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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话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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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训练塔下。
闲炻易到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夜训早就结束了,操场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营房的灯还亮着。训练塔像一柄巨大的黑色剑刃,沉默地插在地面上方。他靠在塔壁上,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
九月的夜晚已经开始转凉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他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回去加衣服。
万一他走了,苏钧陌来了呢?
九点五分。九点十分。九点一刻。
闲炻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
他不知道苏钧陌会不会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苏钧陌来还是不来。如果苏钧陌不来,他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训练场上偷看他,继续在食堂里坐到他旁边,继续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试探他的底线。那条路很慢,但很安全。
如果苏钧陌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今晚要说的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九点二十三分。
脚步声从营房的方向传来,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先是一截深蓝色的袖子,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最后是那张他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的脸。苏钧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走过来的时候,夜风吹动了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在距离闲炻易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了几秒。远处的路灯把苏钧陌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冷、更远、更难以接近。
“什么事?”苏钧陌的声音有点哑,支气管炎还没好透。
闲炻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钧陌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被外套的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没露出来。九月的夜晚不至于冷到要穿外套,苏钧陌穿这件衣服只有一个原因。
“手给我看看。”闲炻易说。
苏钧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手?”
“左手。你从化工仓库出来之后就在遮,训练不用左手,长袖换着穿,还去医务室问了烫伤膏。”闲炻易一口气说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苏钧陌,你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的队员,不是我的医生。”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闲炻易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上次说不是你的保姆,这次说不是你的医生——苏钧陌,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我往外推?”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微凉的、干燥的触感。
苏钧陌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你非要看?”苏钧陌问。
“非要看。”
苏钧陌低下头,用右手慢慢卷起了左手的袖子。
先是手腕。闲炻易看到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腕骨斜着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条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疤痕还新,边缘带着新鲜的粉色,中间的结痂刚脱落不久,露出新生的、嫩红色的皮肤。
然后是小臂。更多的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已经褪成了银白色,是旧伤;有些还泛着红,是最近添的。这些伤痕像是一张地图,记录着苏钧陌这些年在火场里走过的每一条路、经历过的每一次危险。
闲炻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消防员身上有疤是常态,火场、训练、意外,谁也免不了。但他没想到苏钧陌的左手会是这个样子。那些旧伤的密集程度,不像是一个二十八岁的人应该有的,更像是把别人四十年的伤集中在了同一只手上。
“够了吗?”苏钧陌的声音很平静。
闲炻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苏钧陌的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新疤痕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不是好奇,是想知道那道疤是硬的还是软的,是烫的还是凉的,是疼的还是已经不疼了。
“你怎么弄的?”闲炻易的声音有点紧。
“化工仓库,翻窗的时候被窗框烫的。”苏钧陌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了那些疤痕,“不严重,二度烫伤,已经结痂了。”
“我不是说这个。”闲炻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其他的。那些旧的。”
苏钧陌的动作顿了一下。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训练塔旁边的树哗哗作响。远处不知道哪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训练伤的。”苏钧陌说。
闲炻易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觉得我傻吗”的笑。
“苏钧陌,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不仅耳尖会红,你的左眼还会跳?”闲炻易说。
苏钧陌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想去碰眼睛,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放下手,看着闲炻易,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闲炻易没想到的动作——他在训练塔下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苏钧陌坐在台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姿态和在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仰头看着训练塔,那座塔在夜色中像一堵巨大的黑墙,沉默地矗立着。
闲炻易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隔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一拳的空隙,近到他可以闻到苏钧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淡淡的药膏气息。
“你想知道什么?”苏钧陌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消防员的?”闲炻易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十八岁。”
“你爸让你考的?”
苏钧陌点了点头:“他是老消防,觉得这一行是正经出路。我小时候学习成绩不错,他想让我考军校,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苏钧陌沉默了一下:“军校毕业是军官,消防员是一线。我不想坐在办公室里。”
闲炻易侧过头看着他。夜风把苏钧陌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
“你是自己想冲在前面。”闲炻易说。
苏钧陌没有否认。
“那你手上的伤,那些旧的,也是冲在前面落下的?”
苏钧陌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腕,隔着袖子,像是在确认那些疤痕还在不在。
“有一些是。”他说。
“有一些不是?”
苏钧陌没有回答。
闲炻易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换了个话题:“苏队,你交过朋友吗?就是那种……对象。”
这个问题转得太突然了。苏钧陌转过头看他,微微皱起了眉。
“这跟训练有关系吗?”
“没有。”闲炻易笑了笑,“但现在是下班时间。”
苏钧陌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
“没有。”他说。
闲炻易心里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交过?”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苏钧陌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我就是知道。”闲炻易说得理所当然,“你这个人,面冷心热,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全队谁有事你不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你对所有人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苏钧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好人,”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说。”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今晚到底想说什么?”苏钧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可奈何的、近乎脆弱的坦白,“闲炻易,你大晚上把我叫到这里来,拐弯抹角地问我手、问我过去、问我有没有交过对象——你到底想说什么?”
训练塔下的空气像是被压缩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闲炻易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看着苏钧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像是火场最深处的温度,被压在厚厚的混凝土下面,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我想说,”闲炻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喜欢你。”
四个字。
轻得像四片落叶。
但在那一刻,整个训练塔下的空气都震动了。
苏钧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就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有任何反应。
闲炻易看到了那颤抖。他什么都看到了。
“你不必回答我。”闲炻易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很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就行了。”
苏钧陌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我知道你是队长,我知道队里有纪律,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闲炻易转过头,看着面前的黑暗,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以后每次想起今晚,都后悔自己没说。”
风从训练塔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苏钧陌的嘴唇动了一下。
闲炻易以为他要说什么。他等了很久,苏钧陌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右手攥着左手腕,指节发白。
闲炻易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那种酸酸的、软绵绵的心疼,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让他几乎坐不住的心疼。他看着苏钧陌低着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钧陌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苏钧陌,”闲炻易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苏钧陌没有抬头。
闲炻易慢慢地、试探地伸出手,覆上了苏钧陌攥着左手腕的右手。他的手指碰到苏钧陌手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震了一下。苏钧陌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粗糙而坚硬。
苏钧陌没有躲开。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右手被闲炻易的手覆盖着,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但他没有躲开。
闲炻易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覆在上面。他能感觉到苏钧陌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寒冷,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决堤的东西。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闲炻易说,“你可以明天回答,后天回答,下个月回答,明年回答。你可以永远不回答。但你不能假装不知道。”
苏钧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闲炻易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强行压回去的某种东西。
闲炻易的手指收紧了,把苏钧陌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的手好凉。”闲炻易说。
苏钧陌终于抬起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闲炻易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让人心口发疼的脆弱。他的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眼泪。苏钧陌不会哭。
但比眼泪更重。
“你不应该喜欢我。”苏钧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
“因为……”苏钧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因为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闲炻易看着他。
苏钧陌没有说话。
“我想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生病了去看医生,受伤了别藏着。”闲炻易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我想要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想要你笑一下。就这些。”
苏钧陌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不是哭泣,不是崩溃,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从最深处渗了出来。
那滴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停在嘴角,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闲炻易看到那滴眼泪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擦去了苏钧陌脸上的泪痕。
苏钧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抓住了闲炻易的手腕。
不是温柔的,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是怕他离开的力道。他的手指扣在闲炻易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苏钧陌的声音在抖。整个声音都在抖,像是暴风雨中一棵被吹得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我知道。”闲炻易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退缩。
“你不知道。”苏钧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扣得更紧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想过什么、做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从十二岁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苏钧陌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在消防队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你一旦知道了,你就完了。你所有的成绩、所有的荣誉、所有的尊重,都会被人说成是‘因为他是个同性恋’。我不想那样活着。”
闲炻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所以这些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冰。”苏钧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里透出来的,是压抑了十六年的、从未被任何人看到的滚烫的岩浆,“我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因为只要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没有人能用这个来伤害我。”
他松开了闲炻易的手腕。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你不应该喜欢我,”苏钧陌站起来,背对着闲炻易,“因为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我早就忘了怎么喜欢了。”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慢走,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幻影。
闲炻易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苏钧陌刚才握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红痕。他把手指覆上去,感受着那个位置残留的、属于苏钧陌的微凉的温度。
他以为苏钧陌会说“我也喜欢你”。
没想到苏钧陌说的是“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
但闲炻易听得出来,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不敢喜欢”。
他一个人坐了多久,闲炻易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夜风更凉了,天上的星星好像比刚才少了几颗。
他抬起头,看着训练塔黑黢黢的轮廓。
十六年。苏钧陌把自己关在那层冰里,关了十六年。
闲炻易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意和心疼一起压了回去。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苏钧陌现在需要的不是被追,是需要知道——有人愿意等他。不是等他变好,不是等他想通,就是等他。等他有一天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之后,不会跑,不会走,不会用这个来伤害他。
闲炻易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他攥着那张糖纸,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塔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傻逼,”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有点哑,“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