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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剑锋芒 1938年 ...

  •   一
      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吕梁山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一直到三月间,山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块一块的白,像秃子头上的癣。独立团的驻地在一个叫石沟村的地方,三十几户人家,百十口人,穷得耗子进去都转着圈哭。

      赵铁山坐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就着初春的太阳,翻那半本《孙子兵法》。

      书已经被他翻得更破了,边角都起了毛,好些页用麻线重新缀过。他认字不多,私塾里念过两年《三字经》《百家姓》,后来当了兵,又跟着文书认了些,磕磕巴巴能读下来,但兵书里那些文绉绉的话,多半得琢磨半天。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他念一句,想一句,抬头看见王栓柱扛着杆枪从山上下来,就问:“栓柱,‘佚’字怎么讲?”

      王栓柱一愣,挠挠头:“团长,您考我?我不认字。”

      “不认字就学。那个学生兵,像你这岁数的时候,都能写满本的读书笔记了。”

      王栓柱低下头,不吭声。

      赵铁山把书合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团部。今儿林政委说有事商量。”

      独立团的团部设在村子中间一个破庙里,菩萨像搬走了,腾出地方摆了几张破桌子。林雪松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赵铁山进来,抬起头:“老赵,正等你呢。”

      “啥事?”

      林雪松把手里的笔放下,脸上带着点难色:“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赵铁山没吭声,拉过条凳子坐下来。

      这事儿他早就知道。独立团名义上是个团,实际只有两个营的兵,加团部直属,不到七百人。七百张嘴,一天就得吃二百多斤粮。石沟村这巴掌大的地方,养不起。上级拨的粮,一路上让鬼子伪军卡了七七八八,运进来的不够塞牙缝。

      “林政委,你说怎么办?”

      林雪松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我刚接到情报,离咱们三十里地,有个叫李家集的据点,驻着鬼子一个小队,外加一个连的伪军。据点是去年刚修的,卡在交通要道上,老百姓运粮运盐都得从那儿过,被盘剥得厉害。”

      赵铁山眼睛一亮:“你想端了它?”

      “不是端,是抢。”林雪松指着纸上的地图,“据点的西边有个仓库,存着粮食和弹药。鬼子收上来的粮,还有从县城运来的补给,都搁那儿。咱们要是能摸进去,把粮食弄出来,至少能撑两个月。”

      赵铁山凑过去看地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据点修得刁,四周都是开阔地,硬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我就是这个意思。”林雪松看着他,“老赵,你是打老了仗的,有没有什么点子?”

      赵铁山没急着答话,把地图又看了半天,忽然问:“据点里的伪军,什么来路?”

      “二鬼子,保安团的,原来是个叫陈启明的营长带着。那陈启明听说以前是东北军的,九一八以后流落到关内,混口饭吃。”

      “东北军的?”赵铁山若有所思,“东北军的人,心里多少该有点血性。”

      林雪松摇摇头:“这不好说。当伪军的,啥人都有。有的真是汉奸,有的是为了活命,还有的是被逼的。咱们得弄清楚。”

      赵铁山站起来,在破庙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林政委,你说咱们要是假扮成伪军运输队,能不能混进去?”

      林雪松愣了一下:“假扮?”

      “对。县城里给据点送补给,肯定有固定的日子和队伍。咱们先摸清楚,然后找个机会,把他们的人换了,大摇大摆进去。”

      林雪松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难。第一,得有服装、证件;第二,得知道他们的口令、规矩;第三,万一露馅,据点里的鬼子伪军百十号人,咱们进去的人少了打不过,进去的人多了容易暴露。”

      “一个一个来。”赵铁山又坐下,“服装证件,可以弄。口令规矩,可以探。进去的人,不用多,一个加强排就够了。关键是,得有人接应。”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村子:“这儿,李家集北边五里地,有个叫刘庄的村子,咱们可以在这儿埋伏。得手以后,把粮食运出来,直接往刘庄送。那边地势隐蔽,鬼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林雪松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思路行。关键是,怎么弄到服装证件,怎么探出口令。”

      赵铁山嘿嘿一笑:“这还不好办?抓个活的。”

      二
      三天以后,县城通往李家集的官道上,一个伪军班长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往据点赶。

      他姓吴,是保安团的一个班长,今天进城是给相好的买胭脂的。胭脂买到了,揣在怀里,心里美滋滋的,嘴里还哼着小曲。

      正哼着,路边树林子里忽然窜出几个人来,一把把他从车上拽下来,嘴一捂,眼一蒙,扛起来就跑。

      吴班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土匪绑票。等眼上的布解开,才发现面前站着几个穿灰军装的人,中间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笑眯眯看着他。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吴班长腿一软,跪在地上,“小的就是个当兵的,没干过坏事,求长官饶命!”

      赵铁山蹲下来,拍拍他的脸:“别怕,不杀你。问你几句话,老实说,就放你走。”

      吴班长鸡啄米似的点头:“长官您问,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你们保安团,平时往李家集送补给,几天一趟?”

      “三……三天一趟。每次派一个排,押一辆马车,送粮食弹药。”

      “下一次是哪天?”

      “明天,明天一早。”

      赵铁山点点头,又问:“送补给的队伍,到据点以后,怎么接头?有口令吗?”

      吴班长眼珠子转了转,刚想编瞎话,赵铁山一把捏住他下巴:“想清楚了再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要是骗我,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吴班长吓得浑身哆嗦:“不敢不敢!有口令,有口令!今天是‘保安’,三天换一回,下次的得等明天出发前才知道。”

      赵铁山松开手,站起来,跟旁边的林雪松交换了个眼神。

      林雪松走过来,和声和气地问:“你们保安团的军装,放哪儿?”

      吴班长低下头,小声说:“在……在营房里。每个人就一套,没多余的。”

      “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一百二十多个。”

      林雪松看了看赵铁山。赵铁山点点头,走到吴班长面前,又蹲下来:“吴班长,想活命吗?”

      “想!想!长官饶命!”

      “那行。你帮我们办件事。办好了,放你走,还给你钱。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吴班长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第二天一早,县城通往李家集的官道上,一支伪军运输队准时出发。

      打头的是个骑自行车的班长,三十来岁,瘦长脸,正是昨天的吴班长。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压低了帽檐。马车两边走着十几个伪军,有的背着枪,有的扛着东西,一个个低头走路,不吭声。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土围子,四周围着铁丝网,当中一个炮楼,顶上飘着膏药旗。这就是李家集据点。

      吴班长回头看了一眼,黑脸膛的汉子微微点点头。

      到了据点门口,两个伪军哨兵把枪一横:“站住!口令!”

      吴班长从自行车上下来,陪着笑脸:“保安。兄弟,今天是我,老吴。”

      哨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哟,吴班长,今天你带队啊?怎么换了这些人,看着面生。”

      吴班长心里一紧,脸上还笑着:“嗨,那几个兄弟闹肚子,临时换了人。都是营里的,你们不认识正常。”

      哨兵狐疑地看了看马车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十几个伪军,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正要再问,炮楼里走出一个穿黄军装的鬼子兵,端着枪,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哨兵赶紧点头哈腰,回头对吴班长说:“进去吧进去吧,太君催着卸货呢。”

      马车进了据点,顺着土路往里走。赵铁山——就是那个赶车的黑脸汉子——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四周。据点是长方形的,南边是炮楼和营房,北边是一排平房,门口堆着粮食口袋,应该就是仓库。东边和西边各有一排矮房,住着伪军。正中间是个操场,空荡荡的,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

      马车在仓库门口停下。吴班长跳下自行车,朝里面喊了一声:“卸货了!”

      仓库里出来两个伪军,懒洋洋地开始往车下搬东西。赵铁山从车上跳下来,对那十几个“伪军”使了个眼色。王栓柱带着几个人,装模作样地过去帮忙,眼睛却一直瞟着炮楼和营房的方向。

      就在这时,仓库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穿着伪军军官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他站在门口,往马车上扫了一眼,忽然盯住了吴班长。

      “老吴,今天怎么是你?”

      吴班长脸色一变,赶紧敬礼:“陈营长!我……我替老李跑一趟,他病了。”

      陈启明嗯了一声,目光又从那十几个“伪军”脸上扫过。扫到赵铁山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卸完货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是!是!”

      陈启明转身走了,往炮楼那边去。赵铁山松了口气,对王栓柱使了个眼色。王栓柱带着几个人,趁着往仓库里搬货的工夫,已经把里面的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货卸完了。吴班长擦擦汗,朝赵铁山看了一眼,意思是:走不走?

      赵铁山微微摇头。

      他看见炮楼旁边停着的那辆三轮摩托车,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三
      吴班长带着“运输队”往据点门口走。刚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站住!”

      回头一看,陈启明从炮楼里出来,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鬼子和四五个伪军。

      赵铁山心里一紧,手悄悄往腰里摸。

      陈启明走到吴班长面前,盯着他的脸,忽然说:“老吴,你怀里揣的什么?”

      吴班长一愣,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揣着昨天买的胭脂。

      陈启明伸手:“拿出来。”

      吴班长战战兢兢把胭脂盒掏出来,递过去。陈启明打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给相好的买的?”

      “是……是……”

      “买的什么颜色?”

      “啊?”

      “我问你买的什么颜色!”

      吴班长吓得说不出话来。赵铁山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这胭脂盒是昨天从县城买回来的,颜色是粉红的。可刚才他无意中瞥见炮楼里一个伪军拿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那盒子上的颜色却是大红的。

      这王八蛋,买个胭脂都不上心!

      陈启明把胭脂盒往地上一摔,粉红色的胭脂摔了一地。他盯着吴班长,一字一顿地说:“县城里根本没有这种颜色的胭脂。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赵铁山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窜,一把抱住陈启明,腰里的匕首已经顶在他脖子上。与此同时,王栓柱带着十几个人,哗啦一下把枪端起来,对准了后面的鬼子和伪军。

      “都别动!”赵铁山一声暴喝,“谁动我宰了他!”

      鬼子和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竟没人敢动。

      炮楼上的机枪响了,突突突扫下来一排子弹,打得地上尘土飞扬。赵铁山拖着陈启明往马车后面躲,一边躲一边喊:“鬼子开枪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王栓柱一挥手,十几条枪一起开火,把炮楼上的机枪压住。据点里的伪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找地方躲,有的往营房里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几个鬼子端着枪冲出来,被王栓柱一枪撂倒一个,剩下的又缩回去了。

      赵铁山把陈启明按在马车后面,匕首还顶着他脖子:“陈营长,让你的人放下枪,我们只拿粮食,不杀人。”

      陈启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不说话。

      炮楼上机枪又响起来,这回打得更凶了。赵铁山抬头看了一眼,对王栓柱喊:“栓柱,带两个人去仓库,能搬多少搬多少,快点!”

      王栓柱一挥手,带着几个人往仓库冲。刚冲到门口,里面忽然冲出来十几个伪军,端着枪就要打。王栓柱眼疾手快,先开了枪,撂倒两个,剩下的又缩回去了。

      赵铁山心里急,他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越危险。据点里的鬼子虽然不多,但炮楼上那挺机枪太要命,加上伪军有百十号人,真打起来,自己这十几个人根本不够填的。

      就在这时,陈启明忽然开口了:“你们是八路军?”

      赵铁山愣了一下:“是。”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开我,我让你们走。”

      赵铁山冷笑:“你当我傻?”

      “我说的是真的。”陈启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我也是东北军出来的。”

      赵铁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慢慢松开了匕首。

      陈启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忽然对着据点里大喊:“都别打了!放下枪!”

      炮楼上的机枪停了。仓库里的伪军也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营长。

      陈启明走到据点中央,大声说:“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是没办法,为了活命才干这个的。今天这几位是八路军,打鬼子的。他们来拿粮食,是为了打鬼子。咱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让他们走!”

      据点里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营长,你这么说,太君那边怎么交代?”

      陈启明冷笑一声:“太君?鬼子杀了多少东北军弟兄,你们知道吗?我陈启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穿了这身皮。今天的事,我扛了。”

      他转过身,对赵铁山说:“你们快走。鬼子电台还在,再拖一会儿,县城那边就来人了。”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问:“你跟我们走不走?”

      陈启明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走了,这些弟兄怎么办?你们走吧,就当没见过我。”

      赵铁山没再说话,一挥手,王栓柱带着人从仓库里扛出几十袋粮食,往马车上装。装完了,赵铁山跳上马车,对陈启明说:“陈营长,今天的事,我赵铁山记下了。后会有期。”

      陈启明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冲出据点大门的时候,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启明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炮楼上的膏药旗在风里飘着,衬得他的背影格外孤单。

      四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钻进刘庄后面的山沟里。

      埋伏在刘庄的林雪松带着人接应,把粮食卸下来,藏进事先挖好的地窖里。清点了一下,粮食有一百多袋,还有几箱子弹和手榴弹,够全团吃两个月的。

      “老赵,这次干得漂亮!”林雪松拍着赵铁山的肩膀,满脸是笑,“一百多袋粮,还有弹药,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赵铁山却没笑,蹲在地上抽烟,半天不吭声。

      林雪松看出他不对劲,走过去问:“怎么了?”

      赵铁山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那个陈启明,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能放咱们走,说明心里还有点中国人的良心。”

      “他放咱们走,自己怎么办?”赵铁山看着来路的方向,“鬼子能饶得了他?”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他要是被鬼子杀了,那是死得其所。他救了多少人?他放走的那批粮食,能让咱们少饿死多少弟兄?他这条命,值。”

      赵铁山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踏实。”

      正说着,王栓柱忽然从山沟外面跑进来,一脸紧张:“团长!外面来了一队人!”

      赵铁山腾地站起来,手按在枪上:“多少人?”

      “十几个,穿着老百姓衣服,往这边过来了。不像是鬼子。”

      赵铁山带着人往外走,刚走到山沟口,就看见一群人迎面走来。打头的那个人,他认识——陈启明。

      陈启明换了身破棉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看见赵铁山,他站住了,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血红的牙。

      “赵团长,我来投奔你了。”

      赵铁山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逃出来的?”

      陈启明身后的一个人抢着说:“营长把我们放了,让大家各自逃命。他自己被鬼子抓去,打得半死,关在柴房里。我们几个没走远,晚上摸回去把他救出来的。”

      赵铁山看着陈启明,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好兄弟!往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陈启明被他抱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赵铁山这才看见他后背上的伤,衣服都打烂了,血糊糊的一片。

      “快,叫卫生员!”

      卫生员跑过来,把陈启明扶到一边去包扎。赵铁山站在那儿,看着那十几个跟陈启明一起来的人,问:“你们都是保安团的?”

      一个年轻人点点头:“是。我们跟着营长干了两年,营长对弟兄们好。今天营长说,再也不给鬼子当狗了,我们就都跟着来了。”

      赵铁山嗯了一声,又看看他们,忽然问:“你们杀过中国人没有?”

      年轻人低下头,不吭声。

      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汉子说:“长官,咱们当伪军,是没办法。杀人……杀过,可那是在战场上,不打人家人家就打咱们。平时欺负老百姓的事,咱们没干过。营长管得严,谁敢欺负老百姓,军棍伺候。”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问。

      林雪松走过来,小声说:“老赵,这些人怎么安排?”

      赵铁山想了想:“先留下,审查审查,没大问题的,编进队伍里。有血债的,该怎么办怎么办。至于那个陈启明,”他看着那边正在包扎的人,“这个人,我要了。”

      林雪松微微皱眉:“老赵,他可是当过伪军营长的,上级那边……”

      “上级那边我去说。”赵铁山打断他,“他救过咱们,还差点被鬼子打死。就冲这个,我赵铁山不能不管。”

      五
      半个月后,陈启明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

      赵铁山把他叫到团部,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看看,认得字吗?”

      陈启明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三个字:陈启明。

      “认得,自己的名字。”

      “行。”赵铁山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你的任命。从今天起,你就是独立团二营的副营长。”

      陈启明愣了一下,没接。

      赵铁山看着他:“怎么,嫌小?我跟你说,我这个团,总共两个营,一营长牺牲了,二营长刚提上来,还是个排长的底子。你当过营长,有经验,先干着。以后打好了,再往上提。”

      陈启明摇摇头:“赵团长,我不是嫌小。我是……我不配。”

      “怎么不配?”

      陈启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当过伪军,给鬼子干过事。我的手,脏。”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当伪军的时候,杀过中国人没有?”

      陈启明抬起头,眼神复杂:“杀过。可那是在战场上,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平时,我没害过老百姓。我带的兵,也不许害老百姓。”

      “那不就结了。”赵铁山拍拍他肩膀,“现在是啥时候?是打鬼子的时候。你有本事,你愿意打鬼子,你就是好样的。过去的事,翻篇了。”

      陈启明沉默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赵团长,我陈启明这辈子,欠你的。”

      赵铁山哈哈大笑:“少来这套。往后好好带兵,多杀几个鬼子,就算还我了。”

      陈启明接过那张纸,郑重地折好,揣进怀里。

      赵铁山又坐回去,摸出那半本《孙子兵法》,一边翻一边说:“对了,你认字,往后教教我。这书里好些话,我琢磨不明白。”

      陈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赵团长,您看这个?”

      “嗯。一个学生兵留下的遗物,我得对得起人家。”

      陈启明翻开书,看了几页,忽然说:“赵团长,这书里写的东西,跟我们东北军当年学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东北军学的是日本操典,德国战术,讲究的是正面进攻、火力压制。这书里讲的,是避实击虚、声东击西、出其不意。日本人那一套,跟咱们老祖宗比,差远了。”

      赵铁山眼睛一亮:“你懂这个?”

      陈启明点点头:“在东北军的时候,跟着一个参谋长学过几天兵法。后来队伍散了,就没再摸过书。”

      赵铁山一拍大腿:“好!往后你教我,咱俩一块儿琢磨。”

      六
      夏天的时候,独立团已经有了八百多人,粮食虽然还紧巴,但比春天强多了。

      陈启明带的二营,训练抓得紧,纪律也严,慢慢成了团里的主力。他打仗有脑子,不蛮干,好几次小仗都打得漂亮,赵铁山越来越器重他。

      这天,赵铁山正在团部看书,林雪松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赵,有人反映情况。”

      赵铁山抬起头:“啥情况?”

      林雪松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关于陈启明的。有人说,他在李家集的时候,带人围剿过咱们的地下交通站。”

      赵铁山愣住了。

      “那是去年的事,咱们一个交通站暴露了,被伪军端了,三个同志牺牲。据情报,带队的就是陈启明。”

      赵铁山把书放下,半天没说话。

      林雪松看着他:“老赵,这事得查清楚。如果属实,陈启明手上就有咱们同志的命。”

      赵铁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站住:“他跟我说过,他没杀过中国人。可那是在战场上,这个交通站的同志,不是战场上的。”

      林雪松点点头:“所以得查。”

      “怎么查?”

      “先问他自己,再看有没有别的证人。”

      赵铁山想了想:“行,我来问。”

      他把陈启明叫来,把情况说了。陈启明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赵团长,我……我没杀过交通站的人。”

      “那你带人去围剿过没有?”

      陈启明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去过。可那是奉命去的,我……我不知道那是交通站。上面只说有八路军的探子,让我们去抓人。”

      “抓到没有?”

      “抓到了。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赵铁山的心往下沉:“后来呢?”

      陈启明抬起头,眼眶通红:“后来……后来他们把三个人交给鬼子了。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据点里传来枪声。第二天,鬼子说,八路的探子被处决了。”

      屋里一片沉默。

      赵铁山盯着陈启明,眼睛里的神色复杂极了。好半天,他才说:“陈启明,你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吗?”

      陈启明摇摇头。

      “一个是我们县委的交通员,一个是他的老婆,还有一个是他们十四岁的儿子。”

      陈启明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赵铁山没看他,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山。好一会儿,他说:“你起来。跪着有什么用?”

      陈启明不起来,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铁山转回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副营长,声音沙哑:“陈启明,我知道你那时候没办法。可那三个人,是我同志的命。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陈启明抬起头,满脸是泪:“赵团长,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我死,我现在就去死。”

      赵铁山摇摇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活着,多杀鬼子,替那三个人报仇。也替你自己赎罪。”

      他走到陈启明面前,把他扶起来:“从今天起,你欠着三条命。记住了,往后打鬼子的时候,想着那三个人。一条命换十个鬼子,你就算还清了。”

      陈启明站直了,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林雪松从外面进来,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老赵,你这样处理,下面会不会有意见?”

      赵铁山坐回去,又拿起那半本书,翻了翻,说:“有意见我扛着。这个人,我用定了。他欠的债,我帮他还。”

      七
      那天晚上,赵铁山一个人在团部坐了半宿。

      他把那半本《孙子兵法》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那页血浸的笔记,又看到那个学生兵写的字:“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他想起那三个人:交通员,老婆,十四岁的儿子。他们死的时候,那个学生兵还活着,还在写他的读书笔记。后来学生兵也死了,死在忻口战场上,死的时候,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他又想起陈启明跪在地上的样子,满脸是泪,说“我这条命是你的”。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只有山风呼呼地刮着。

      林雪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老赵,睡吧。明天还有事。”

      赵铁山没回头,忽然问:“林政委,你说,那个人该不该死?”

      林雪松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说:“从纪律上讲,他该被审查,该被处置。可老赵,咱们这队伍,不是只有纪律。咱们还有人心。你处理得对。”

      赵铁山回过头来,看着他:“林政委,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雪松笑了:“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们共产党,只讲纪律,不讲人情。”

      林雪松摇摇头:“老赵,共产党也是人。打仗的时候,纪律重要,人心也重要。能把这俩拧到一块儿,才是好队伍。”

      赵铁山点点头,又望着天。

      “林政委,你说那个交通员的儿子,十四岁,他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雪松没答话。

      赵铁山自己说:“我想,他大概想的是,爹,娘,咱们下辈子还当一家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躺到铺上,闭上眼。

      林雪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满身硝烟味的老兵,忽然觉得,他比刚来的时候,变了一些。

      那半本《孙子兵法》,放在枕头边上,被山风吹得一页一页翻动,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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