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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下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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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炻易几乎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苏钧陌眼角那滴泪。一滴眼泪,从那张从不动摇的脸上滑下来,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碎。他翻来覆去地想苏钧陌说的每一句话——“我从十二岁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冰”“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每一句都像刀子,不是割在他身上,是割在苏钧陌身上。而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凌晨四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闹钟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
晨训,苏钧陌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短袖作训服,左手腕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从掌心一直绕到小臂中段。不是遮羞,是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受伤了,但我不会因此缺席。闲炻易看着他站在队伍前面,表情平静地布置训练内容,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昨晚训练塔下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闲炻易知道发生了。
因为苏钧陌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的那一瞬间——快得像刀锋一闪——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布满眼球的血丝,不是熬了一夜,是一夜没熬住。
闲炻易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苏钧陌不需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嘘寒问暖,苏钧陌需要的是一切如常。
所以他一切如常。跑步的时候跑在第一梯队,器械训练的时候做到标准,挂钩梯的时候跑进了十九秒二。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比平时更好一点,不是想证明什么,是想让苏钧陌知道——你的事不影响我,我的事也不影响你。我们都还是我们。
但他注意到,苏钧陌看他的次数变少了。不是刻意的少,是小心地、精准地、像在雷区里走路一样地避开了所有的对视。苏钧陌跟火烈鸟说话,跟老周说话,跟陈旭说话,跟每一个队员说话,唯独不跟他说。
连“闲炻易”这三个字,苏钧陌一上午都没有叫过一次。
午餐时间,闲炻易端着盘子走到苏钧陌常坐的那个角落。苏钧陌不在。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吃完了午饭,苏钧陌始终没有出现。后来火烈鸟告诉他,苏队今天在办公室吃的,说是有文件要处理。
下午的训练是水域救援专项。特勤大队辖区内有两条河流和一个湖泊,每年夏天都有溺水警情,水域救援是必修课。训练在队里的游泳馆进行——不是标准的泳池,是一个专门用来训练的水池,深水区有四米多,可以模拟各种水域环境。
闲炻易换了泳裤,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钧陌。
苏钧陌站在泳池边上,穿着黑色的及膝泳裤,上身赤裸。闲炻易的目光不争气地黏了上去——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腹的完美线条,人鱼线在腰侧画出两道利落的弧线。他的皮肤比闲炻易想象的要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病态白,是被作训服常年遮住之后留下的、均匀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的白。
但闲炻易的目光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苏钧陌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
左肩有一道大约十公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后愈合的,疤痕组织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右侧肋骨下方有一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疤,像是烫伤。后腰上有几道平行的、细细的白色纹路,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还有左手臂上那些他已经见过的、层层叠叠的旧伤新疤,在泳池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像是一本日记,记录着苏钧陌这些年经历过的每一次危险、每一次死里逃生。
闲炻易忽然想起苏钧陌昨晚说的话——“你知不知道我想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开始明白了。苏钧陌想的、做的,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存下来。
苏钧陌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泳池上方相遇。
这一次苏钧陌没有躲。他看着闲炻易,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也没有了昨晚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闲炻易心里发毛。
苏钧陌先移开了目光,走进水里,开始组织训练。
水域救援训练的内容包括涉水、潜水、抛绳、拖带等多项技能。闲炻易的水性不错,在南方老家的时候经常下河游泳,但到了专业的训练环境里,他的野路子又暴露了出来——打腿姿势不对,换气节奏不稳,拖带假人的时候重心控制不好。
苏钧陌站在浅水区,一个一个地纠正队员的动作。到了闲炻易这里,他叫了火烈鸟过来示范,自己走到一边去调整设备了。
闲炻易站在水里,水没过胸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火烈鸟游过来,小声说:“你跟苏队怎么了?”
“没怎么。”闲炻易说。
“少来,瞎子都看出来了他躲你。”火烈鸟把救生圈套在闲炻易脖子上,“你到底干什么了?”
闲炻易沉默了两秒:“我跟他表白了。”
火烈鸟的救生圈差点脱手。
“你疯了?”火烈鸟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跟他?苏队?苏钧陌?”
“你小点声。”闲炻易把救生圈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一眼远处苏钧陌的背影,“他拒绝了。”
“废话!”火烈鸟激动得差点呛水,“他是队长!你是队员!你让他怎么办?跟你搞对象然后全队都知道了上边下来查?你想过没有?”
闲炻易当然想过。他什么都想过。但想过了不代表就能忍住。
“我知道。”闲炻易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不逼他。”
火烈鸟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不是勇敢,你是找死。”
训练结束后,闲炻易最后一个从水里出来。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苏钧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他。
苏钧陌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polo衫扎进裤子里,左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色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夕阳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
闲炻易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苏队。”他叫了一声。
苏钧陌没有转身。
“我今天的拖带动作有问题吗?”闲炻易用最正常的、最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你的重心控制不好,假人老是往下沉。明天加练半小时,我让火烈鸟带你。”
让火烈鸟带你。
闲炻易听到这六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堵。苏钧陌连加练都不愿意亲自带他了。
“好。”闲炻易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钧陌,”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用躲我。我说过了,你不用回答我。但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没有等苏钧陌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晚饭后,闲炻易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他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汗水把T恤湿透了一遍又一遍,腿已经开始发软,但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去找苏钧陌,找苏钧陌就会让他更难受。
他想保护苏钧陌,不是让他更难受。
“闲炻易。”
一个声音从操场边上传来,不是苏钧陌,是老周。
闲炻易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老周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跑多少圈了?”老周问。
“没数。”闲炻易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老周在他旁边的草坪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闲炻易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你跟苏队怎么了?”老周开门见山。
闲炻易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没什么。”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他?”老周看着远处,声音不急不慢,“我跟他搭了三年了,他什么样我没见过?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正眼看过你,你跑五公里破了他都没掐表。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闲炻易沉默了。
老周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火烧云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颜色浓烈得像油画。
“小闲,”老周的声音放得很轻,“苏队那个人,不是他不想对人好,是他不敢。”
闲炻易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爸是什么样的吗?”老周问。
闲炻易摇头。
“他爸叫苏远山,消防系统退下来的老领导,在江城干了一辈子。那个人,怎么说呢……”老周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个好领导,但不是个好父亲。苏队从小到大,没有从他嘴里听过一句表扬。考了第一,是应该的;拿了冠军,是应该的;升了队长,还是应该的。你应该做到,做不到就是你不行。”
闲炻易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苏队十二岁的时候,他爸带他去化工厂爆炸现场观摩,”老周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亲眼看到爆炸,看到有人牺牲。你知道苏队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我爸那天没有捂我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抱怨,是陈述,就好像他爸不捂他眼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闲炻易的眼眶开始发酸。
“所以你想想,”老周转过头看着他,“一个从小没被爱过的人,他怎么会爱别人?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的干燥气息。远处营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心。
闲炻易握着水瓶,指节发白。
“周队,”他说,“我不是要他爱我。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看透一切的沧桑。
“你跟他真像。”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闲炻易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老周笑了一下,笑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是你爸带出来的兵。‘8·17’那次,我本来也应该在内场。你爸把我换出来了,说‘你老婆刚生孩子,别进去’。”
闲炻易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周伸出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
闲炻易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攥着那瓶水,指腹反复摩挲着瓶身上凝出的水珠。
他想起苏钧陌说的“你爸是很好的人”,想起苏钧陌在烈士陵园蹲在父亲墓碑前的样子,想起苏钧陌昨晚说“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时发抖的声音。那个人不是不想,是不会。不是不会,是不敢。不是不敢,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闲炻易站起来,跑了起来。
他跑过操场,跑过训练塔,跑过车库,跑过食堂,跑过营房。他跑得很快,快到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想跑到苏钧陌面前,想抓住他的肩膀,想告诉他——你不会没关系,我教你。你不敢没关系,我等你。你把自己冻成冰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你暖过来。
但他没有跑去苏钧陌的办公室。
他在楼梯口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板上。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钧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什么事?”苏钧陌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闲炻易走到办公桌前,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
“给你送水。”闲炻易说。
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抬头看他:“食堂有。”
“食堂的水没有我送的好喝。”
苏钧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早上更多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拿起笔继续写文件。
“放那儿吧。”苏钧陌说。
闲炻易没有走。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苏钧陌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闲炻易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看着他不经意间咬了一下干裂的下唇。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钧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声。这些声音像是一层薄薄的膜,把两个人包裹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苏钧陌终于放下了笔。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闲炻易,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认输了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别扭。
“我想坐一会儿。”闲炻易说。
“坐一会儿之后呢?”
“回去睡觉。”
苏钧陌看了他几秒,然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你睡了我就走。”闲炻易说。
苏钧陌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很多,那些棱角分明的、像刀削出来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光线中被磨去了锐利,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其实也不过二十八岁的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苏钧陌问。
“跟你学的,”闲炻易笑了笑,“你说‘没事’的时候,比我无赖多了。”
苏钧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在笑与不笑之间、某种被强行压制住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没有再赶闲炻易走。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文件。闲炻易就坐在对面,不说话,不玩手机,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他。偶尔苏钧陌抬眼看他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苏钧陌先移开。
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钧陌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他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很小,小到他几乎是闭着嘴打的,但闲炻易看到了。
“去睡吧。”闲炻易站起来。
苏钧陌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闲炻易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钧陌。”
苏钧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闲炻易伸出手,极快地、几乎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地,碰了碰苏钧陌左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明天训练,我等你。”闲炻易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身后没有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钧陌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孤独的、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灯塔。
闲炻易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出营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他仰起头,看到天上的星星比昨晚多了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糖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他舍不得扔。因为那是苏钧陌给他的第一样东西,是苏钧陌那层冰面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温度。
他攥着那张糖纸,在星空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