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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血色婚礼 1939年 ...

  •   一
      民国二十八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落在石沟村的时候,赵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木柴齐齐整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又拿起一根。

      王栓柱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冒着白气:“团长!团长!林政委让您去团部,有要紧事!”

      赵铁山头也不回:“等会儿,把这堆柴劈完。”

      “团长,真是要紧事!县妇救会来人了!”

      赵铁山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又落下去,咔嚓。

      “妇救会来人,关我什么事?”

      王栓柱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小声说:“团长,您别装了。妇救会来的谁,您能不知道?杨秀芹杨主任!”

      赵铁山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拍拍手上的木屑,脸上看不出表情:“走,看看去。”

      团部里,林雪松正和一个年轻女子说话。那女子二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看见赵铁山进来,她站起来,大大方方伸出手:“赵团长,好久不见。”

      赵铁山握了握她的手,握完了又觉得手上还有她的温度,讪讪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杨主任,坐,坐。”

      杨秀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沓纸:“赵团长,林政委,这是县里给你们筹的过冬物资清单:棉衣一百二十件,棉鞋二百双,还有五百斤白面。东西在后边,赶着大车来的,天黑前能到。”

      林雪松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满脸是笑:“杨主任,这可帮了大忙了!咱们团今年冬天,就指着这些过日子呢。”

      杨秀芹摆摆手:“林政委别客气。你们在前线打鬼子,我们在后方支援,应该的。”

      赵铁山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杨秀芹那边瞟。林雪松看在眼里,咳嗽一声:“老赵,杨主任大老远来一趟,你陪她说说话,我去看看物资到了没有。”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赵铁山挤了挤眼。

      屋里就剩下赵铁山和杨秀芹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门外传来战士们操练的喊杀声。

      赵铁山干咳一声:“杨主任,喝水不?”

      杨秀芹笑了:“赵团长,咱们见过三回了,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叫我秀芹就行。”

      “那……秀芹。”赵铁山念出这两个字,觉得嘴里有点干,“你这次来,住几天?”

      “明天一早就走。县里事多,离不开人。”

      赵铁山哦了一声,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秀芹看着他,忽然说:“赵团长,上回你托人带去的信,我收到了。”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脸腾地红了。

      那封信是他让王栓柱送去的,里头写的什么,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想。憋了半个月,翻来覆去写了七八遍,最后交给王栓柱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你看了?”

      “看了。”杨秀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那字,可真够难认的。”

      赵铁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杨秀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认出来了。赵团长,你的意思,我明白。”

      赵铁山愣在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你啥意思?”

      杨秀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赵铁山,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觉得我这个妇救会主任,能帮你们团搞物资?”

      赵铁山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杨秀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赵铁山堂堂正正一条汉子,要娶媳妇,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杨秀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是真心。”

      赵铁山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抹了把汗:“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杨秀芹收起笑,认真地说:“赵团长,我杨秀芹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你要是真心,我就嫁。咱们革命同志,不讲那些虚礼。你说个日子,我把工作交代交代,就过来。”

      赵铁山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秀芹,我赵铁山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求你一句:嫁给我,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杨秀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行。我嫁。”

      二
      消息传出去,整个独立团都炸了锅。

      王栓柱逢人就说:“咱们团长要娶媳妇了!妇救会的杨主任!大美人!”说得好像是他自己娶媳妇似的。

      林雪松张罗着操办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团部院子里摆几桌酒,杀两口猪,蒸几锅白面馒头,把附近村里的老乡请来,热闹热闹。

      日子定在腊月十六。头一天,杨秀芹就来了,带着妇救会的几个姐妹,帮着张罗。赵铁山想跟她说话,却总被人拉走,不是商量这个,就是安排那个,急得他直跺脚。

      腊月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雪就下起来了。

      一开始是小雪,细细的,像筛面粉似的往下落。到了半晌午,雪越下越大,鹅毛片子似的,铺天盖地,不一会儿就把山山岭岭盖得白茫茫一片。

      王栓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愁得眉头拧成个疙瘩:“这老天爷,咋偏偏今儿下这么大雪?”

      林雪松走出来,也看了看天,却说:“好雪。瑞雪兆丰年。老赵娶媳妇,老天爷都给面子。”

      拜天地的地方设在团部院子里。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对红蜡烛——那是林雪松托人从县城偷偷买回来的,可贵了。桌上还摆着几个碗,装着花生、红枣、核桃,都是老乡们凑的。

      赵铁山穿着一身新军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院子里,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旁边站着一营长马连升、二营长陈启明,还有王栓柱一帮人,嘻嘻哈哈地逗他。

      “团长,新娘子啥时候来?”

      “团长,今儿晚上洞房,可得悠着点,明儿还得练兵呢!”

      赵铁山瞪他们一眼:“滚蛋!”

      正闹着,门口传来一阵锣鼓声。众人往外一看,一队人顶着雪进来了。打头的几个妇救会姐妹,穿着花棉袄,扭着秧歌。后面跟着一顶花轿——其实也不是花轿,就是村里抬粮食用的杠子,绑了把椅子,蒙块红布。杨秀芹坐在上头,也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

      赵铁山一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把杨秀芹从轿子上扶下来。杨秀芹隔着盖头小声说:“你急什么?让人笑话。”

      赵铁山嘿嘿一笑:“我等不及了。”

      进了院子,拜天地的仪式开始。没有司仪,林雪松临时充个数。他站在方桌前,清清嗓子,大声喊:“一拜天地!”

      赵铁山和杨秀芹转过身,对着漫天的雪,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都不在了。赵铁山的爹娘死在绥远逃难的路上,杨秀芹的爹娘死在日本人的轰炸里。他们对着空空的椅子,又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赵铁山和杨秀芹面对面站着。赵铁山掀开盖头,看着杨秀芹的脸。雪花落在她的眉毛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化成亮晶晶的水珠。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赵铁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杨秀芹小声说:“愣着干什么?拜呀。”

      两个人对拜下去,额头差点碰在一起。周围的战士们哄笑起来,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送入洞房!”

      杨秀芹被妇救会的姐妹们簇拥着,送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的新房——一间老乡腾出来的土坯房,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热的。赵铁山想跟进去,被人拦住了。

      “团长,外头喝酒!新娘子且等着呢!”

      院子里摆开十几张桌子,战士们和老乡们坐得满满当当。大碗的酒端上来,大块的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雪还在下,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没人躲,都在那儿笑着、喊着、喝着。

      赵铁山被按在正中间那张桌上,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马连升带头敬,陈启明跟着敬,连长排长们轮着敬,最后连王栓柱都端着碗过来了。

      “团长,我敬您!祝您和杨主任……那个……早生贵子!”

      赵铁山一口干了,拍拍王栓柱的肩膀:“你小子,啥时候也找一个?”

      王栓柱憨憨地笑:“我?我不急。等打跑了鬼子再说。”

      酒过三巡,赵铁山已经有点上头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举着碗,对满院子的人说:“弟兄们,乡亲们,我赵铁山,今天娶媳妇了!我高兴!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院子里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娶媳妇,不耽误打鬼子!从明天起,该练兵练兵,该打仗打仗!我赵铁山,还是你们的团长!杨秀芹,还是妇救会的主任!咱们该干啥干啥!”

      林雪松在旁边接了一句:“老赵,今儿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啥?”

      赵铁山把碗往桌上一顿:“就因为大喜的日子,才得把话说清楚!我赵铁山这辈子,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身军装!往后,也对得起我媳妇!”

      杨秀芹不知什么时候从新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赵铁山,眼里亮晶晶的。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

      三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铁山被人扶进新房,往炕上一歪,就呼呼睡过去了。杨秀芹送走最后一批闹洞房的,回来一看,新郎官已经打上呼噜了。

      她摇摇头,笑了笑,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腿搬到炕上,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的光,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想什么事。脸上有刀疤,有弹片划的痕迹,有风霜刻的皱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硝烟味。

      杨秀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刚碰到他,赵铁山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翻身坐起来。

      “谁?!”

      杨秀芹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是我。你做噩梦了?”

      赵铁山愣了半天,才清醒过来,松开手,讪讪地笑:“我……我以为……”

      “以为鬼子摸进来了?”杨秀芹给他倒了一碗水,“喝点水,醒醒酒。”

      赵铁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抹抹嘴,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秀芹,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杨秀芹把碗接过来,“你这几年,睡过几个囫囵觉?”

      赵铁山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从忻口打下来,就没睡过踏实觉。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醒。”

      杨秀芹叹了口气,又坐回炕沿上,看着他:“往后,有我守着你。你睡吧。”

      赵铁山握住她的手,粗大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暖得很:“秀芹,我赵铁山何德何能,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

      杨秀芹脸一红,抽出手:“别说这些了。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赵铁山嘿嘿笑着,刚要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他腾地跳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远处,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

      “有情况!”

      赵铁山回头对杨秀芹喊了一声,抓起墙边的枪,冲出门去。

      杨秀芹愣了一瞬,也跳下炕,抓起自己的棉袄披上,跟着冲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战士们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光着脚,手里都端着枪。林雪松站在院子中央,正朝几个通信兵喊:“快,去各村通知,让老乡们往山里转移!”

      赵铁山跑过来:“什么情况?”

      林雪松脸色铁青:“鬼子的特种部队。据点的暗哨传回消息,一小队鬼子,穿着白披风,从北边摸过来了。离这儿不到十里。”

      “多少人?”

      “估计三四十个。但都是精锐,带着机枪和小炮。”

      赵铁山脑子飞快地转着。独立团有八百多人,三四十个鬼子不算什么。可问题是,鬼子的目标是啥?是独立团,还是……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杨秀芹站在他身后,披着棉袄,脸色平静。

      “秀芹,你……”

      “我去组织老乡转移。”杨秀芹打断他,“妇救会的人都在,能帮上忙。”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秀芹,你小心。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找你。”

      杨秀芹点点头,抽出手,转身就跑。几个妇救会的姐妹跟上她,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赵铁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猛地转过头,对林雪松说:“林政委,你带一营和三营,往东边山沟里撤,把主力带走。二营跟我留下,挡住鬼子。”

      林雪松一愣:“老赵,你疯了?鬼子的特种部队,就是冲着你来的!你留下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留下!”赵铁山把枪往腰里一插,“这是我的团,这是我的地盘。鬼子来了,我就得顶着。你快带人走,把老乡们也带走。秀芹已经去组织转移了。”

      林雪松还要说什么,赵铁山一把推开他:“别废话!快走!”

      林雪松一跺脚,转身跑去组织部队。赵铁山带着二营,往村北口跑去。

      雪越下越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四
      村北口有一道土坎,赵铁山带着人趴在那儿,盯着前面的雪幕。

      等了约莫一刻钟,雪幕里忽然出现几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移动得很快,忽隐忽现,身上的白披风和雪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来了。”赵铁山压低声音,“等他们再近点,听我命令再打。”

      鬼子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赵铁山猛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下。

      “打!”

      几十条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似的扫过去。鬼子的反应也快,立刻散开,趴在雪地里还击。他们的枪法准,火力猛,几轮对射下来,二营这边就倒下了七八个。

      赵铁山趴在一棵树后面,一边打一边数着鬼子的火力点。两个轻机枪,一个掷弹筒,还有十几个三八步枪。这伙鬼子确实精锐,枪枪咬肉,打得二营抬不起头。

      “栓柱!”

      王栓柱猫着腰跑过来:“团长!”

      “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打他们的侧翼。我在这儿顶着。”

      王栓柱点点头,一挥手,带着几个老兵消失在雪里。

      赵铁山继续跟鬼子对射。子弹打得树干噗噗响,碎木屑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端枪瞄准,一枪一个,撂倒两个鬼子。

      突然,掷弹筒响了。一发小炮弹落在他旁边不远,轰的一声,炸起一团雪和土。赵铁山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晃脑袋,想爬起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雪里冲出来,朝他这边跑。

      是杨秀芹。

      赵铁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嘴想喊,可耳朵听不见,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喊不出声。

      杨秀芹跑到他身边,一把扶起他,张嘴说着什么。赵铁山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枪声。这回是从鬼子的侧翼传来的——王栓柱他们摸过去了。

      赵铁山一把推开杨秀芹,端起枪,朝鬼子那边猛打。二营的战士们也趁势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天。

      鬼子被两面夹击,终于顶不住了,开始往后撤。赵铁山带着人追了一截,追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爆炸。

      他猛地回头,看见村里升起的火光——那是新房子那边的方向。

      鬼子分兵了!

      赵铁山脑子嗡的一下,转身就往回跑。跑到半路,看见林雪松迎面跑来,脸色白得像雪。

      “老赵!秀芹她……她被鬼子抓走了!”

      赵铁山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他抓住林雪松的胳膊,手指都快掐进肉里:“什么?!你说什么?!”

      林雪松喘着粗气:“刚才那股鬼子,分了一小队摸进村里。他们抓了秀芹,往北边跑了。我让人追了,没追上。”

      赵铁山松开手,愣愣地站在那儿,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就盖了薄薄一层。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集合队伍!跟我追!”

      林雪松拦住他:“老赵!你冷静点!鬼子往北边跑,那是平安县城的方向。他们有车,咱们用腿追不上!再说,县城里驻着鬼子的一个大队,你追过去就是送死!”

      赵铁山一把推开他:“送死我也去!那是我媳妇!”

      他冲进村里,一边跑一边喊:“二营!三营!集合!跟老子去平安县城!”

      战士们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有的还在包扎伤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都跟着赵铁山往北边跑。

      林雪松追上去,又拦在他面前:“老赵!你给我站住!你这样冲过去,能救出秀芹吗?鬼子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赵铁山红着眼睛瞪着他:“林雪松,你让开。今天我不是团长,我是个爷们!我媳妇让人抓走了,我得去救她!”

      林雪松不让:“你是团长!八百多号弟兄都看着你呢!你这一去,多少人得跟着你送命?”

      赵铁山吼道:“那我一个人去!谁也不带!”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王栓柱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手里端着枪:“团长,我跟你去。”

      马连升也站出来:“团长,我也去。”

      陈启明也站出来了,连长们站出来了,一排排的战士都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赵铁山。

      赵铁山看着他们,眼眶忽然热了。他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声音沙哑:“好。跟我走。”

      五
      平安县城在石沟村北边六十里地,是个不大的县城,城墙不高,但驻着鬼子的一个大队,外加一个团的伪军,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多人。

      独立团满打满算八百出头,刚打了一仗,伤亡几十个,能动的不到七百。七百对一千五,还有城墙围着,这仗怎么打?

      赵铁山不管这些。他带着队伍,顶着大雪,一口气赶了三十里地,天亮的时候,到了平安县城南边的一个村子。部队停下来,找地方隐蔽,他带着几个营长爬到村外的一个土坡上,拿望远镜看县城。

      雪停了,天放晴了,县城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城墙不高,也就两三丈,但上面有鬼子巡逻,隔几步就一个岗哨。城门紧闭,吊桥吊着,护城河结着薄薄一层冰。

      “这城不好打。”马连升皱着眉头,“没有重武器,光靠人往上冲,死多少人才能冲进去?”

      陈启明也说:“团长,咱们得想个办法。硬攻不行。”

      赵铁山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林雪松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说:“老赵,总部来电报了。让你原地待命,不许强攻。”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林雪松急了:“老赵!总部的命令你不听?”

      赵铁山转过身,看着林雪松:“林政委,你跟我说实话,秀芹要是你媳妇,你救不救?”

      林雪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继续说:“我知道,这仗不该打。我知道,为了一个人,让几百个弟兄去送死,不值当。可林政委,她是我媳妇。她昨天晚上,还在炕沿上守着我,跟我说‘往后有我守着你’。她为了组织老乡转移,跑到前线来找我,让鬼子抓了去。我要是见死不救,我赵铁山还是人吗?”

      林雪松沉默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打?”

      赵铁山指着县城,开始部署:“县城不大,咱们兵力不够围城,但可以主攻一面。东门,我看东门的守备最松。城墙也矮一些。让二营主攻,一营佯攻南门,三营预备。关键是,咱们得有梯子。”

      陈启明说:“梯子好办。这村里有树,砍了连夜做。”

      “还有炸药。”马连升说,“咱们还有几十斤炸药,可以用来炸门。”

      赵铁山点点头,又指着县城北边:“鬼子要是从北门出来抄咱们后路,怎么办?”

      几个人沉默了。独立团就这点人,要是鬼子出城包抄,两面夹击,非全军覆没不可。

      陈启明忽然说:“团长,我带一个连,在北边埋伏。鬼子要是出来,我顶着。”

      赵铁山看着他:“你顶得住?”

      陈启明笑了笑:“顶不住也得顶。团长,您说过,我欠着三条命,得用鬼子还。今天就先还一点。”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活着回来。”

      部署完了,各营回去准备。赵铁山一个人站在土坡上,望着县城的方向。

      林雪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赵,你说秀芹她……还活着吗?”

      赵铁山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林雪松叹了口气:“鬼子抓她,多半是想逼你出来。应该……应该还活着。”

      赵铁山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她会等我。”

      六
      天黑以后,部队开始向县城运动。

      雪又下起来了,这回更大,铺天盖地的,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赵铁山带着二营,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东门靠近。

      云梯是临时绑的,用的村里的树干,又粗又重,十几个人抬一架,踩着齐膝深的雪,走得跌跌撞撞。

      快到城根底下的时候,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喊。是鬼子的哨兵,发现了他们。

      枪响了。

      赵铁山大吼一声:“冲!”

      二营的战士们抬起云梯,冒着城墙上射下来的子弹,往城墙根冲。一架云梯架上了城墙,战士们咬着刀,往上爬。刚爬到一半,城墙上一颗手榴弹扔下来,轰的一声,云梯炸断了,爬在上面的几个战士掉下来,摔在雪地里,不动了。

      又一架云梯架上去。又被打下来。

      赵铁山红了眼,亲自扛起一架云梯,往城墙根冲。王栓柱追上去,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团长!危险!”

      “危险个屁!我媳妇在里头!”

      云梯架上了城墙。赵铁山咬着刀,第一个往上爬。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打在城砖上,迸出火星子。他不躲,就往上爬,爬得飞快。

      爬到垛口边,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刺过来。他侧身一闪,一手抓住刺刀杆子,一手拔出嘴里的刀,往鬼子脖子上抹去。鬼子闷哼一声,栽下城墙。

      赵铁山翻进城里,后面的人跟着翻进来。东门的守军被这突然的冲击打懵了,一下子乱了阵脚。二营的战士们趁势扩大突破口,往城里冲。

      枪声、喊杀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赵铁山带着人往城里冲,一边冲一边喊:“秀芹!杨秀芹!”

      没人应他。

      他们冲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忽然前面传来密集的枪声。是鬼子的援兵到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赵铁山带着人趴在一堵墙后面,跟鬼子对射。打了一会儿,子弹快打光了,鬼子还在往前压。

      就在这时,南门那边传来更激烈的枪声。马连升的一营开始佯攻了。

      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些,火力弱了点。赵铁山趁势带着人往前冲,冲到一条巷子里,忽然听见前面有个院子传来女人的哭声。

      他心头一震,带着人往那院子冲。

      院门关着,两个伪军守着。王栓柱一枪撂倒一个,另一个举手投降。赵铁山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去。

      院子里,几间平房,亮着灯。他冲进正房,看见几个鬼子正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被绑在柱子上,衣服撕破了,脸上有血,但眼睛还亮着。

      是杨秀芹。

      赵铁山的脑子轰的一下,什么也不顾了,端着枪就冲过去。几个鬼子刚反应过来,他的枪就响了,撂倒两个。剩下的两个端着刺刀扑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又一脚踹开另一个。

      王栓柱带人冲进来,把剩下的鬼子解决了。

      赵铁山跑到杨秀芹面前,手抖得解不开绳子。杨秀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我就知道,你会来。”

      赵铁山终于解开绳子,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秀芹,我来晚了……”

      杨秀芹摇摇头,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赵铁山。

      枪响了。

      赵铁山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一看,杨秀芹站在他刚才的位置,胸口绽开一朵血花。门口,一个重伤的鬼子趴在地上,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烟。

      王栓柱一枪把那鬼子打死了。

      赵铁山扑过去,抱住杨秀芹。她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她的红棉袄。

      “秀芹!秀芹!”

      杨秀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铁山……你来了……我就知道……”

      “你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杨秀芹摇摇头,嘴角还带着笑:“不用了……我……我好冷……”

      赵铁山把她抱得更紧了,眼泪流下来,滴在她脸上。

      “秀芹,你不能死,你是我媳妇,咱们才刚成亲……”

      杨秀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举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秀芹!!!”

      赵铁山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外面,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继续。但院子里,只有赵铁山抱着杨秀芹,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杨秀芹渐渐冰冷的脸上,落在她胸口那朵慢慢凝固的血花上。

      七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

      独立团终究没能攻下平安县城。鬼子的援兵越来越多,火力越来越猛,赵铁山不得不带着人撤出来。

      撤退的时候,他背着杨秀芹,一步一步往外走。王栓柱想替他背,他不让。陈启明想扶他,他不让。他就那样背着,走在雪地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部队撤回了石沟村。

      赵铁山把杨秀芹放在新房的炕上,那个他们只一起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新房。他给她擦干净脸上的血,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梳好头发,盖好被子。

      然后他就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她的脸。

      林雪松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半天没说话。

      “老赵,该埋了。”

      赵铁山没动。

      林雪松又说:“老赵,秀芹她……入土为安。”

      赵铁山终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挖坑。

      他不让别人帮忙,自己挖。一锹一锹的土,挖出来,堆在旁边。雪还在下,落在坑里,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不管,就挖。

      坑挖好了,他把杨秀芹抱出来,放进坑里,又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似的。

      他抓起一把土,撒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来,对王栓柱说:“填土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栓柱他们填土的时候,赵铁山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平安县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身上,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也不掸。

      林雪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铁山忽然开口:“林政委,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打这一仗?”

      林雪松没回答。

      赵铁山自己说:“我要是不打,秀芹就白死了。我要是打,死了那么多弟兄,秀芹也没救回来。这账,怎么算?”

      林雪松终于开口:“老赵,这账算不清。打仗的事,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赵铁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秀芹临死前,说‘你来了,我就知道’。她知道我会来。她知道我肯定会来救她。可我还是没救成她。”

      林雪松拍拍他的肩膀:“老赵,你已经尽力了。秀芹她……她不会怪你。”

      赵铁山摇摇头,又转过头去,望着远处。

      “往后,我没有媳妇了。”

      八
      那天晚上,赵铁山一个人在杨秀芹的坟前坐了一夜。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正对着平安县城的方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方向,就是觉得,秀芹会想看着那边。

      他把那半本《孙子兵法》拿出来,翻到那页血浸的笔记,看了很久。

      那个学生兵写的字还在:“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想起杨秀芹说的话:“往后有我守着你。”

      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从腰里摸出一颗子弹。

      那是打中杨秀芹的那颗子弹,他从那个鬼子身上找到的。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秀芹,你放心。从今往后,我每杀一个鬼子,就在心里给你记一笔。等哪天我也死了,下去找你,把这笔账报给你听。”

      风刮起来,卷起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远处,平安县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雪松来找他。

      “老赵,总部来电报了。”

      赵铁山没动。

      林雪松把电报递到他眼前:“让你回去开会。检讨这次战斗。”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又揣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秀芹,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林政委,这次回去,怎么处分都行。但有一句话,我得说。”

      林雪松看着他。

      赵铁山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今天我不是团长,是个爷们。这县城就算是铁打的,我也要撕开它。这话,我做到了。秀芹,她知道。”

      林雪松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山坡。

      山坡上,杨秀芹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坟头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朵小红花——那是赵铁山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成亲那天戴的。

      雪还在下,把那朵红花慢慢盖住,盖成一片白。

      远处,吕梁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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