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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剑鸣不已 1962年 ...

  •   一
      一九六二年的秋天,北京西山的一个小院里,赵铁山正在翻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一棵老槐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落。这是组织上给他安排的住处,说是让他“休息”,其实就是靠边站了。

      国防工业办公室那边,他早就不过去了。名义上还是副主任,实际上什么事也不让他管。文件不给他看,会议不叫他参加,连办公室的钥匙都收回去了。他去找主任,主任说:“老赵,你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工作的事,有我们呢。”

      他知道,这是嫌他碍事。

      也好,清静。

      他每天就在这小院里待着,看看书,写写字,晒晒太阳。念军和苏敏隔三差五来看他,带点吃的用的,陪他说说话。王栓柱也来了,说是转业了,在南京一家工厂当保卫科长,不放心他,非要跟着来北京照顾他。

      “师长,您一个人在北京,我不放心。”王栓柱说。

      赵铁山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王栓柱不听,就在小院里住下了,还是给他当警卫员。

      那天下午,赵铁山正在翻那本笔记本,王栓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师长,您看,出大事了。”

      赵铁山接过报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报纸上写着:印度军队越过麦克马洪线,向我边境地区大举进攻。我军被迫自卫还击。

      中印边境打仗了。

      赵铁山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那个叫“藏南”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没去过,但他知道,那是世界屋脊,海拔四五千米,空气稀薄,气候恶劣。在那里打仗,跟平原上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当年在朝鲜,零下三十多度的长津湖。那种冷,那种苦,他这辈子忘不了。西藏比长津湖还高,还缺氧。战士们上去,能适应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栓柱走过来,小声说:“师长,您别太担心。咱们的兵,能打。”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翻腾起来了。

      二
      那天晚上,赵铁山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雪山,那些缺氧的战士,那些可能发生的战斗。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可西藏那种地方,他没打过,心里没底。

      他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王栓柱从屋里出来,披着棉大衣,走到他旁边,小声说:“师长,睡不着?”

      赵铁山点点头。

      王栓柱说:“我也睡不着。心里惦记着那边。”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栓柱,你说,咱们的兵,在高原上打仗,行不行?”

      王栓柱想了想,说:“师长,咱们的兵,啥地方没打过?雪山草地,鬼子美帝,都打过来了。高原,也能打。”

      赵铁山摇摇头:“不一样。高原缺氧,枪都端不稳。咱们没在那地方打过仗,没经验。”

      王栓柱不说话了。

      赵铁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点上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王栓柱问:“师长,您写啥?”

      赵铁山头也不抬:“写点想法。关于高原作战的。也许能用上。”

      王栓柱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知道,师长虽然靠边站了,可心还在战场上。

      三
      赵铁山写了一个通宵。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密密麻麻十几页纸,有对高原作战特点的分析,有对部队适应训练的建议,有对后勤保障的要求,有对战术运用的思考。他把自己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全都写进去了。

      王栓柱端来早饭,他顾不上吃,又把写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地方。

      “师长,先吃饭吧。”王栓柱说。

      赵铁山这才放下笔,端起碗,扒拉了几口。吃着吃着,他又放下碗,拿起笔,在纸上加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那叠纸装进一个信封,封好,交给王栓柱:“栓柱,你帮我跑一趟。”

      王栓柱接过来,问:“送给谁?”

      赵铁山说:“送给林雪松。他现在在总参,能递上去。”

      王栓柱点点头,揣好信,出门去了。

      赵铁山站在院子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可他必须写。不写,心里不踏实。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多管闲事了。可不管,难受。”

      四
      林雪松收到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眶热了。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参谋,说:“你看看,这是赵铁山写的。”

      参谋接过来,看完,抬起头:“林部长,这东西写得好啊!很多观点,咱们都没有考虑到。高原缺氧对部队的影响,后勤保障的特殊要求,这些太重要了。”

      林雪松点点头:“他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经验比咱们多。这些东西,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得。”

      参谋说:“要不要报上去?”

      林雪松想了想,说:“报。马上报。前线正需要这个。”

      他把信重新装好,让参谋送上去。

      几天后,消息传回来:赵铁山的建议被采纳了。总参专门下发了文件,要求进藏部队认真学习研究,结合实际做好高原作战准备。

      林雪松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高兴。他拿起电话,打到赵铁山的小院。

      “老赵,你的东西,用上了。”

      赵铁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用上了就好。”

      林雪松说:“老赵,你还是那个老赵。”

      赵铁山笑了:“改不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天很蓝,蓝得看不见边。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派上用场了。没白活。”

      五
      战事进行得很快。

      一个月后,报纸上就登了:我军取得重大胜利,收复了被印度侵占的领土。边防部队发扬了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打出了国威军威。

      赵铁山看着报纸,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对王栓柱说:“栓柱,咱们的兵,还是好样的。”

      王栓柱点点头:“师长,您那东西,肯定起了作用。”

      赵铁山摇摇头:“我算什么?是前线那些战士打得好。他们才是英雄。”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发黄的笔记本,接着翻。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一页纸发呆。

      那是一张地图,手画的,画的是中印边境的地形。山,河,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是他当年根据情报自己画的。

      他看了很久,把地图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天边有一抹红,是晚霞。

      他想:仗打完了,该歇歇了。

      可他心里知道,歇不下来。

      六
      那年冬天,林雪松来看他了。

      林雪松穿着便装,提着一瓶酒,进了小院。赵铁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站起来,笑了:“林政委,你怎么来了?”

      林雪松说:“来看看你。顺便带瓶酒,咱俩喝一杯。”

      赵铁山接过酒,看了看:“好酒。哪儿来的?”

      林雪松说:“人家送的。我舍不得喝,给你留着。”

      赵铁山笑了,把他让进屋,让王栓柱炒两个菜。

      菜端上来,很简单,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粉条。酒倒上,两个人对坐着,喝起来。

      喝了几杯,林雪松说:“老赵,你那个高原作战建议,上面很重视。前线部队按你说的练,效果很好。伤亡少了很多。”

      赵铁山摆摆手:“别说了。我就是瞎写写,没什么用。”

      林雪松看着他,忽然说:“老赵,你是一把收不进鞘的剑。”

      赵铁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雪松说:“剑,平时要收在鞘里,不能老亮着。可你不一样,你收不进去。一有事,你就想亮出来。”

      赵铁山笑了:“你这比喻,我不太懂。”

      林雪松说:“就是说,你这个人,闲不住。一有仗打,你就想往前冲。现在没仗打了,你心里还惦记着。你那高原作战建议,不就是证明?”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政委,你说得对。我是闲不住。可我不是想打仗,是怕咱们的兵吃亏。他们年轻,没经验,咱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雪松点点头,端起酒杯:“来,老赵,敬你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七
      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林雪松要走,赵铁山送到门口。

      林雪松忽然说:“老赵,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赵铁山说:“你问。”

      林雪松说:“如果有一天,剑和鞘必须毁一个,你选哪个?”

      赵铁山愣住了。

      林雪松看着他,等他回答。

      赵铁山想了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雪松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老赵,好好活着。别想那么多。”

      他转身走了。

      赵铁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林雪松的话:“如果有一天,剑和鞘必须毁一个,你选哪个?”

      他不知道怎么选。

      他只知道,他这把剑,磨了几十年,已经收不回去了。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你说,我该选哪个?”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老槐树梢上呜呜地吹。

      八
      那年冬天,念军带着苏敏来看他。

      念军穿着军装,英气勃勃。苏敏挺着肚子,怀孕六个月了。赵铁山看见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快,快进屋,外面冷。”他把他们让进屋,让王栓柱端茶倒水。

      念军坐下,看着赵铁山,说:“爸,您瘦了。”

      赵铁山说:“瘦点好,精神。”

      苏敏在旁边笑。

      赵铁山看着她的大肚子,问:“几个月了?”

      苏敏说:“六个月了。明年春天生。”

      赵铁山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他想起翠姑,想起她牺牲的时候,念军才一岁多。现在,念军也要当爹了。

      他对念军说:“念军,你要当爹了,得有个当爹的样子。对孩子好,对苏敏好,别学我。”

      念军说:“爸,您对我就很好。我学您。”

      赵铁山摇摇头:“我不好。我对你不够好。”

      念军说:“爸,您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教我认字,教我打枪。您是我亲爹。”

      赵铁山眼眶热了,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苏敏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念军和苏敏住下了。赵铁山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们,自己去和王栓柱挤一间。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又酸又暖。

      他想起了秀芹,想起他们成亲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想起了翠姑,想起她在山洞里照顾他的日子。他想起了念军小时候,躲在门后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现在,念军要当爹了。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翠姑,”他在心里说,“你们的儿子,要当爹了。你们要当奶奶了。”

      九
      第二天,念军和苏敏走了。

      赵铁山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胡同口,久久没动。

      王栓柱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师长,回去吧。外面冷。”

      赵铁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说:“栓柱,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王栓柱愣了一下,说:“师长,您怎么问这个?”

      赵铁山说:“就是问问。”

      王栓柱想了想,说:“师长,您打了半辈子仗,救了那么多人,养大了念军。您这辈子,值。”

      赵铁山笑了:“你这马屁,拍得不错。”

      王栓柱也笑了:“不是马屁,是真心话。”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到屋里,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现在,念军要当爹了,这算不算“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有多难,都得过下去。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继续写。

      写什么?

      写他这辈子打过的仗,见过的人,想过的事。写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念想。写他这把收不进鞘的剑,还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窗外,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懂。

      可他心里,平静得很。

      十
      那年除夕,赵铁山一个人在小院里过的。

      王栓柱回南京过年了,念军和苏敏在部队回不来。他就一个人,包了顿饺子,煮了吃了。吃完,坐在院子里,看烟花。

      北京城不许放烟花,可远处还是有人在放。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一点光亮,听见一点响声。他望着那些光亮,想起当年打仗的时候,炮火连天的夜晚。那时候的光亮,是杀人的;现在的光亮,是喜庆的。

      不一样。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过年了。你在那边,冷不冷?”

      没人回答他。

      他把子弹揣回去,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怎么过年。台湾那边,也过年吧?也吃饺子吧?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屋里,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鞭炮响,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十一
      开春的时候,苏敏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念军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爸!生了!男孩!您当爷爷了!”

      赵铁山握着电话,手微微发抖。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嗯、嗯”地应着。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王栓柱在旁边问:“师长,怎么了?”

      赵铁山说:“栓柱,我当爷爷了。”

      王栓柱愣了一下,忽然跳起来:“太好了!师长,恭喜您!”

      赵铁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翠姑,”他在心里说,“你们当奶奶了。有孙子了。”

      他把子弹揣回去,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这表,往后可以传给孙子。

      十二
      念军和苏敏带着孩子来看他,是在满月的时候。

      孩子小名叫“小军”,是赵铁山起的。大名叫赵卫国,是念军起的。赵铁山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小军长得像念军,眼睛像苏敏,白白净净的,不哭不闹。赵铁山抱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对念军说:“念军,这孩子,往后别让他当兵。”

      念军愣了一下:“爸,为什么?”

      赵铁山说:“当兵太苦。让他干点别的,平平安安的。”

      念军点点头,没说话。

      苏敏在旁边说:“爸,您抱累了吧?我抱会儿。”

      赵铁山摇摇头:“不累。我再抱会儿。”

      他就那么抱着小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下午。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把小军递给苏敏,掏出那颗子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子弹递给念军:“念军,这个,往后给卫国。”

      念军接过来,看着那颗子弹。子弹已经发黑了,可还沉甸甸的。

      念军说:“爸,这不是您……”

      赵铁山说:“跟了我三十多年了。该传给下一代了。让卫国记住,他爷爷打过仗,他奶奶牺牲过,他太爷爷太奶奶,都是英雄。”

      念军点点头,把子弹小心地收好。

      赵铁山又掏出那块怀表,递给念军:“这个,也给卫国。这是他楚伯伯送的。让他记住,他爷爷有个朋友,在海那边。”

      念军接过怀表,打开盖,看了看里面那几个字:“云飞自用,民国二十五年购于北平。”

      他抬起头,看着赵铁山,眼眶红了。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小军在苏敏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着小手,想抓那金色的光。

      十三
      那天晚上,念军他们走了以后,赵铁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一片银白,跟三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他想起秀芹,想起她坐在炕沿上,说“往后有我守着你”。想起翠姑,想起她站在山口,风吹着她的头发。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他想起林雪松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剑和鞘必须毁一个,你选哪个?”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选剑。

      剑可以杀人,也可以保人。可以伤人,也可以护人。他这辈子,就是一把剑。磨了三十多年,杀了无数敌人,救了无数战友。现在,他这把剑老了,钝了,可还在。

      只要还在,就能护着那些他想护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点上灯,拿起那本发黄的笔记本,接着写。

      写什么?

      写他这辈子最后想说的话。写给念军,写给卫国,写给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写:

      “我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不起很多人。秀芹,我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翠姑,我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念军。周大胡子,林参谋,还有那么多弟兄,我对不起你们,没能带你们活着回来。

      可我不后悔。

      我当过兵,打过仗,杀过鬼子,打过美帝。我救过的人,数都数不清。我养大的孩子,现在也当爹了。我孙子,叫卫国,是让他记住,这个国家,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如果有来世,我还当兵。但我盼着,来世没有仗打。”

      他写完了,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还亮着。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掏出那颗子弹——刚才给念军的是仿制的,真的那颗,他还留着。他跟秀芹说过,要带着它,一直带着。

      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快去找你了。等着我。”

      他把子弹揣回去,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可他心里,平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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