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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长夜星光 1964年 ...

  •   一
      一九□□年的秋天,赵铁山搬到了北京郊区的一个干休所。
      说是干休所,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排平房,住了十几个像他一样的老干部。都是打过仗的,立过功的,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就安排到这里来养老。
      院子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柿子树。秋天到了,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盏盏小灯笼。
      赵铁山每天吃过早饭,就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他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的柿子树,望着天上的云,一坐就是大半天。
      王栓柱也跟来了,还是给他当警卫员。其实干休所里不需要警卫员,可王栓柱不肯走。他说:“师长,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赵铁山说:“你也老了,该回家享福了。”
      王栓柱摇摇头:“我无儿无女,回什么家?跟着师长,就是家。”
      赵铁山看着他,眼眶有点热。这个栓柱,跟了自己三十多年了,从忻口打到朝鲜,从朝鲜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他这辈子,没娶媳妇,没生孩子,就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
      他对王栓柱说:“栓柱,我这辈子,欠你的。”
      王栓柱笑了:“师长,您不欠我的。跟着您,是我的福气。”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二
      搬来干休所的时候,赵铁山带了几样东西。
      一是那半本《孙子兵法》。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没了,好多页用浆糊粘过,一碰就要掉。可他舍不得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二是那叠手稿。这些年他写的那些东西——高原作战建议、装甲兵作战手册、还有那本没写完的《非对称作战案例集》。他让人誊抄了好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给了念军,一份给了林雪松,一份埋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他自己留了一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翻一翻。
      三是那颗子弹。真的那颗,跟了三十多年的那颗。仿制的给了念军,真的他还留着。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看一会儿,再揣回去。
      四是那块怀表。楚云飞送的那块。他本来想给卫国,后来没舍得。不是舍不得表,是舍不得那份情谊。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他每天上弦,每天看,就像看见楚云飞在对他说话。
      王栓柱有时候问他:“师长,您天天看那块表,看什么呢?”
      赵铁山说:“看时间。”
      王栓柱说:“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赵铁山笑了:“你不懂。”
      他确实是在看时间。看时间怎么一点一点过去,看他这辈子怎么一点一点走完。看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看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三
      那天下午,赵铁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王栓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师长,有您的包裹。从香港寄来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接过包裹,看了看。包裹不大,包得很严实,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香港的邮戳。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罐茶叶,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一行字:
      “冻顶乌龙。台湾特产。”
      赵铁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茶叶罐拿出来,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楚云飞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铁山兄如晤:
      一别十余载,每念及当年滹沱河畔对饮之事,犹觉恍如昨日。兄今何在?可安好?弟在香港,经营小本生意,聊以糊口。虽远离沙场,然心未尝一日忘战。每闻大陆有战事,辄为兄担忧。
      今托人捎去茶叶一罐,乃台湾特产,名曰‘冻顶乌龙’,味醇而香远。兄平生爱喝茶,此茶或可解兄之渴。海峡风急,珍重加衣。
      弟云飞顿首”
      赵铁山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又拿起那罐茶叶,看了很久。
      王栓柱在旁边问:“师长,是楚团长的信?”
      赵铁山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茶叶罐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对着那罐茶叶,发呆。
      海峡风急,珍重加衣。
      他想起了滹沱河畔那个晚上,月亮很亮,河水哗哗地流。楚云飞站在河对岸,扔过来一块怀表。他说:“铁山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现在,期在哪儿?
      他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里面那几个字:“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又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云飞还活着。他给我寄茶叶来了。”
      四
      那天晚上,赵铁山泡了一壶茶。
      茶是冻顶乌龙,他没喝过。打开茶叶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捏了一撮,放进茶壶,用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变成一片片嫩绿的叶子,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香,真香。他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好茶。
      他又倒了一杯,端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慢慢喝。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喝着茶,望着月亮,想着楚云飞。
      他在香港,在做什么?他也喝茶吗?他也看月亮吗?他也想那些年的事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还记得他,还惦记着他。这就够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茶还是那么香,那么暖。
      五
      第二天,赵铁山让王栓柱去买了一个新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封面上印着一枝梅花。他坐在桌前,打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写。
      王栓柱在旁边问:“师长,您写什么?”
      赵铁山头也不抬:“写点东西。留给后人看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把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见过的人,想过的事,都写下来。写那些胜利,写那些失败,写那些高兴的事,写那些后悔的事。
      他写忻口,写平安县城,写正太线,写长津湖,写上甘岭。他写秀芹,写翠姑,写周大胡子,写林参谋,写那个写兵书的学生兵。他写陈启明,写王栓柱,写林雪松,写楚云飞。他写念军,写苏敏,写卫国。
      他写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写累了,就停下来,喝一口茶,看看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看不见边。他看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写。
      王栓柱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知道,师长在给自己写墓志铭。
      六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雪松来了。
      林雪松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身便装,提着一瓶酒,进了院子。
      赵铁山看见他,放下笔,站起来:“林政委,你怎么来了?”
      林雪松说:“来看看你。顺便带瓶酒,咱俩喝一杯。”
      赵铁山笑了,接过酒,看了看:“又是好酒。哪儿来的?”
      林雪松说:“人家送的。我舍不得喝,给你留着。”
      赵铁山把他让进屋,让王栓柱炒两个菜。菜端上来,还是老几样:花生米、炒鸡蛋、白菜炖粉条。酒倒上,两个人对坐着,喝起来。
      喝了几杯,林雪松说:“老赵,你那个《非对称作战案例集》,我看了。写得好。”
      赵铁山摆摆手:“瞎写写,没什么用。”
      林雪松说:“怎么没用?那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后人看了,能少走很多弯路。”
      赵铁山摇摇头:“后人?后人不一定想看。他们有自己的打法。”
      林雪松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你还是那个老赵。”
      赵铁山笑了:“改不了。”
      两个人喝着酒,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林雪松要走,赵铁山送到门口。林雪松忽然说:“老赵,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赵铁山说:“你问。”
      林雪松说:“你后不后悔?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苦。你后不后悔?”
      赵铁山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林雪松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铁山说:“我当兵,是为了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是为了保国家。国家保住了,是为了让后人过上好日子。我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值了。”
      林雪松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老赵,你是个好兵。”
      赵铁山说:“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林雪松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赵铁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七
      那天晚上,赵铁山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人。秀芹,翠姑,周大胡子,林参谋,那个写兵书的学生兵,还有长津湖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士。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看着他,不说话。
      他想起林雪松问的话:“你后不后悔?”
      他不后悔。可他心里,还是难过。
      他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想你了。”
      他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现在,算是太平之时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
      八
      那年冬天,赵铁山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可人老了,一感冒就拖得久。发烧,咳嗽,浑身没劲。王栓柱急得团团转,天天跑医务室,请医生来看。
      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赵铁山不肯,说在院里躺着就行。医生没办法,只好天天来打针送药。
      念军和苏敏听到消息,从南京赶来了。他们带着卫国,站在床前,看着赵铁山,眼眶红红的。
      赵铁山看着他们,笑了:“哭什么?又不是死了。”
      念军说:“爸,您别瞎说。”
      赵铁山说:“好好,不瞎说。来,把卫国抱过来,我看看。”
      苏敏把卫国抱到床前。卫国三岁了,虎头虎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他看着赵铁山,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赵铁山心里一暖,眼眶热了。
      他对念军说:“念军,这孩子,往后让他念书。念很多书。别像我,大字不识几个。”
      念军点点头:“爸,我知道了。”
      赵铁山又对苏敏说:“苏敏,这些年,辛苦你了。照顾念军,照顾我,不容易。”
      苏敏摇摇头,眼泪流下来:“爸,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好,我都记着。”
      赵铁山笑了,摆摆手:“行了,别哭了。去,让栓柱炒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那顿饭,吃得热闹。王栓柱炒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炖粉条,满满一桌。赵铁山也起来了,坐在桌边,陪着大家吃。
      他吃得不多,可看着大家吃,心里高兴。
      吃完饭,念军他们要走。赵铁山送到门口,抱着卫国,亲了亲他的小脸。
      “卫国,爷爷走了以后,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念书,长大做个有用的人。”
      卫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铁山把他递给苏敏,转身进屋去了。
      他没回头。
      九
      病好了以后,赵铁山更沉默了。
      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望着远处的柿子树,望着天上的云。可他话少了,笑也少了。王栓柱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应一声。
      王栓柱心里急,又不知道怎么办。
      有一天,赵铁山忽然说:“栓柱,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栓柱愣了一下:“师长,您想去哪儿?”
      赵铁山说:“去后山,看看那些柿子树。”
      两个人慢慢往后山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赵铁山走得慢,王栓柱扶着他。
      走到半山腰,赵铁山停下来,喘了口气,望着那些柿子树。
      柿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吹过来,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说话。
      赵铁山看了很久,忽然说:“栓柱,你说,这些树,明年还会结果吗?”
      王栓柱说:“会的。年年都结。”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看了看,又揣回去。
      然后他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对王栓柱说:“栓柱,我死以后,把我埋在这山上。就埋在这些柿子树下面。”
      王栓柱愣住了:“师长,您……”
      赵铁山摆摆手:“别说话。听我说。我死了以后,不要开追悼会,不要搞仪式,不要通知太多人。就把我埋在这儿,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王栓柱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又说:“我那些东西,兵书、手稿、子弹、怀表,都给我放棺材里。我带着走。”
      王栓柱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哭什么?人总是要死的。我活了七十多岁,够本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王栓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十
      那天晚上,赵铁山把那罐茶叶拿出来,泡了一壶。
      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望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喝着茶,想着楚云飞。想着他们一起打鬼子的日子,想着滹沱河畔那个晚上,想着他扔过来的那块怀表。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又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快去找你了。等着我。”
      他把子弹揣回去,喝了一口茶。茶还是那么香,那么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还有半罐茶叶。他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他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塞进盒子里。
      纸条上写着:
      “云飞兄:
      茶收到了,好茶。我喝了,香。
      我老了,快不行了。这辈子,能认识你,是缘分。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别再打仗了。
      铁山”
      他把盒子盖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王栓柱来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枕头边上,放着那颗子弹和那块怀表。子弹还攥在手心里,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王栓柱跪在床前,哭了。
      他想起跟了赵铁山三十多年的日子。从忻口到朝鲜,从朝鲜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风里来雨里去,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师长待他像亲兄弟,他待师长像亲爹。
      现在,师长走了。
      他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擦干眼泪,开始处理后事。
      他先给念军打电话。念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王叔,我马上回来。”
      他又给林雪松打电话。林雪松听到消息,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栓柱,按老赵说的办。他不想张扬。”
      王栓柱点点头,挂了电话。
      他走进屋里,看着赵铁山。赵铁山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带着一丝笑。
      他把那颗子弹从赵铁山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把那块怀表也放好。然后他找出那半本《孙子兵法》,那叠手稿,还有那个铁盒子,都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东西,想起赵铁山说过的话:“都给我放棺材里。我带着走。”
      他点点头,喃喃地说:“师长,您放心。一样都不会少。”
      十二
      念军和苏敏当天就赶回来了。
      念军站在床前,看着赵铁山,眼泪流下来。他想起这个把自己养大的男人,想起他教自己认字,教自己打枪,教自己做人的道理。他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您走好。我会记住您的话,好好做人,好好带兵,好好活着。”
      苏敏站在旁边,也哭了。她想起这个收留自己的老人,想起他给自己夹菜,想起他替自己挡住那些风言风语。他待自己,像亲闺女一样。
      她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谢谢您。这辈子,能做您的儿媳妇,是我的福气。”
      王栓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他对念军说:“念军,师长生前说了,要埋在后面的山上,埋在柿子树下面。”
      念军点点头:“王叔,按他说的办。”
      十三
      葬礼很简单,就几个人。
      念军、苏敏、王栓柱、林雪松。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追悼会。就他们几个,站在那座小山上,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材,慢慢放下去。
      棺材里,放着那半本《孙子兵法》,那叠手稿,那颗子弹,那块怀表,还有那个铁盒子。
      林雪松站在坟前,念了一段话:
      “赵铁山,山西人,生于一八九五年,卒于一九□□年。他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国佬。他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他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这身军装。”
      念完了,他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念军也抓了一把,撒上去。
      苏敏也抓了一把。
      王栓柱也抓了一把。
      土撒完了,他们开始填坑。一锹一锹的土,填进去,把那口棺材埋住。埋完了,堆成一个坟包,不大,不高,跟周围那些柿子树差不多。
      林雪松说:“老赵,你好好歇着吧。这辈子,你累了。”
      念军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王栓柱站在他旁边,也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跟赵铁山说话。
      念军忽然说:“王叔,我爸这一辈子,值不值?”
      王栓柱想了想,说:“值。他这辈子,做了他想做的事,护了他想护的人。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念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坟包。
      坟包上,放着一颗子弹和一块怀表。那是王栓柱放的,说是让师长带着走。
      子弹是仿制的,真的那颗,王栓柱留着了。他说:“师长跟了它三十多年,我留着,做个念想。”
      怀表是真的,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念军看着那块表,忽然想起楚云飞。他不知道楚云飞知不知道,他的怀表,跟那个叫赵铁山的人,一起埋在了北京郊外的小山上。
      风还在吹,柿子树的枝丫还在响。
      念军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十四
      那天晚上,林雪松一个人在赵铁山的坟前坐了很久。
      他带了一瓶酒,两个杯子。他把酒倒满,一杯放在坟前,一杯自己端着。
      “老赵,咱俩再喝一杯。”
      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洒在地上。
      “老赵,你这一辈子,不容易。可你值了。你打过的仗,立过的功,救过的人,养大的孩子,都记着呢。后人不会忘了你。”
      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又洒在地上。
      “老赵,你问我,如果剑和鞘必须毁一个,我选哪个。我现在告诉你,我选剑。剑可以杀人,也可以保人。你这一辈子,就是一把剑。现在,你这把剑,该休息了。”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望着那个坟包。
      月亮很亮,照得山上山下银白一片。柿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赵铁山告别。
      林雪松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坟包,静静地卧在柿子树中间。风一吹,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可他心里,平静得很。
      十五
      第二年春天,柿子树的枝头发了新芽。
      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摇晃。再过几个月,它们会开花,会结果,会长出红彤彤的柿子。
      赵铁山的坟上,也长出了青草。青青的,柔柔的,在春风里摇摆。念军来看了几次,添了几锹土,拔了拔草。
      有一天,他带着卫国来了。
      卫国四岁了,虎头虎脑的,什么也不懂。他站在坟前,问念军:“爸爸,这是谁?”
      念军说:“这是你爷爷。”
      卫国说:“爷爷在哪儿?”
      念军说:“爷爷在这儿。在土里。”
      卫国蹲下来,看着那个坟包,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爷爷,我来看你了。”
      念军眼眶热了。
      他蹲下来,抱着卫国,说:“卫国,你爷爷是个英雄。他打过很多仗,救过很多人。你要记住他。”
      卫国点点头:“我记住了。”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念军站起来,牵着卫国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卫国忽然回过头,对着那个坟包挥了挥手。
      “爷爷,再见。”
      念军没回头。
      他知道,赵铁山一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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