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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山河回响 赵铁山虽然 ...

  •   一
      一九六五年深秋,北京西山。

      柿子树的叶子红了,又落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尽的柿子,红彤彤的,在秋风里摇晃,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赵铁山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柿子树,望了很久。

      他已经起不来了。肺炎复发,加上老毛病,医生说是肺心病,没多少日子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很平静。每天就那么躺着,看看窗外,看看天花板,看看床边那些人。

      念军守在床前,眼眶红红的,却忍着不哭。苏敏也来了,端水送药,忙前忙后。王栓柱更是不离左右,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醒了就看着赵铁山发呆。

      林雪松也来了,从北京城里赶来的。他坐在床边,握着赵铁山的手,不说话。两个老战友,就这么握着手,像年轻时候一样。

      那天下午,赵铁山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念军,说:“念军,把栓柱叫来。”

      王栓柱跑过来,蹲在床前:“师长,我在这儿。”

      赵铁山看着他,笑了笑:“栓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栓柱说:“从忻口就跟着您,二十八年了。”

      赵铁山点点头:“二十八年,不容易。我这辈子,欠你的。”

      王栓柱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师长,您不欠我的。跟着您,是我的福气。”

      赵铁山说:“我死了以后,你别回南京了。就在这儿住着。这院子,留给你。念军会照顾你。”

      王栓柱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赵铁山又看着念军:“念军,你王叔没儿没女,往后,他就是你亲叔。你对他,要像对我一样。”

      念军点点头:“爸,我记住了。”

      赵铁山又看着苏敏:“苏敏,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好好跟念军过日子。把孩子养大,让他念书,别让他当兵。”

      苏敏眼泪流下来,点点头。

      赵铁山又看着林雪松:“林政委,咱俩吵了一辈子,也好了辈子。我这辈子,能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林雪松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老赵,你也是。”

      赵铁山笑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念军,我那个铁盒子,你拿来。”

      二
      念军把铁盒子拿过来,放在床前。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跟了赵铁山很多年。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那半本《孙子兵法》,那叠手稿,那颗仿制的子弹,还有楚云飞送的怀表——真的那块带进棺材了,这块是后来王栓柱找的,样子差不多,让念军留着做念想。

      赵铁山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铁盒子,又缩回去。

      他指着铁盒子,对念军说:“念军,这里头,有我写的东西。等我死了,你再打开看。”

      念军点点头。

      赵铁山又说:“我写的那本书,《非对称作战案例集》,还没写完。你帮我收着,以后有机会,找人帮着写完。”

      念军又点点头。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念军,你是个好孩子。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把你从东北带回来。”

      念军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赵铁山拍拍他的手,说:“行了,去吧。让我歇会儿。”

      念军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铁山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睡,就再也没醒过来。

      三
      赵铁山死的时候,是夜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念军守在床前,困得不行,打了个盹。忽然听见王栓柱喊了一声:“师长!”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赵铁山已经不行了。他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睁着,望着窗外,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念军扑过去,握住他的手:“爸!爸!”

      赵铁山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念军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在说:

      “冲锋号……冲锋号……”

      念军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转身对王栓柱喊:“王叔,冲锋号!快,吹冲锋号!”

      王栓柱也愣了,可马上反应过来。他跑到院子里,从屋里翻出一个旧军号——那是赵铁山的,跟了他几十年,一直留着。他举起军号,对着月亮,使劲吹起来。

      嘀嘀哒哒——嘀嘀哒——

      冲锋号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清脆,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屋里,赵铁山的嘴唇不动了。他望着窗外,眼睛慢慢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笑。

      念军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他爸听见了。

      他爸这辈子,听见无数次冲锋号。每一次,都是冲上去,跟敌人拼命。这一次,是冲上去,跟死亡拼命。他赢了。

      冲锋号还在响。嘀嘀哒哒——嘀嘀哒——

      山上的柿子树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着节奏摆动。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王栓柱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军号,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

      他想起忻口那个夜晚,第一次听见师长说“跟我冲”。想起平安县城那个夜晚,师长背着杨秀芹,一步一步走回来。想起长津湖那个夜晚,师长趴在雪地里,咬着牙说“顶住”。想起上甘岭那个夜晚,师长在坑道里,抱着那个年轻的战士。

      现在,师长走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四
      赵铁山的葬礼,比一年前更简单。

      还是那座小山,还是那些柿子树。坟就在老地方,紧挨着去年那个坟——其实去年那个是衣冠冢,真的遗体一直没埋,等着今天跟他一起。

      念军、苏敏、王栓柱、林雪松,还是这几个人。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追悼会。就他们几个,站在那座小山上,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材,慢慢放下去。

      棺材里,放着那半本《孙子兵法》,那叠手稿,那颗仿制的子弹,那块怀表,还有那个铁盒子。

      林雪松站在坟前,念了一段话:

      “赵铁山,生于一八九五年,卒于一九六五年。他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国佬。他这辈子,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他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这身军装。他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不会走。”

      念完了,他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念军也抓了一把,撒上去。

      苏敏也抓了一把。

      王栓柱也抓了一把。

      土撒完了,他们开始填坑。一锹一锹的土,填进去,把那口棺材埋住。埋完了,堆成一个坟包,跟旁边那个并排挨着,像两个老战友,肩并着肩,一起休息。

      林雪松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赵,你跟秀芹团聚了。这辈子,你累了,好好歇着吧。”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念军站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两个坟包,一个旧,一个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刮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赵铁山给他讲的故事。讲那些打仗的事,讲那些死去的人。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您放心。我会记住您的话,好好活着,好好做人。您留下的东西,我会好好保管,传下去。”

      他站起来,牵着苏敏的手,往山下走。

      王栓柱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直到走到山脚下,他还能看见那两个坟包,并排挨着,在柿子树中间,静静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五
      赵铁山死后第七天,念军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东西不多。那半本《孙子兵法》,他见过无数次,翻都翻烂了。那叠手稿,他也见过,是赵铁山这些年写的东西。那颗仿制的子弹,他也见过,跟真的一模一样。那块怀表,他也见过,走得还挺准。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念军把信封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工工整整写满了字。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赵铁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信的第一页上,写着:

      “念军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给你。

      我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我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我得罪过很多人,也帮过很多人。我欠过很多人的账,也还过一些。

      可我最对不起的,是你娘。”

      念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你娘叫翠姑,是朝鲜人。她救过我的命,在五一大扫荡的时候。那时候我跳了崖,摔断了腿,是她和她爹把我背回山洞,照顾了我三个月。我腿好了,就走了,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她来朝鲜找我了,可我没见着。她牺牲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等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你是她留下的。我找了你很久,才在东北找到你。那时候你五岁,瘦得跟小猫似的,躲在门后头不敢见人。我把你抱回来,养大。你叫我爸,我心里高兴,可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爸。

      你亲爸是个志愿军战士,在朝鲜牺牲了。他是英雄。你娘也是英雄。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念军看到这里,眼泪流下来。

      他继续往下看:

      “我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秀芹,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成亲那天晚上就被鬼子杀了,我没能保护好她。对不起翠姑,她救了我的命,我却没能照顾好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对不起周大胡子、林参谋、还有那么多弟兄,我把他们带出去,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可我不后悔。

      我当兵,是为了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是为了保国家。国家保住了,是为了让后人过好日子。你们这一代,过上好日子了,我就知足了。

      念军,你是我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我心里,你就是亲生的。我把你养大,教你做人,教你认字,教你打枪。我看着你结婚生子,看着你当排长,看着你当爹。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往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带兵,好好对苏敏,好好养卫国。别让他当兵,太苦。让他念书,念很多书,做个有学问的人。

      我那本《非对称作战案例集》,没写完。你要是想写,就找人帮着写完。要是不想写,就算了。那是我这辈子打仗的经验,也许对后人有用,也许没用。你自己看着办。

      那颗子弹,是我从秀芹身上捡的,跟了我三十多年。真的那颗我带走了,仿制的留给你,做个念想。那块怀表,是楚云飞送的,真的我也带走了,这块是假的,样子差不多,你也留着。那本兵书,是学生兵留下的,我带走了。那些手稿,你也留着,想扔就扔,想留就留。

      最后,有一句话,写给你,也写给卫国,写给以后能看到这封信的人:

      若有来世,还当兵,但盼太平。”

      念军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苏敏走过来,轻轻抱住他。他靠在苏敏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六
      那天晚上,念军一个人去了那座小山。

      月亮很亮,照得山上山下银白一片。柿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两个坟包并排挨着,静静的,像两个老人在休息。

      念军在坟前坐下,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赵铁山的样子。想起他教自己认字,一笔一划,在地上写。想起他教自己打枪,趴在雪地里,一瞄就是半天。想起他给自己讲故事,讲那些打仗的事,讲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望着天,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他把信叠好,揣回怀里,从兜里掏出那颗仿制的子弹,看了看。

      子弹很普通,跟真的没什么两样。可他握在手里,就觉得沉甸甸的。他知道,那是赵铁山留给他的念想,也是留给他的责任。

      他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表盖上刻着几个字:“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他不知道楚云飞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可他知道,有一个人的朋友,还活在海的那一边,还惦记着这边的人。

      他把子弹和表揣回去,站起来,对着那两个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秀芹姨,翠姑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人,把你们的事,记在心里,传下去。”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小小的坟包,静静地卧在柿子树中间。风一吹,柿子树的枝丫摇晃着,像是在跟他招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柿子树的枝丫还在摇晃,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歌。

      可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都平静得很。

      七
      很多年以后,卫国长大了。

      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历史。毕业以后,留校当了老师,专门研究中国近现代史。他写过很多论文,出过几本书,在学术界小有名气。

      有人问他:“卫老师,你怎么想起来研究历史的?”

      他说:“我爷爷是军人,打过很多仗。我从小听他讲故事,对那些事感兴趣。后来他死了,留下一堆东西,我就想,得把这些事记下来,不能让他白死。”

      他把赵铁山留下的那些手稿整理出来,找人帮忙,终于把那本《非对称作战案例集》写完了。书出版那天,他带着一本,去了那座小山。

      小山还是那座小山,柿子树还是那些柿子树。只是树更老了,枝丫更粗了,结的柿子也更甜了。

      两个坟包还在,并排挨着,被青草覆盖着,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赵铁山杨秀芹翠姑之墓”

      那是念军立的。他说,他们是一家人,得在一起。

      卫国站在坟前,把那本书打开,念了一段:

      “战争,是人类最残酷的发明。可有些时候,不打仗,就得亡国灭种。我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我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知道和平的可贵。我希望后人,永远不要再打仗。可如果有一天,战争来了,我希望后人,能记住我这些经验,少死一些人,少受一些苦。”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在坟前。

      “爷爷,您写的书,出版了。很多人看,很多人说好。您放心,您的事,会有人记住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像一盏盏小灯笼。

      卫国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对着那两个坟包,挥了挥手。

      “爷爷,再见。”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八
      又过了很多年。

      小山被划成了公园,柿子树还在,只是周围修了路,安了长椅,成了人们休闲散步的地方。那两个坟包,被围了起来,立了一块正式的碑,上面刻着:

      “赵铁山将军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杨秀芹翠姑附葬于此”

      来参观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站在碑前,看一会儿,叹一口气,就走了。

      有一天,一个老人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走路还挺稳。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碑前,站住了。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怀表。

      表很老了,表壳都磨得发亮,可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表盖上刻着几个字:

      “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老人站在碑前,喃喃地说:“铁山兄,我来看你了。”

      风刮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

      老人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坟包,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柿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他招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那块怀表,吹得轻轻晃动。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九
      那天傍晚,公园要关门了,管理人员来巡查。

      他走到赵铁山墓前,看见地上放着一块怀表。他捡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他想,也许是哪个老人忘在这儿了。

      他把表放在碑座上,准备明天交到失物招领处。

      正要走,他忽然看见碑座上还放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快要飘走了。他赶紧按住,拿起来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铁山兄,我来过了。你在那边,可好?弟云飞。”

      管理人员看了半天,没看懂。

      他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里,又看了看那块怀表。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这块表是谁的。可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定认识很久,很久。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坟包,望着那些柿子树,望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血,又红得像火。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十
      很多很多年以后。

      柿子树的枝丫更粗了,树皮更皱了,可每年秋天,还是结出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那两个坟包,已经被青草覆盖得看不出来了。只有那块碑,还立在那儿,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上面的字,还认得清:

      “赵铁山将军之墓”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了。

      他背着书包,戴着眼镜,像是学生。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念了一段:

      “战争,是人类最残酷的发明。可有些时候,不打仗,就得亡国灭种。我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我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知道和平的可贵。我希望后人,永远不要再打仗。可如果有一天,战争来了,我希望后人,能记住我这些经验,少死一些人,少受一些苦。”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对着碑,鞠了一躬。

      他叫赵念军。他是卫国的儿子,赵铁山的孙子。

      他来看爷爷。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爷爷的故事,想爸爸的话,想那些书上写的战争,想自己正在过的和平日子。

      他想:爷爷他们那一代人,真不容易。用命换来的和平,得好好珍惜。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那块碑,挥了挥手。

      “爷爷,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柿子树的枝丫还在摇晃,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歌。

      可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都平静得很。

      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

      柿子树的枝丫更粗了,树皮更皱了,可每年秋天,还是结出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那两个坟包,已经找不到了。只有那块碑,还立在那儿,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可凑近了看,还能认出几个字:

      “赵……山……之……”

      有一天,一个孩子来了。

      他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跟着爸爸妈妈来公园玩。他跑着跑着,跑到那块碑前,站住了。

      他歪着头,看着那块碑,看了半天。

      妈妈喊他:“小宝,快过来!”

      他不理,还是看着那块碑。

      妈妈走过来,牵着他的手,说:“小宝,看什么呢?”

      孩子指着碑,说:“妈妈,这上面有字。”

      妈妈看了看,说:“嗯,是个墓碑。埋着一个老爷爷。”

      孩子说:“老爷爷?他叫什么名字?”

      妈妈说:“赵铁山。是个将军,打过很多仗。”

      孩子说:“打仗?跟谁打?”

      妈妈说:“跟鬼子,跟美国佬。”

      孩子说:“鬼子?美国佬?他们坏吗?”

      妈妈想了想,说:“那时候坏。现在不坏了。”

      孩子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块碑。

      然后他忽然说:“妈妈,老爷爷是个英雄吗?”

      妈妈笑了,摸摸他的头:“是。他是个大英雄。”

      孩子也笑了,对着那块碑,挥了挥手。

      “英雄爷爷,再见。”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

      妈妈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远了。

      柿子树的枝丫还在摇晃,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那首歌,唱了很多很多年。

      还会唱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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