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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饥饿防线 1960年 ...

  •   一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南京冷得邪乎。

      赵铁山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心里空落落的。树还是那棵树,可叶子早落光了,连一片都没剩。风吹过来,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断了似的。

      王栓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递给他:“师长,吃点东西。”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他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跟喝水差不多。

      “栓柱,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几天?”

      王栓柱低下头,小声说:“按现在的定量,最多十天。”

      赵铁山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

      全国都在闹饥荒,南京也不例外。粮食定量一减再减,从三十斤减到二十斤,从二十斤减到十五斤。机关干部、部队官兵、老百姓,都一样。饿得脸发青,腿发软,走路都打晃。

      司令部食堂里,窝头越来越小,稀粥越来越稀。战士们训练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只能啃半个窝头,喝一碗稀粥。有人饿得受不了,偷偷去食堂后面的泔水缸里捞东西吃。被发现了,挨一顿批,可第二天还是去。

      赵铁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去找后勤处长,问能不能多拨点粮食。后勤处长苦着脸说:“副司令,我也没办法。上面就拨这么多,军区自己也困难。能维持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去找司令员,司令员也叹气:“老赵,全国都一样。咱们当兵的,得带头吃苦。”

      赵铁山没再说什么。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递给王栓柱,说:“走,去部队看看。”

      二
      装甲团的驻地,在郊区的一个营房里。

      赵铁山到了那里,正赶上开饭时间。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战士端着碗,排队打饭。

      炊事员拿着大勺子,往每个碗里舀一勺。那一勺,清汤寡水的,几片菜叶子漂在上面,连油星都看不见。

      战士们端着碗,蹲在墙根下,狼吞虎咽地吃。几分钟就吃完了,舔舔碗边,把碗还给炊事员。

      赵铁山走过去,问一个年轻战士:“吃饱了没有?”

      那战士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吃饱了!”

      赵铁山看着他,脸上浮肿,眼睛无神,嘴唇干裂。这哪是吃饱了的样子?

      他又问:“一天几两粮?”

      战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报告,一天……八两。”

      赵铁山心里一沉。八两,那是机关干部的标准。战士训练量大,消耗大,八两根本不够。

      他找到团长,问:“你们团,都按这个标准?”

      团长点点头,眼圈红了:“副司令,没办法。上面就拨这么多,我……我只能按这个分。”

      赵铁山说:“不够吃的,怎么办?”

      团长低下头:“硬扛。有的战士饿晕了,就抬到卫生队,灌点糖水。糖水也没有,就灌点盐水。醒了,接着训练。”

      赵铁山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长津湖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士,想起上甘岭那些渴得喝尿的战士。那时候,敌人是美国人,是联合国军。现在,敌人是谁?是饥饿。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咱们的兵,又挨饿了。”

      三
      从装甲团回来,赵铁山直接去了军区后勤部。

      后勤部长姓马,是老红军,跟赵铁山熟。看见赵铁山进来,他赶紧站起来:“老赵,你怎么来了?”

      赵铁山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马部长,我问你个事。”

      马部长说:“你问。”

      赵铁山说:“咱们军区,到底有多少粮食?”

      马部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赵,你这是……”

      赵铁山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去装甲团看了,战士们一天八两粮,饿得脸都肿了。训练晕倒的一大片。你是管后勤的,你得给我想办法。”

      马部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说实话。粮食是有,可不够。上面拨下来的,就这么多。各部队分一分,就没了。我也没办法。”

      赵铁山盯着他:“真的就这么多?”

      马部长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马部长,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马部长说:“十几年了。从山西就认识。”

      赵铁山说:“那你就跟我说实话。粮食,到底够不够?”

      马部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老赵,我说了,你别往外传。”

      赵铁山转过身,看着他。

      马部长压低声音:“粮食是够的。可……可有些地方虚报产量,上面按虚报的数字征粮,征得太多,老百姓没吃的。军区这边,也接到命令,要支援地方。咱们的粮食,拨了一部分给地方了。”

      赵铁山愣住了。

      马部长又说:“老赵,这事你知道就行,千万别往外说。说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铁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了当年在山西,鬼子扫荡的时候,老百姓也是这样,没粮吃,饿死人。那时候,他把自己的粮食分给老百姓,带着部队去抢鬼子的粮。现在,鬼子没了,国民党没了,可老百姓还在挨饿。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手都疼了。

      “秀芹,”他在心里说,“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四
      从后勤部回来,赵铁山一直没说话。

      王栓柱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苏敏给他端饭来,他摆摆手,说不饿。他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望着天,一动不动。

      天黑下来,他还在那儿坐着。

      王栓柱拿了一件棉大衣,给他披上:“师长,进屋吧。外面冷。”

      赵铁山摇摇头:“我再坐会儿。”

      王栓柱不敢再劝,站在旁边陪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赵铁山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坐着。

      坐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站起来,对王栓柱说:“栓柱,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王栓柱问:“去哪儿?”

      赵铁山说:“去乡下,看看。”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郊区走。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骑一段,推一段,走了大半天,才到一个村子。

      村子叫“柳树沟”,不大,几十户人家。赵铁山把自行车停在村口,往里走。

      村里静得很,听不见鸡叫,听不见狗咬,也听不见人声。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用纸糊着,看不见里面。偶尔有个人影晃过,也是瘦瘦的,走路打晃。

      赵铁山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见赵铁山穿着军装,愣了一下,问:“首长,您找谁?”

      赵铁山说:“老人家,我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老人点点头,把他让进屋。

      屋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老人摸索着,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碗,碗里是半碗水,浑浊的,漂着几片菜叶子。

      赵铁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涩味。

      他把碗还给老人,问:“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收成?啥收成?地里颗粒无收,都旱死了。村里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在家硬扛着。扛得过去扛,扛不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

      赵铁山心里一酸,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塞给老人。老人连连摆手,不肯要。赵铁山硬塞给他,转身就走。

      出了村,他站在村口,望着那些低矮的土房,望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王栓柱站在旁边,小声说:“师长,这村子,怕是有不少人饿死了。”

      赵铁山没说话,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骑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村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堆破旧的土堆,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五
      回到南京,赵铁山直接去了军区大院。

      他找到马部长,问:“马部长,拨给地方的那些粮食,分下去了没有?”

      马部长说:“分下去了。按各区县的报表分的。”

      赵铁山说:“报表是真是假?”

      马部长愣住了:“老赵,你什么意思?”

      赵铁山说:“我今天去了柳树沟。那个村子,颗粒无收,人饿得路都走不动。可他们的报表上,肯定写着丰收。”

      马部长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铁山说:“马部长,咱们不能这样。老百姓没粮吃,会饿死人的。”

      马部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老赵,我知道。可我有啥办法?上面要报表,下面就得报。报少了,说你瞒产;报多了,征粮就多。老百姓两头受苦。我管后勤的,只能按报表分粮。我也没办法。”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批粮,还有多少没分下去?”

      马部长说:“还有一批,在仓库里,准备下周分。”

      赵铁山说:“这批粮,别分了。”

      马部长愣住了:“老赵,你……”

      赵铁山说:“留着,给部队。战士吃不饱,怎么训练?怎么打仗?”

      马部长摇摇头:“不行。这是给地方的,不能动。”

      赵铁山盯着他:“马部长,你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你见过饿死的兵没有?我在长津湖见过,在土甘岭见过。我不想再见一次。”

      马部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说:“这事,我负责。你只管把粮留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六
      那批粮,留下了。

      可没过几天,上面就来人了。

      来的是军区政治部的,还是那个刘副主任。他坐在赵铁山对面,一脸严肃:“赵副司令,有人反映,你干预地方粮食分配,私自截留了一批粮食?”

      赵铁山说:“是。”

      刘副主任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赵铁山说:“知道。违抗命令。”

      刘副主任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刘副主任,你去过乡下没有?”

      刘副主任愣了一下:“去过。”

      赵铁山说:“那你见过老百姓饿成什么样没有?”

      刘副主任不说话了。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在柳树沟,看见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给我端了一碗水,水里漂着菜叶子。他说,村里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在家硬扛着。扛得过去扛,扛不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

      刘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副司令,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事,得按程序来。你私自截留粮食,是违犯纪律的。上面要处理。”

      赵铁山转过身,看着他:“处理就处理。我认了。”

      刘副主任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铁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又惹事了。你怪我吗?”

      七
      处分很快下来了:停职审查。

      赵铁山被安排住在一个小院里,不能外出,不能见人,等着调查结果。院子和十年前那个差不多,几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里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

      王栓柱想跟着去,不让。苏敏想去看他,也不让。念军从部队赶回来,想见他一面,也不让。

      他就一个人,在那小院里,待着。

      每天有人送饭来,三顿,稀粥咸菜,跟外面一样。他吃不下,每顿剩一半。送饭的人劝他多吃点,他说不饿。

      其实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心里有事,吃什么都堵得慌。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望着天,发呆。想的事很多,想秀芹,想翠姑,想念军,想那些死去的弟兄。想那批粮食,想柳树沟那个老人,想那些饿得脸发青的战士。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八
      在小院里待了半个月,忽然有人来看他了。

      是林雪松。

      林雪松瘦了,头发也白了,脸上带着疲惫。他坐在赵铁山对面,看着他,眼眶红了。

      “老赵,你瘦了。”

      赵铁山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雪松说:“老赵,你的事,有消息了。”

      赵铁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雪松说:“上面调查清楚了。那批粮食,确实是被下面虚报产量害的。老百姓没粮吃,部队也没粮吃。你截留粮食,是为了给战士吃,不是为自己。上面说,念你是老同志,从轻处理。”

      赵铁山问:“怎么处理?”

      林雪松说:“党内严重警告,记大过一次。停职半年,半年后另行安排工作。”

      赵铁山点点头,没说话。

      林雪松又说:“老赵,你这回,又踩红线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问:“林政委,你说,我做错了吗?”

      林雪松愣了一下,摇摇头:“老赵,我不知道。从纪律上讲,你做错了。可从良心上讲,你没做错。”

      赵铁山笑了:“那就行了。我认了。”

      林雪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林雪松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铁山。

      是一封信。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楚云飞的笔迹。

      林雪松说:“从香港转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我替你收着。”

      赵铁山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铁山兄如晤:

      闻兄处境,弟甚挂念。兄之为人,弟素所知。宁可受处分,也要为兵为民,此乃兄之本色。弟虽远在海外,亦为之动容。

      今托人捎去茶叶一罐,聊表寸心。兄平生爱喝茶,此茶乃台湾特产,名曰‘冻顶乌龙’,味醇而香远。愿兄保重,他日有缘,或可共饮。

      弟云飞顿首”

      赵铁山看完信,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又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现在,他在这里挨处分,楚云飞在海外挂念他。这算不算“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一个人在远方记着他,这就够了。

      九
      从小院出来,赵铁山回了家。

      苏敏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眼眶红了。念军也从部队赶回来了,站在苏敏旁边,眼眶也红了。

      赵铁山看着他们,笑了:“哭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苏敏擦了擦眼泪,给他端来一碗热粥。这回粥稠了,能看见米粒。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一直暖到心里。

      念军坐在他旁边,轻声说:“爸,您受苦了。”

      赵铁山摇摇头:“不苦。比长津湖强多了。”

      念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铁山看着他,问:“部队怎么样?”

      念军说:“还好。就是粮食不够,战士们饿得慌。”

      赵铁山心里一沉,问:“你们团,一天几两?”

      念军说:“十两。比机关强点,可还是不够。训练量大,消耗大,十两根本顶不住。”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军,当排长,得带着兵。兵饿着,你也得饿着。别搞特殊,别多吃多占。”

      念军点点头:“爸,我知道。”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十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南京城盖得白茫茫一片。街上没什么人,商店也没什么货,冷冷清清的。偶尔有辆汽车开过,碾着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赵铁山每天待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陪苏敏说说话。苏敏在街道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回来就给他做饭。他心疼她,让她别做了,她去食堂打。她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还是自己做的好。

      他知道,她是想让他吃得好一点。

      那天晚上,苏敏回来得很晚。赵铁山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不肯说。问急了,她才说:“厂里有个姐妹,家里断粮了。她男人饿得下不了床,孩子饿得直哭。我把这个月的粮票分了一半给她。”

      赵铁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他想起翠姑,想起她救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吃的留给自己,自己饿着。苏敏,跟翠姑一样。

      他说:“做得对。咱们省着点,能帮一个是一个。”

      苏敏点点头,眼眶红了。

      十一
      那天晚上,赵铁山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坐在院子里。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那棵桂花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王栓柱从屋里出来,披着棉大衣,走到他旁边,小声说:“师长,睡不着?”

      赵铁山点点头。

      王栓柱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铁山忽然说:“栓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栓柱想了想:“从忻口就跟着您,二十多年了。”

      赵铁山点点头:“二十多年,不容易。”

      王栓柱说:“跟着师长,是我的福气。”

      赵铁山摇摇头:“什么福气,净跟着我吃苦受罪。”

      王栓柱说:“师长,您别这么说。您对弟兄们好,我们都记着。那年开仓放粮,弟兄们说,跟着您,值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栓柱又说:“师长,您这回挨处分,弟兄们都知道。有人说,要联名给您请愿。我拦住了,说别添乱。”

      赵铁山心里一热,眼眶红了。

      他拍拍王栓柱的肩膀,说:“栓柱,替我谢谢弟兄们。”

      王栓柱点点头。

      赵铁山站起来,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天地间一片澄澈。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你放心。”

      十二
      半年后,赵铁山恢复了工作。

      他被安排到一个新单位——军区国防工业办公室,当副主任。名义上是升了,实际上还是被边缘化。国防工业,他懂什么?

      他不去,上面说这是命令。他去了,坐在办公室里,天天看文件,看那些他看不懂的技术资料。

      王栓柱也跟着去了,还是给他当警卫员。

      新单位在市里,一座老旧的办公楼,楼梯嘎吱嘎吱响,窗户漏风,冬天冷得不行。赵铁山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回家。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师长、副司令了。他现在是个“有问题”的人,得小心点,别再惹事。

      可他改不了。

      十三
      那年春天,念军结婚了。

      新娘是苏敏。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办的。赵铁山做主婚人,林雪松做证婚人,王栓柱忙里忙外,张罗了一桌酒席。

      酒席很简单,几个家常菜,一壶老酒。可大家都高兴,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念军穿着军装,苏敏穿着红袄,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赵铁山看着他们,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林雪松举着酒杯,说:“老赵,恭喜你,当公公了。”

      赵铁山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王栓柱也来敬酒,说:“师长,您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眼眶有点热。

      酒席散了以后,念军和苏敏来给他敬茶。念军跪在地上,端着茶,说:“爸,您喝茶。”

      赵铁山接过茶,喝了一口,说:“起来吧。”

      念军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铁山说:“念军,你娶了苏敏,就得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念军点点头:“爸,我记住了。”

      赵铁山又看着苏敏,说:“苏敏,往后你就是咱家的人了。有什么事,跟念军说,跟我说,都行。”

      苏敏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赵铁山笑了,摆摆手:“行了,去吧。早点休息。”

      念军和苏敏走了以后,赵铁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翠姑,”他在心里说,“你们的儿子,今天结婚了。娶了个好媳妇。你们放心。”

      他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念军结婚了,这算不算“太平之时”?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有多难,都得过下去。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进屋去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懂。

      可他心里,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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