的刺刀,走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大概三百多人,正好一路。
鬼子越走越近,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伏击圈中间了。
赵铁山举起枪,瞄准那个扛着军旗的鬼子军官。
砰!
枪响了。那个鬼子军官应声倒下。
“打!”
两边山崖上,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同时响起,暴雨一样倾泻下来。鬼子被打懵了,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两边山上冲,有的往后跑。但沟口被三营堵住了,往后的路也断了。
战斗打了一个多时辰。三百多鬼子,打死二百多,剩下的几十个钻进山沟逃了。独立团伤亡四十多个,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
赵铁山站在山崖上,看着沟里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长长地出了口气。
陈启明跑过来,身上带着血,脸上却带着笑:“团长,打完了!这回可解气了!”
赵铁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揣回去。
“走,撤。鬼子大部队快来了。”
部队迅速打扫战场,带着缴获,钻进深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后,鬼子的大部队才赶到老虎嘴,看到的只有满沟的尸体和被扒得精光的战场。
带队的鬼子军官气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独立团,已经远远地躲进了深山里,正在清点战利品,准备下一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