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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钢铁洪流 1958年 ...

  •   一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装甲兵司令部的大院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苏联人。
      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说起话来叽里咕噜。他们是来帮助中国军队搞现代化建设的专家,有搞坦克的,有搞炮兵的,有搞通信的,有搞后勤的。
      赵铁山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欢迎会上。司令部摆了几桌酒席,请苏联专家吃饭。赵铁山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苏联人跟司令部的领导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一句话也插不上。
      一个年轻的翻译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他:“赵副司令,您怎么不吃?”
      赵铁山说:“不饿。”
      翻译笑了笑,没再问。
      其实他不是不饿,是不习惯这种场合。打了半辈子仗,他习惯的是蹲在战壕里啃冻土豆,是趴在雪地里吃炒面。这种大鱼大肉的宴席,他吃着浑身不自在。
      苏联专家里有一个叫伊万诺夫的,是坦克专家,上校军衔。他看见赵铁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赵副司令,为什么不喝酒?”
      赵铁山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伊万诺夫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军人,就应该这样!”
      赵铁山没说话,坐下了。
      伊万诺夫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忽然问:“赵副司令,听说你打过很多仗?”
      赵铁山点点头。
      伊万诺夫说:“打鬼子?打美国佬?”
      赵铁山又点点头。
      伊万诺夫竖起大拇指:“好!英雄!我们苏联人,也打过鬼子,打过德国佬。我们是兄弟!”
      赵铁山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兄弟?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二
      苏联专家的到来,给司令部带来了很多变化。
      首先是训练变了。以前是练射击、练驾驶、练战术配合,现在变成练队列、练条令、练苏式操典。每天早晨,操场上都能听见苏联教官的吼声:“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正步走!”
      战士们练得满头大汗,可苏联教官还不满意,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他们走得跟机器一样整齐。
      然后是演习变了。以前演习,是红蓝对抗,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完了总结教训。现在演习,是按照苏军条令,一步一步来,先炮火准备,再坦克突击,再步兵跟进,再巩固阵地。每一步都有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动作、规定的距离,错一点都不行。
      赵铁山去看过一次演习,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找到负责演习的参谋,问:“这演的是什么?”
      参谋说:“报告副司令,这是苏军标准的坦克营进攻战术,完全按照条令来的。”
      赵铁山说:“敌人呢?”
      参谋愣了一下:“敌人?敌人在对面,假设的。”
      赵铁山说:“我是说,假设的敌人,是按什么标准假设的?”
      参谋说:“也是按苏军条令假设的。”
      赵铁山摇摇头:“敌人是按苏军条令假设的,咱们也是按苏军条令打的,那这演习还有什么意思?两边都一样,还打什么?”
      参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铁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心里憋得慌。打了半辈子仗,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鬼子的、国民党的、美国佬的。没有一个是按条令来的。鬼子会迂回包抄,国民党会化整为零,美国佬有飞机大炮。你按条令打,早死八回了。
      可这些话,他不知道跟谁说。
      三
      没过多久,上面来了个通知:全军要大练兵,搞技术革新,提高现代化水平。装甲兵系统要搞一次大规模演习,检验部队的训练成果。演习方案,由苏联专家帮着制定。
      赵铁山拿到方案,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演习想定是:蓝军(假设敌)一个坦克营,依托阵地防御;红军(我军)一个坦克团,在航空兵和炮兵支援下,发起进攻。红军兵力是蓝军的三倍,火力是蓝军的五倍,最后当然是红军获胜。
      赵铁山看完,把方案往桌上一扔,对来送文件的参谋说:“这演习,我不参加。”
      参谋愣住了:“副司令,这是上面的命令……”
      赵铁山说:“谁的命令也不行。这演习打的是假仗,没意思。”
      参谋没办法,只好回去汇报。
      第二天,伊万诺夫来了。他坐在赵铁山对面,一脸严肃:“赵副司令,听说你拒绝参加演习?”
      赵铁山点点头。
      伊万诺夫说:“为什么?这是我们苏联专家花了很大精力制定的方案,是按照最先进的战术思想设计的。你为什么不参加?”
      赵铁山看着他,想了想,说:“伊万诺夫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赵铁山说:“你打过仗吗?”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是技术人员,没上过战场。”
      赵铁山点点头:“那你可能不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
      伊万诺夫皱起眉头:“赵副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地形:“你看,这个演习场,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坦克可以横冲直撞,大炮可以随便打。可你知道真实打仗的地方是什么样吗?是山沟,是密林,是河流,是沼泽。是敌人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机枪,是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冷炮。你按条令打,敌人不按条令来,你怎么办?”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副司令,我理解你的意思。可现代战争,需要的是正规化、标准化。苏军在卫国战争中,就是靠这套战术打败了德国人。你们要建设现代化军队,必须学习这套东西。”
      赵铁山摇摇头:“学是要学,但不能照搬。咱们的兵,咱们的地形,咱们的敌人,跟苏联不一样。得结合自己的实际。”
      伊万诺夫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副司令,你是个固执的人。”
      赵铁山也笑了:“改不了。”
      伊万诺夫站起来,伸出手:“演习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也许,可以加一些变化。”
      赵铁山握住他的手,点点头。
      四
      演习还是举行了,不过采纳了赵铁山的一些建议,增加了一些变化。
      比如,蓝军不再是死守阵地,而是可以机动防御,可以反击,可以设伏。红军也不再是按部就班地打,而是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
      演习那天,赵铁山站在观察所里,看着那些坦克在旷野上奔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坦克,是咱们自己造的,叫“五九式”。虽然比不上苏联的T-54,但比当年缴获的鬼子的破坦克强多了。开坦克的战士,是咱们自己培养的,年轻,有文化,学东西快。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长津湖那些趴在地上用血肉之躯抵挡美军坦克的战士。他们要是看见这些坦克,会怎么想?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又揣回去。
      演习打了一天,最后红军赢了。可赵铁山知道,真正的战争,比这残酷一万倍。
      五
      夏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司令部组织了一次“人海战术冲锋”演习,让步兵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向“敌”阵地发起冲锋。说是要检验部队的勇敢精神,继承和发扬革命传统。
      赵铁山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火了。
      他跑到演习场,找到负责的参谋,问:“谁让你们搞这个的?”
      参谋说:“报告副司令,是政治部要求的。说要加强革命英雄主义教育,让战士们继承和发扬‘不怕牺牲’的精神。”
      赵铁山说:“放屁!”
      参谋吓了一跳,不敢吭声了。
      赵铁山指着前面的开阔地,说:“你看清楚了,那是几百米的开阔地,没有掩护,没有隐蔽,让战士们往上冲?敌人有机枪,有大炮,有飞机。冲上去多少人,死多少人!这是打仗还是送死?”
      参谋小声说:“副司令,这是演习,假设敌人没有火力……”
      赵铁山打断他:“假设没有火力?那还演习什么?直接让战士们跑步比赛得了!”
      他转身就走,找到司令员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司令员姓周,是老红军,跟赵铁山打过交道。看见赵铁山气冲冲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问:“老赵,怎么了?”
      赵铁山把演习的事说了。
      周司令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这事我知道。政治部那边有他们的考虑,要加强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咱们的战士,不能忘了勇敢精神。”
      赵铁山说:“周司令,勇敢精神不是这么个练法。我在朝鲜见过,美军一个连的火力,顶咱们一个团。让战士们冲上去,那是送死。咱们的兵,不能白死。”
      周司令员看着他,叹了口气:“老赵,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有些事,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赵铁山说:“那这演习,能不能取消?”
      周司令员摇摇头:“取消不了。上面定的事,咱们得执行。”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栓柱进来给他倒水,看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问:“师长,咋了?”
      赵铁山摇摇头:“没事。”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手都疼了。
      “秀芹,”他在心里说,“你知道什么叫人海战术吗?就是把咱们的兵,一堆一堆往敌人枪口上送。你说,这叫什么打仗?”
      没人回答他。
      六
      演习还是举行了。
      赵铁山没去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后来他听说,演习中伤了十几个战士,有一个重伤,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他听到这个消息,一拳砸在桌子上,把茶杯都震翻了。
      王栓柱跑进来,看见他脸色铁青,不敢说话。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王栓柱:“栓柱,你说,咱们现在打的仗,跟以前打的仗,是不是不一样了?”
      王栓柱愣了一下:“师长,您说的是啥意思?”
      赵铁山说:“以前打鬼子,打国民党,打美国佬,那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现在呢?演习也死人,训练也死人,可死的是谁?是咱们自己的兵。”
      王栓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铁山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七
      秋天的时候,苏联专家撤走了。
      中苏关系恶化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司令部里人心惶惶,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苏联人要翻脸了,有人说咱们得靠自己了。
      赵铁山听到这些议论,不吭声。
      他想起伊万诺夫,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是兄弟。”现在兄弟没了,剩下什么?
      他对王栓柱说:“去,把我屋里那些苏联教材都搬出来。”
      王栓柱愣了一下:“师长,干啥?”
      赵铁山说:“烧了。”
      王栓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那些厚厚的教材搬出来,堆在院子里。赵铁山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舔着那些书页,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赵铁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书化成灰烬,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栓柱小声说:“师长,这可是苏联专家留下的……”
      赵铁山说:“他们走了,留着也没用。往后,咱们得靠自己。”
      火烧完了,地上剩下一堆黑灰。风一吹,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赵铁山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旧本子。那是他这些年的笔记,有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战术资料,有从美军那里缴获的作战手册,有他自己总结的经验教训。
      他把那些本子摊在桌上,对王栓柱说:“去找几个文化高的参谋,把这些东西整理整理,翻译成咱们自己的东西。”
      王栓柱说:“师长,这些……”
      赵铁山说:“这些是咱们自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比苏联人的教材管用。苏联人走了,咱们就用这些。”
      王栓柱点点头,抱着那些本子出去了。
      赵铁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晴了,蓝得发亮。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往后,咱们得靠自己了。”
      八
      苏联专家撤走以后,司令部里反而忙起来了。
      以前什么都指望苏联人,现在没人指望了,就得自己干。赵铁山那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战术资料,成了宝贝。参谋们没日没夜地翻译、整理、研究,编成了一本《装甲兵作战手册》,发到各部队。
      赵铁山拿到那本手册,翻了翻,点点头:“还行。就是太厚了,战士们记不住。再精简精简。”
      参谋们又精简了一遍,从几百页减到几十页,从几十页减到十几页。最后印出来的,是一本小册子,巴掌大,战士可以揣在口袋里。
      赵铁山拿着那本小册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王栓柱问他:“师长,笑啥?”
      赵铁山说:“想起当年在山西,咱们连一本教材都没有,全靠老兵带新兵,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现在有教材了,还是咱们自己编的。”
      他把小册子揣进怀里,跟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九
      那年冬天,军区开了一次作战会议。
      会上,有人提出要搞一次大规模演习,检验部队的实战能力。演习想定是:假设敌一个机械化师,向我纵深突进;我军一个装甲师,在航空兵和炮兵支援下,实施反突击。
      赵铁山听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说:“我有个想法。”
      主持会议的是军区参谋长,姓王,是个留苏回来的。他看了赵铁山一眼,说:“赵副司令,请讲。”
      赵铁山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地形:“这个想定,是按照苏军的作战模式设计的。可咱们的敌人,可能不按这个模式来。”
      王参谋长皱起眉头:“那按什么模式来?”
      赵铁山说:“按咱们自己的模式来。咱们的兵,咱们的地形,咱们的装备,得结合起来想。比如,假设敌是美军,他们会怎么打?他们会先用飞机炸,再用大炮轰,再用坦克冲,再用步兵占。咱们怎么应对?不是硬顶,是躲,是藏,是打游击,是设伏击。这些,苏军条令里没有。”
      王参谋长说:“赵副司令,你这是老经验了。现代战争,靠的是火力,是机动,是合成。游击战那一套,过时了。”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参谋长,你在苏联待了几年?”
      王参谋长说:“五年。”
      赵铁山说:“我打了二十多年仗,从鬼子打到美国佬。我没去过苏联,可我知道,打仗这事儿,不能光看书本。”
      会场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们俩。
      王参谋长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司令员咳嗽了一声,说:“好了,两种意见都有道理。咱们再研究研究。”
      会议散了以后,赵铁山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没人回答他。
      十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赵铁山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冻得直哆嗦。王栓柱劝他坐车,他不肯。说坐车不舒服,还是骑车自在。
      有一天,他骑车路过一片农田,看见几个农民正在地里刨什么。他停下来,走过去看。
      原来是在刨冻死的白菜。那些白菜冻得跟石头似的,一刨一个坑。
      一个老农看见他穿着军装,问:“首长,您看啥?”
      赵铁山说:“这白菜,还能吃吗?”
      老农摇摇头:“不能了。都冻坏了。”
      赵铁山蹲下来,拿起一颗白菜,掂了掂。沉甸甸的,可一掰就碎了。
      老农说:“今年太冷了。庄稼都冻坏了。明年开春,不知道咋过。”
      赵铁山看着他,心里一酸。
      他把那颗白菜放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塞给老农:“拿着,买点粮食。”
      老农愣住了,连连摆手:“首长,这可使不得……”
      赵铁山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当年在山西,老百姓也是这样,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可还是吃不饱。现在解放了,老百姓还是吃不饱。这仗,打完没打完?
      他不知道。
      十一
      年底的时候,上面来了个通知:要召开一次全军工作会议,讨论军队现代化建设问题。各军区要派人参加,还要准备发言材料。
      赵铁山也接到了通知。他是作为有实战经验的老同志被邀请的。
      王栓柱帮他准备材料,问他:“师长,您打算讲啥?”
      赵铁山想了想,说:“就讲一件事:打仗不能光靠书本,得靠脑子。”
      王栓柱说:“这话,会不会太直了?”
      赵铁山说:“我就是这个脾气。爱听不听。”
      开会那天,赵铁山站在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开口就说:“同志们,我是个粗人,没上过军校,没留过洋。我打仗的本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今天我想说的,就一句话:打仗,不能光靠书本,得靠脑子。”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
      赵铁山继续说:“我在朝鲜跟美国佬打过。他们有飞机大炮坦克,咱们有什么?步枪手榴弹。可咱们打赢了,为啥?不是因为咱们的兵不怕死,是因为咱们的兵会用脑子。他们会钻山沟,会打夜战,会近战,会设伏。这些,书本上没有,条令里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搞现代化,学苏联,学美国,我同意。可咱们不能光学他们的样子,不学他们的脑子。他们的飞机大炮是厉害,可他们的兵怕死,怕冷,怕近战。咱们的兵不怕死,这就是咱们的优势。咱们得把这个优势保持下去,不能丢了。”
      下面有人鼓掌。
      赵铁山说:“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他敬了个礼,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一个人凑过来,小声说:“老赵,讲得好。我就爱听这样的话。”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掏出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
      “秀芹,”他在心里说,“我今天又讲了一回实话。不知道管不管用。”
      十二
      会议结束后,赵铁山回到南京。
      他刚进家门,就看见念军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军装,英气勃勃的。
      赵铁山愣住了:“念军?你怎么回来了?”
      念军敬了个礼:“爸,我毕业了。分到咱们军区的装甲兵部队,当排长。”
      赵铁山看着儿子,眼眶热了。
      他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念军,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样的。”
      念军笑了:“爸,您瘦了。”
      赵铁山说:“瘦点好,精神。”
      父子俩进了屋,苏敏已经做好了饭。她看见念军,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吃饭的时候,念军说起部队的事。说坦克,说训练,说演习,说战友。赵铁山听着,心里高兴。
      吃完饭,念军跟他在院子里坐着,抽烟,说话。
      念军说:“爸,我在学校学了很多新东西。什么合同战术,什么诸兵种协同,什么电子对抗。您当年打仗的时候,有这些吗?”
      赵铁山摇摇头:“没有。那时候就是步枪手榴弹,最多有几门迫击炮。坦克?没见过几回。”
      念军说:“那您是怎么打赢的?”
      赵铁山想了想,说:“靠脑子。靠地形。靠战士们不怕死。”
      念军点点头,若有所思。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说:“念军,你现在是排长了,手下有几十号人。你得记住一件事。”
      念军说:“爸,您说。”
      赵铁山说:“当官,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带人。你的兵,把命交给你,你得对他们负责。打仗的时候,别让他们白白送死。”
      念军点点头:“爸,我记住了。”
      赵铁山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他掏出那颗子弹,递给念军:“这个,你拿着。”
      念军愣住了:“爸,这不是您……”
      赵铁山说:“跟了我二十多年了。现在给你。记住那些死去的人,别让他们白死。”
      念军接过那颗子弹,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赵铁山,眼眶红了:“爸,我记住了。”
      赵铁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念军忽然说:“爸,您这辈子,不容易。”
      赵铁山摇摇头:“容易不容易,都过来了。只要你们这一代,别打仗,就好。”
      念军没说话。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十三
      念军回去以后,赵铁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看了看。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楚云飞,想起他说过的“太平之时”。现在念军也当兵了,也要打仗了。可这“太平之时”,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不知道。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秀芹,翠姑,周大胡子,林参谋,那个写兵书的学生兵,还有长津湖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士。他们要是活着,看见念军穿上军装,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看着念军,看着那些年轻的一代,替他打完他没打完的仗,替他等到那个“太平之时”。
      他把那颗子弹从怀里掏出来——刚才给念军的是另一颗,他让人仿制的。真的那颗,他还留着。
      他攥着那颗子弹,攥了很久。
      “秀芹,”他在心里说,“你儿子,是好样的。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把子弹揣回去,转身进屋,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无数人在哭。
      又像无数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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