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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漩涡 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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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钧陌的病拖了整整一周都没好利索。
支气管炎这种东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放在普通人身上,请两天假,窝在家里喝热水、吃清淡的,一周怎么也过去了。但苏钧陌不行——他的字典里没有“请假”这两个字。每天早操照常出,训练照常带,该爬几楼爬几楼,该跑几公里跑几公里。咳得厉害了就转过身去,咳完了抹一下嘴角,转回来继续吹哨。
全队都看在眼里,但没人敢劝。火烈鸟说“苏队那个人,你劝他休息等于劝太阳从西边出来”。
闲炻易偏不信这个邪。
周二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他直接去了趟社区医院,跟林阿姨——食堂老板娘、全队的编外母亲——说了情况。林阿姨二话没说,熬了一大保温桶冰糖雪梨水,让他带回去。
闲炻易拎着保温桶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保温桶放在食堂,给苏钧陌发了条消息:“食堂给你留了东西,来拿。”
十分钟后,苏钧陌出现在食堂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作训服,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闲炻易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上的干皮还没褪干净。
“什么东西?”苏钧陌走到食堂里,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桶。
“冰糖雪梨,”闲炻易靠在餐桌上,双手插兜,笑得像个没事人似的,“林阿姨听说你病了,专门给你熬的。”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着“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去找的林阿姨”。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走到保温桶旁边,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白色的蒸汽冒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梨香。
“替我谢谢林阿姨。”苏钧陌说着,把盖子又盖上了。
“你不喝?”
“回去喝。”
闲炻易看着他拎着保温桶往外走,忽然跟了上去:“我帮你拿。”
“不用。”
“你一手拎桶一手开门不方便。”
苏钧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区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闲炻易走在苏钧陌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收窄的腰,走路时微微收紧的肩胛骨。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一个人的背影可以这么好看。
苏钧陌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闲炻易帮他开了门,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又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保温桶旁边。
“你坐一会儿,我看着你喝。”闲炻易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钧陌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
“闲炻易,”他说,“你是我的队员,不是我的保姆。”
“我知道,”闲炻易笑了笑,“但你是我的队长,你是全队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我们怎么办?”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苏钧陌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拧开保温桶,倒出一碗冰糖雪梨。梨块炖得软烂,汤汁清亮,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闲炻易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比跑进十九秒还爽,比火场救人还爽。他想,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好喝吗?”闲炻易问。
“还行。”苏钧陌头也没抬。
“还行是多行?”
苏钧陌放下碗,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无奈,是拿你没办法的那种无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人?”苏钧陌问。
“我一直都这么烦人,”闲炻易笑得眼睛弯起来,“只是你以前没给我机会烦你。”
苏钧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继续低头喝冰糖雪梨,速度不快不慢,一碗喝完,又倒了第二碗。
闲炻易注意到他喝第二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到了之后,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夜训结束的哨声,队员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楼下经过,渐渐远去。不知道是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火烈鸟你洗发水又忘拿了”,引发一阵哄笑。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格外安静。
“苏队,”闲炻易忽然开口,“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苏钧陌手中的碗停了一下。
“火烈鸟告诉你的?”苏钧陌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闲炻易看着他,“重要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苏钧陌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老毛病了,”苏钧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心脏不好,住了几次院。医生让他静养,他不听,觉得待在医院是浪费时间。”
“他还在工作?”
“退休了,但闲不住。”苏钧陌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抱怨,是无可奈何。是那种对一个人又敬又怕、又爱又恨、想改变他但知道永远改变不了的无可奈何。
“你跟他像吗?”闲炻易问。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他。这个角度,灯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勾勒出一幅明暗分明的剪影。
“哪方面?”苏钧陌问。
“犟。”闲炻易说,“死犟死犟的。病了不休息,有事不说,一个人扛着。你爸是不是也这样?”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闲炻易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看着苏钧陌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具钢铁般的躯壳下面,是一个也会生病、也会疲惫、也会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用拳头砸墙的人。
这个人不是冷血,是不敢热。因为他热了,就会有人受伤。
闲炻易忽然想起苏钧陌在烈士陵园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现在想来,那句话不只是对他说,也是苏钧陌对自己说的。
苏钧陌需要的,从来不是父亲的认可,不是全省冠军的头衔,不是别人口中的“冰面队长”。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停下来,你可以脆弱,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闲炻易想成为那个人。
“苏钧陌,”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苏钧陌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表面的、可以控制的变化,而是某种深处的、不受控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震动。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扛了这么多年了,”闲炻易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累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夜风吹过训练塔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苏钧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你管得太多了。”苏钧陌说。但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最后的抵抗。
“我是管得多,”闲炻易笑了笑,“但我只管我想管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克制,而是一种危险的、灼热的、像是随时会失控的光。那种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拿起保温桶,把剩下的冰糖雪梨倒进碗里,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
“喝完了,”苏钧陌说,“你走吧。”
闲炻易站起来,但没有走。
他看着苏钧陌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把碗洗干净放好,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每一个动作都精确、从容、滴水不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执行关机程序。
但闲炻易知道这不是关机,是重启。
因为苏钧陌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耳尖一直是红的。
闲炻易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苏队,明天的训练,你如果在咳嗽,就别硬撑了。让老周带队。”
苏钧陌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闲炻易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幽幽地亮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刚才说了“我只管我想管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连傻子都听得出来。苏钧陌不是傻子,苏钧陌什么都听懂了。
苏钧陌没有拒绝。
他没有说“你管好你自己”,没有说“不要越界”,没有用队长的身份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线。他只是说“你走吧”。
“你走吧”——不是“你滚吧”,不是“你别再来”,不是“我们之间不可能”。
是“你走吧,因为我快要撑不住了”。
闲炻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的心跳从狂乱慢慢恢复了正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一早,闲炻易在操场上看到苏钧陌的时候,发现他今天穿了长袖。
七月末的江城,三十八度的高温,全队都穿着短袖体能训练服,只有苏钧陌一个人穿着长袖。他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严严实实。
闲炻易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长袖可以遮住很多东西。比如手腕,比如小臂,比如那些不小心暴露出来的、不该被人看到的痕迹。
苏钧陌在遮什么?
闲炻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钧陌的左手腕上。那只手腕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手指。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闲炻易记得自己在烈士陵园见过苏钧陌穿短袖的样子。那天他穿着黑色短袖,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那现在为什么要遮?
除非——
闲炻易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化工仓库爆炸的那天晚上,苏钧陌被冲击波从窗口掀飞出去,右手拖着一截货架的残骸,左手什么都没拿。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在翻窗的时候是不是被什么划到了?
闲炻易拼命回想,但他当时太慌了,注意力全在苏钧陌有没有受伤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具体伤在哪里。
他想去问,但他知道苏钧陌不会说。
苏钧陌这个人,断了骨头都不会吭一声。
晨训的内容是五公里跑。闲炻易跑在队伍中间,目光一直在追苏钧陌。苏钧陌今天没有跟着跑,而是站在操场边上掐表——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连支气管炎都不休息的人,五公里跑居然不下来?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闲炻易越想越烦躁,脚下不自觉地加速,超过了一个又一个队友。火烈鸟在后面喊“新来的你吃错药了”,他没理,咬着牙跑完了最后两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走到苏钧陌面前。
“苏队,你的手。”
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报了他的成绩,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什么手?”
“你的左手。”闲炻易盯着那只被长袖遮住的手腕,“让我看看。”
苏钧陌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太细微了,如果不是闲炻易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训练的时候不要分心。”苏钧陌说完,转身走向下一个项目。
闲炻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猜测越来越重。
苏钧陌的手一定有事。
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上午的训练,苏钧陌几乎没有用过左手。他用右手掐秒表,用右手拿平板,用右手比划动作。需要双手操作的时候,他会让老周来示范。所有这一切都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但闲炻易发现了。
他什么都发现了。
午休时间,闲炻易没有睡觉。他去了医务室,跟队医聊了几句,问了一下苏钧陌有没有来拿过药。队医说没有,但上周末苏钧陌问过他烫伤膏和绷带的事。
烫伤膏。
闲炻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化工仓库那次爆炸,苏钧陌从窗口被掀飞出来的时候,左手确实离窗口最近。如果窗口的温度足够高,如果他左手触碰到被烧得滚烫的窗框——
闲炻易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直接去了苏钧陌的办公室。
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想要踹门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是苏钧陌的什么人。他没有权利踹开他的门,没有权利强行看他的伤,没有权利逼他说出他不愿意说的话。
但他就是放不下。
他靠在苏钧陌办公室的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午休结束后队员们的洗漱声和说话声。
他掏出手机,给苏钧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训练塔,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苏钧陌回复了:“训练按计划进行,有话现在说。”
闲炻易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说不出口。”
这次苏钧陌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就别说。”
闲炻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就别说”——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可以理解为“既然说不出口就别说了,好好训练”。也可以理解为“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我们就这样”。
但闲炻易选择了一种最冒险的解读方式。
他给苏钧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晚九点,训练塔。你不来,我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宿舍。
他没有把握苏钧陌会来。
但他有一种直觉——苏钧陌会来的。
因为苏钧陌这个人,嘴上说着“那就别说”,心里比谁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像苏钧陌嘴上说着“没事”,心里装着的全是“有事”。
闲炻易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口袋里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摸出来捏了捏。糖纸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毛了。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晚上九点。
训练塔。
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