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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苍狼初啸 1937年 ...

  •   一
      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忻口战场的天是被炮火撕碎了的。

      赵铁山趴在阵地前沿的土坎后面,嘴里嚼着半根发苦的草根,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对面山梁上日军炮兵阵地的火光。那火光一闪一闪的,像夏夜里的鬼火,每闪一下,身后阵地上的弟兄就有一个抬不起头来。

      “他娘的,又来了。”

      他吐出草根,侧过耳朵数着炮弹的呼啸声。一发、两发、三发——到第七发的时候,他猛地一翻身,整个人滚进了身边的弹坑里。炮弹在他刚才趴的地方炸开,冻硬的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有一块砸在他后脖颈上,生疼。

      “团长!”通信兵小周从旁边的掩体里探出脑袋,“旅部命令!让咱们二一五团天黑前撤到忻口以南,归拢部队,准备……”

      “准备个屁!”

      赵铁山从弹坑里爬起来,拍掉脖子里的土,一把夺过小周手里的命令,就着远处的火光扫了几眼。旅部的命令写得清楚:日军炮火太猛,正面阵地伤亡过大,二一五团天黑后撤出战斗,到后方休整待命。

      他把命令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没吭声。

      旁边的三营长马连升凑过来,小声问:“团长,咱撤不撤?”

      赵铁山没理他,盯着对面山梁又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数了没有,今天鬼子往咱阵地上打了多少炮?”

      “这……没数。少说也得三四百发吧。”

      “三四百发。”赵铁山冷笑一声,“咱这个团,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二百人,这三四天下来,还剩多少?”

      马连升低下头,没接话。二一五团是晋绥军的老底子,跟着傅作义从绥远打下来的。忻口开战四天,从原平撤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千五百多人,现在连伤员都算上,能端枪的不超过九百。伤亡大半在日军的炮火上——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滹沱河东岸的旧河北村,居高临下,打得又准又狠,中国军队的阵地白天被炸平,晚上连夜修,第二天接着炸。

      “九百个弟兄,”赵铁山的声音低下去,“九百条命,就这么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马连升听出点意思来,压低声音问:“团长,您是不是有想法?”

      赵铁山没答话,转身往掩体深处走。他的团指挥所设在一条被炸塌了一半的土沟里,顶上盖着几根炸断的铁轨和两尺厚的土。掀开草帘子进去,里面点着一盏马灯,烟雾缭绕的,几个参谋正趴在地图上标位置。

      “把地图拿来。”

      参谋把五万分之一的地图铺在弹药箱上。赵铁山趴下去,就着昏暗的灯光找了一会儿,手指点在滹沱河东岸的一个村子上——旧河北村。

      “鬼子的炮兵主阵地,在这儿。”

      几个参谋凑过来看。参谋长姓林,是个三十来岁的南方人,戴副眼镜,说话斯文:“团长,这是日军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情报说至少有十二门重炮、四门山炮。咱们要动这个阵地,得有一个旅的兵力。”

      “一个旅?”赵铁山抬起头,“林参谋,咱们有多少人?”

      “九百……”

      “九百打鬼子一个炮兵联队,够不够?”

      林参谋愣了一下,没敢接话。他跟着赵铁山三个月了,知道这位团长的脾气——平时骂骂咧咧像个粗人,真打起仗来比谁都精。这么问,肯定不是要强攻。

      赵铁山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旧河北村在河东,咱们在西岸。鬼子白天打炮,晚上睡觉,以为隔着一条河咱们过不去。可这条河,”他手指点了点滹沱河,“十月底水浅,能蹚过去。”

      林参谋眼睛亮了一下:“团长,您是想夜袭?”

      “夜袭。”赵铁山直起腰,把地图一拍,“今晚就干。趁天黑摸过河去,端了鬼子的炮兵阵地。”

      草帘子一掀,三营长马连升钻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愣在那儿:“团长,旅部不是让撤退吗?”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揉成团的命令,扔在弹药箱上。

      马连升捡起来展开,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这……团长,这要是不撤,就是违抗军令啊。”

      “违抗军令?”赵铁山把腰里的驳壳枪拍在桌上,“我问你,咱们当兵吃粮,是给谁当的?”

      “给……给国家啊。”

      “给国家。”赵铁山点点头,“国家给咱们发饷,国家给咱们发枪,国家让咱们打鬼子。现在鬼子就在河对岸,炮口对着咱们的弟兄,一天打死几十上百个。咱们撤了,明天鬼子接着打,后天接着打,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打到忻口丢了,打到太原丢了,打到山西丢了?”

      马连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参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团长,这话不该我说,但您要是今晚去打,明天旅部追究下来……”

      “追究就追究。”赵铁山打断他,“枪毙我也认了。九百条命换鬼子十二门重炮,值不值?值!老子这条命换十二门重炮,也值!”

      草帘子又掀开了,通信兵小周探进脑袋:“团长,旅部又来人催了,问您什么时候撤。”

      赵铁山走出去,站在掩体门口,看着西边渐沉的日头。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像血染的。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闷雷。

      他转过头,对着掩体里喊了一嗓子:“马连升!林参谋!把所有连长以上军官叫来,开个会。小周!”

      “到!”

      “去跟旅部的人说,二一五团正在转移伤员,天黑前撤不下来,明早一定到。”

      小周愣了一下,立正敬礼:“是!”

      转身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弹片绊一跤。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叫住他:“回来。跟旅部的人说的时候,别太硬气,笑一笑,点头哈腰的,懂吗?”

      小周一脸懵地点点头,跑了。

      赵铁山望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对着掩体里正在聚拢的军官们说:“都进来。今晚的事,我给你们说清楚。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去的,带着伤兵先撤,不怪你们。”

      二
      夜袭的人选定了两个营:一营和三营。

      二营伤亡最大,营长阵亡了,剩下不到二百号人,赵铁山让他们带着伤员往后撤,顺便应付旅部的人。

      马连升的三营是主力,四百多号人,在阵地上蹲了三天,被炸得抬不起头,憋了一肚子火。听说要夜袭,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一营长姓周,是个老行伍,四十多岁了,满脸络腮胡子。他手下也只有三百来人,但都是老兵,打过长城抗战,见过血。

      天一擦黑,部队开始往河边运动。

      滹沱河在忻口以东,由北向南流。这个季节水确实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腰。但河滩开阔,没遮没拦的,白天肯定过不去。赵铁山选了一处河弯,对岸是一大片芦苇,过了芦苇就是旧河北村的东边。

      “记住,”临出发前,赵铁山把连以上的军官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形,“摸过去以后,按白天定的规矩:一营从东面进村,三营从北面进村。进去以后先摸哨,能不开枪就不开枪。一旦响枪,就硬打。鬼子的炮兵阵地应该在村北,村东头是营房和仓库。一营进去以后先堵营房门,别让鬼子出来。三营直接扑炮兵阵地,用炸药包炸炮,炸完就撤。听明白没有?”

      几个军官点点头。

      “马连升,你再说一遍,炸药包怎么用?”

      马连升掏出一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几个绑好的炸药包,每个有枕头大小,引信留着老长:“团长教的办法,用这种□□,塞进炮管里,或者挂在炮架上,点着了就跑。鬼子的大炮,一包能炸一门。”

      “好。”赵铁山站起来,“丑话我说在前头。今晚这一去,有人能回来,有人回不来。回来的,咱们喝酒。回不来的,逢年过节,我赵铁山给你们烧纸。谁要是怂了,现在说,换别人去,不丢人。”

      没人吭声。

      “那行。丑时出发,寅时动手。各连自己看表,对一下时间。”

      军官们围过来,就着马灯对表。赵铁山没表,借林参谋的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林参谋忽然说:“团长,我跟你去。”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戴眼镜的,去干什么?”

      “我是参谋长,打仗的事,我得跟着。”

      “跟着就跟着。枪打得准不准?”

      “在军校练过,能打。”

      “行。待会儿跟紧我,别丢了。”

      丑时刚过,部队开始过河。

      十月底的山西,夜里冷得刺骨。滹沱河的水是从山里流下来的,冰得人骨头疼。赵铁山第一个蹚进河里,水淹到大腿根,裤子湿透了,冷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跟了黑压压一片人。

      没人说话,只有踩在水里的哗哗声,被风一吹,倒也传不远。

      上了岸,钻进芦苇丛,才算喘口气。赵铁山蹲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部队就地隐蔽,等待后面的队伍跟上来。

      一营从东边绕过去了。三营的四百多号人,趴在芦苇里,一动不动。

      对岸的旧河北村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灯光。偶尔有哨兵走过,手电筒的光柱晃一晃,很快又灭了。

      赵铁山盯着村里,心里盘算着时辰。从这儿摸到村北,少说也得一刻钟。一营绕到东边,时间更长。得等他们到位了再动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几声枪响。

      “糟了,被发现了!”马连升压低声音喊。

      赵铁山一咬牙:“不等了!上!”

      三营的兵从芦苇里冲出来,朝村北扑去。

      旧河北村的北边是一片空地,日军炮兵阵地就设在那儿。赵铁山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看: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隐约能看见十几门大炮的影子,炮口朝着西边,对着忻口的方向。炮阵周围拉着铁丝网,里面有几个帐篷,是炮兵的营房。

      “炸药包!炸药包!”

      马连升带着几个老兵,扛着炸药包就往里冲。铁丝网早被剪开了几个口子——白天派人摸过情况,知道哪儿能钻进去。

      赵铁山带着警卫班往东边跑,想去堵营房的门。刚跑出去几十步,就听见村东头枪声大作,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一营动手了。

      日军哨兵的枪也响了,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帐篷里冲出来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日本兵,端着枪就往炮阵那边跑。

      “打!”

      赵铁山举起驳壳枪,一梭子扫过去,撂倒两个。警卫班十几条枪一起开火,把冲出来的日军压了回去。

      炮阵那边响起了更大的爆炸声——轰!轰!轰!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都在抖。那是炸药包炸炮的声音。

      赵铁山正打得兴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团长!鬼子的炮弹!”

      他回头一看,炮阵旁边有个弹药库,火苗已经窜上来了。

      “撤!快撤!”

      话音未落,弹药库炸了。

      那一瞬间,赵铁山觉得天都亮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等他爬起来,看见炮阵那边的十几门大炮,已经东倒西歪,有的炮管都飞出去了。

      马连升跑过来,满脸黑灰,张嘴喊着什么,赵铁山听不见。他摆摆手,指了指村外。

      撤。

      三
      天亮的时候,赵铁山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了西岸。

      清点人数:去的时候七百多人,回来不到五百。一营长周大胡子没回来,带着一个连断后,估计是出不来了。

      赵铁山站在河边,望着对岸还在冒烟的旧河北村,半天没说话。

      林参谋走过来,递给他一截从地上捡的炮管子,有胳膊那么粗,一端还带着炸裂的豁口:“团长,这玩意是鬼子重炮上的。”

      赵铁山接过来,掂了掂,往地上一杵,杵出个坑来。

      “炸了几门?”

      “兄弟们说,数着炸了八门重炮,四门山炮。弹药库也炸了,烧了小半夜。这一仗,鬼子的炮兵算是废了。”

      赵铁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参谋明白他的意思——废了鬼子十二门炮,折进去二百多弟兄,值不值?值。但看着那些没回来的人,心里还是堵得慌。

      “团长,接下来怎么办?旅部那边……”

      “旅部那边我去说。”赵铁山把那截炮管子往肩上一扛,“走,回阵地。让弟兄们找地方歇着,有伤的赶紧包扎。旅部要追究,就追究我一个人。”

      刚走回阵地,通信兵小周就跑过来,脸上不是颜色:“团长!旅部来人了,是……是军法处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得倒快。人呢?”

      “在……在团部等着呢。”

      团部还是那条土沟,草帘子掀着,里面坐着三个穿军官制服的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戴着白手套,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旁边两个是宪兵,背着步枪,站得笔直。

      赵铁山走进去,把肩上那截炮管子往弹药箱上一放,敬了个礼:“二一五团团长赵铁山,奉命报到。”

      军法处的军官站起来,还了个礼,声音不带感情:“赵团长,奉旅部命令,就你昨夜违抗撤退命令、擅自率部出击一事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配合,配合。”赵铁山自己在弹药箱上坐下来,“想问什么,问吧。”

      军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他打开一个本子,拿起笔:“赵团长,十月十九日黄昏,你是否接到旅部命令,要求二一五团当晚撤出忻口正面阵地,到后方休整?”

      “接到了。”

      “是否执行?”

      “没有。”

      “为什么?”

      赵铁山抬起头,盯着军官的眼睛:“因为那时候,鬼子正在用十二门重炮轰咱们的阵地,一天打死上百个弟兄。我要是撤了,明天鬼子接着打,后天接着打,咱们的弟兄就白死了。”

      军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是否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

      “知道。枪毙。”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弹药箱前,拿起那截炮管子,往军官面前一递:“你看看这个。”

      军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这是……”

      “鬼子的重炮管子。”赵铁山指了指对岸,“昨晚上,我带人摸过河去,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端了。十二门炮,炸了十二门。以后忻口战场上,鬼子的炮火少了一半。”

      军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炮管子,半天没说话。

      赵铁山继续说:“你回去跟旅座说,赵铁山违抗军令,该杀该剐,认了。但二一五团的弟兄们是我带去的,他们是奉命行事,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人。”

      军官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团长,你炸鬼子炮兵阵地的事,有证据吗?”

      赵铁山指了指外面:“外面几百个弟兄,都是证人。你要是还不信,自己过河去看,鬼子的炮还躺在那儿呢。”

      军官站起来,把炮管子往桌上一放,敬了个礼:“赵团长,军法处只是奉命调查,不作判决。你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在此之前,请你暂时留在团部,听候处置。”

      赵铁山还了个礼:“行。我等着。”

      军官带着两个宪兵走了。林参谋掀开草帘子钻进来,压低声音问:“团长,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等处置呗。”赵铁山往铺盖上一躺,闭上眼,“我睡一会儿。有人来抓我,叫醒我。”

      林参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四
      赵铁山这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掀开草帘子出去,看见林参谋正和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说话。那人个子不高,精瘦,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背着一支步枪,枪托都磨得发白了。

      看见赵铁山出来,那人啪地立正敬礼:“报告团长,王栓柱归队!”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王栓柱?你小子还活着?”

      王栓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活着呢。昨晚上我带的那一排,堵在村东头,死了十一个,剩下七八个,天亮前摸出来了。周营长……”

      赵铁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王栓柱低下头:“周营长断后的时候,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我亲眼看见的,没救回来。”

      赵铁山没说话,走到土坎边上,望着远处的黑暗。忻口方向的炮声比昨天少多了,稀稀拉拉的,隔半天才响一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声音沙哑:“周营长的尸首呢?”

      “没……没抢出来。鬼子后来反扑了,我们只能先撤。”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栓柱,你在周营长手下当兵几年了?”

      “四年。从绥远就跟着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栓柱想了想,说:“话不多,人实在。打仗往前冲,分东西让着弟兄们。有一回在绥远,大雪天,他把自己的棉袄给一个新兵穿,自己冻了一夜。”

      赵铁山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林参谋走过来,轻声说:“团长,旅部又来人了。”

      赵铁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又是军法处的?”

      “不是。是旅部的副官,说是……有新的命令。”

      赵铁山愣了一下,跟着林参谋往团部走。

      团部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看见赵铁山进来,站起来敬礼:“赵团长,旅座让我来传达命令。”

      赵铁山还了礼,等着他说。

      副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查第二一五团团长赵铁山,于十月十九日夜,率部夜袭日军炮兵阵地,炸毁敌重炮十二门、弹药库一座,毙伤敌百余人,战果卓著,堪为表率。念其虽违军令,然战功足以抵过,且情有可原,着记大过一次,免于其他处分。所部官兵,各记功一次,犒赏银洋五百元。此令。”

      念完了,副官把命令递给赵铁山,笑着说:“赵团长,旅座说了,你这回是歪打正着。本来是要撤你的职,结果上边听说你炸了鬼子十二门炮,高兴得不行。傅总司令亲自过问,说这样的团长,不能罚,得赏。旅座没办法,只能折中一下,记个过,功过相抵。”

      赵铁山接过命令,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功过相抵?老子死了二百多个弟兄,就值一个记大过?”

      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参谋赶紧打圆场:“副官,我们团长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心疼那些牺牲的弟兄。”

      副官点点头,叹了口气:“赵团长,你的心情我明白。但军令如山,你要是人人都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这队伍还怎么带?旅座能给你这个结果,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你知道上边原话怎么说的吗?‘赵铁山此人,可用不可信。能打仗,但不好带。’你琢磨琢磨。”

      赵铁山没说话,把命令往桌上一扔。

      副官站起来,敬了个礼:“赵团长,话我带到了。那五百块赏钱,随后送到。你歇着吧。”

      他走了以后,林参谋凑过来,小声说:“团长,这个结果,算不错了。记大过又不疼不痒的,赏钱可是实打实的。五百块大洋,能买多少粮食弹药。”

      赵铁山坐在弹药箱上,半天没吭声。忽然他抬起头,问:“牺牲的弟兄,抚恤怎么算?”

      林参谋愣了一下,摇摇头:“这……这不在命令里。按规矩,阵亡的弟兄,每人二十块安家费,由团里自己想办法。”

      “二十块?”赵铁山站起来,“一条命就值二十块?”

      林参谋没接话。

      赵铁山走到门口,掀开草帘子,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远处,忻口方向的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完全停了。

      “林参谋,那五百块赏钱,全分给牺牲弟兄的家眷。活着的人,一个子儿不准动。”

      林参谋急了:“团长,那您呢?弟兄们可都看着呢。您自己分文不取,他们心里怎么想?”

      “怎么想?”赵铁山回过头来,“他们要是想,就跟着我好好打鬼子。不想,趁早滚蛋。我赵铁山带兵,从来不是靠钱买的。”

      林参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五
      三天后,二一五团奉命撤出忻口正面阵地,到后方休整。

      临走那天,赵铁山站在土坎上,望着对面旧河北村的方向。鬼子的炮兵阵地已经搬走了,换了个地方,又开始往忻口打炮。但炮火确实弱多了,稀稀拉拉的,半天响不了一轮。

      王栓柱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布包,递给赵铁山:“团长,这个给您。”

      赵铁山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是一本书,半本,被火烧过,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烧掉了一半,只剩下“孙子”两个字。

      “哪来的?”

      “旧河北村捡的。”王栓柱低下头,“那天晚上,周营长就是死在这个院子里。我后来回去找他的尸首,没找着,只捡到这个。院子里还躺着个秀才兵,穿咱们的军装,看样子是个学生兵。这书可能是他的。”

      赵铁山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年轻人用工整的小楷写的读书笔记。其中有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今日读《孙子·九地》,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窃以为,非独用兵之道,亦是吾辈此时之写照。国家危亡,民族危亡,吾辈身处亡地、死地,唯有死战,方能求存求活。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

      赵铁山看了半天,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栓柱,这个学生兵,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王栓柱摇摇头:“不知道。就听说是个大学生,从北平跑出来的,非要当兵打鬼子。分到周营长手底下,不到一个月。”

      赵铁山没再问。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忻口的方向。

      炮声又响了。

      “走吧。”他说。

      部队沿着山道往南走。赵铁山走在队伍中间,腰里别着那截炮管子,怀里揣着那半本书。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的味道。

      林参谋追上他,跟他并排走。

      “团长,咱们这一仗,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赵铁山没答话,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参谋,你说那个学生兵,他写的那句话,‘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是什么意思?”

      林参谋想了想,说:“孙子的话,是说把军队置于绝境,反而能激发战斗力,死里求生。”

      “对。”赵铁山点点头,“可要是死在绝境里了呢?”

      林参谋愣住了。

      赵铁山加快步子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就什么都没了。什么‘亡地存’‘死地生’,那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死了的,就真的死了。周大胡子死了,那个学生兵死了,二百多个弟兄都死了。他们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么半本书。”

      林参谋追上去,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赵铁山忽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那半本书,翻到那页血浸的笔记,又看了一眼。

      “不过,这学生兵有句话说得对。”他把书重新揣好,“‘愿以此身许国,不负此生’。咱们当兵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他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部队沿着山路消失在暮色里。远处,忻口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

      六
      半个月后,太原失守。

      忻口会战历时二十三天,中国军队伤亡十万人以上。二一五团在休整了几天后,重新投入战斗,在太原外围打了三天,又损失了三百多人。太原城破那天晚上,赵铁山带着剩下的四百多号人,从北面突围出来,一路往西,进了吕梁山。

      路上,他们遇到了八路军。

      那是一个叫独立团的队伍,也是从太原外围撤下来的,人比他们还少,枪比他们还破,但精气神还挺足。带队的团政委姓林,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见了赵铁山就敬礼:“赵团长,久仰大名。你们炸鬼子炮兵阵地的事,我们在总部都听说了。打得好!”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参谋长也姓林,戴眼镜,说话也斯文。可惜林参谋在太原外围被打死了,一发流弹,正中心脏,一句话都没留下。

      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政委又说:“赵团长,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铁山望着远处的大山,沉默了半天,说:“打鬼子。还能怎么办?”

      林政委笑了:“打鬼子,咱们可以一起打。我们八路军,不讲究那么多规矩,能打鬼子就行。赵团长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们合作,咱们联手打鬼子。”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四百多号人,枪不到三百条,子弹人均不到十发,粮食只够吃三天。

      “合作?怎么合作?”

      “咱们可以编成一个团,你们还当你们的人,我们当我们的。军事行动,一起商量着办。后勤补给,我们想办法。将来打得好,说不定能给你们补充点人枪。”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

      王栓柱在旁边小声说:“团长,咱们现在这样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人家八路军不嫌弃咱们,咱们……”

      赵铁山摆摆手,打断他。他看着林政委,忽然问:“你们八路军,是共产党吧?”

      林政委点点头:“是。”

      “共产党讲什么主义,我不懂。我就问一句:打鬼子,你们真打吗?”

      “真打。”

      “不打自己人?”

      林政委愣了一下:“赵团长,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以前是晋绥军,跟着傅作义的。以后跟你们合作,要是有一天,国共打起来了,你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外人?”

      林政委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赵团长,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的时候。只要日寇还在中国一天,咱们就是一家人。将来怎么样,我不敢说。但眼下,咱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鬼子打出去。”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那就一家人。”

      他伸出手。

      林政委握住他的手,也笑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黄叶。远处,太原方向的天边,还冒着黑烟。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身来,大步往前走。

      “走吧,”他说,“打鬼子去。”

      怀里那半本书,贴着心口,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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