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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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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炻易没走。
他就站在苏钧陌宿舍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宿舍的门都关着,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和含糊的梦呓。
苏钧陌说完“别走”之后就没再出声。
闲炻易也没进去。他就那么站着,等着。他不是不想进去,是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苏钧陌今晚的状态太危险了,像一座休眠了十六年的火山,岩浆已经涌到了火山口,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让它彻底喷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钧陌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闲炻易看到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句“别走”不是他说的。
“进来。”苏钧陌说。
闲炻易跟着他走进了宿舍。
这是闲炻易第一次进苏钧陌的宿舍。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几本书。书架上全是消防专业书籍和一些军事类的读物,没有一本闲书。整个房间整洁得像没有人住过,唯一的例外是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和办公室窗台上那支一模一样。
闲炻易认出来了。那是狗尾巴草,不值钱,路边到处都是。但苏钧陌把它养在瓶子里,养到干枯了也没扔。
苏钧陌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开台灯,只靠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线和窗外的月光,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昏暗的、暧昧的、介于真实与梦境之间的光影里。
闲炻易没有坐。他站在书桌旁边,和苏钧陌隔着两米的距离。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闲炻易先开了口,“说吧。”
苏钧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边缘,一圈一圈地,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安抚自己的动作。
“我十二岁那年,”苏钧陌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带我去化工厂爆炸现场。他让我站在警戒线里面。”
闲炻易的呼吸一滞。
警戒线里面。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警戒线里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离危险的距离,不到一条线的宽度。
“我看到了你爸。”苏钧陌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穿着战斗服,戴着空呼,从我们面前跑过去。他跑得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了一个橙色的影子。然后他就消失在那片火光里了。”
闲炻易的手指慢慢攥紧。
“爆炸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团火。”苏钧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大,很亮,橙色的,像太阳从地面上长出来。那团火把你爸吞了,也把别的什么东西吞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从那之后,我脑子里就有两团火。”苏钧陌抬起头,看着闲炻易,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一团是我在火场里看到的火,红色的,橙色的,我能灭它。另一团是你爸牺牲的那团火,它在我的脑子里烧了十六年,我灭不掉。”
闲炻易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以为我喜欢当消防员?”苏钧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不是。我是不得不当。因为我爸让我当,因为你爸让我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消防员,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当消防员我还能做什么。”
他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手。
“我十八岁入队,到现在十年了。十年里,我救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在我面前。每一次从火场出来,我以为脑子里的那团火会小一点,但没有。它越来越大,大到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那片橙色。”
闲炻易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找人说说?”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无可奈何的弧度。
“跟谁说?我爸?他只会告诉我‘消防员就应该这样’。跟队友?我是队长,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任何软弱。跟自己?”苏钧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说。我不认识那个自己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闲炻易慢慢走过去,在苏钧陌身边坐下来。单人床的床垫很硬,两个人坐上去,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肩并肩坐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闲炻易的声音很轻,“你说你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那不是真的。”
苏钧陌没有回答。
“你只是不敢。你怕如果你喜欢了谁,你就会失去他。就像你爸失去你爸的战友,就像你失去——就像所有人都在失去。”闲炻易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但苏钧陌,活着不是只有失去。还有得到。”
苏钧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得到了什么?”苏钧陌的声音很轻。
“我得到了你。”
苏钧陌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中,闲炻易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还没得到我。”苏钧陌说。
“我得到了你的眼泪。”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眼泪不会随便给人看的。你给了我,我就收着了。”
苏钧陌的嘴唇开始发抖。
闲炻易慢慢地、极慢极慢地伸出手,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一样,轻轻地覆上了苏钧陌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苏钧陌的手冰凉。比昨晚更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闲炻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我一直这样。”苏钧陌说。
“那以后我给你捂。”
苏钧陌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肩并肩,手覆着手。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不知道哪支中队又出了任务。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和他们所在的这个安静的、昏暗的、时间仿佛凝固的房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闲炻易。”苏钧陌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闲炻易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苏钧陌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勾勒出一幅明暗分明的剪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不怕你,”闲炻易说,“我怕你怕我。”
苏钧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反过来握住了闲炻易的手。不是轻轻的覆盖,是真正的、用力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握。他的力道大得让闲炻易的手指发疼,但闲炻易没有抽回来,反而也用力握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不是在比谁力气大,是在确认——你还在吗?我在。你真的在吗?我真的在。
苏钧陌的呼吸越来越重,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喘息,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几乎不受控制的、带着颤抖的呼吸。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做出更多的事。
“你知道吗,”苏钧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从化工仓库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睡不着了。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你从窗口扑过来接住我的那个画面。”
闲炻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为你受伤了,”苏钧陌的声音在发抖,“你满脸是血,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了。
苏钧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闲炻易的肩窝里。
不是拥抱。他只是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闲炻易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苏钧陌的后脑勺上。苏钧陌的头发很软,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层冰面下,是这么柔软的东西。
苏钧陌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闲炻易的肩上,闭着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他的睫毛扫在闲炻易的脖子上,痒痒的,但闲炻易不敢动,怕惊动这一刻的安宁。
安静了很久。
久到闲炻易以为苏钧陌睡着了。
然后苏钧陌开口了,声音闷在闲炻易的肩窝里,听起来不太真切。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哪句?”
“捂手那句。”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算数。”他说,“一辈子都算数。”
苏钧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闲炻易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不再是那种死攥着的、怕失去的握法,而是真正的、松弛的、把自己的手交给对方的交法。
闲炻易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把苏钧陌的手握紧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了苏钧陌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苏钧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苏钧陌。”闲炻易说。
“嗯。”
“你以后要是再一个人扛着,我就天天来你宿舍。”
“……”
“你不开门我就坐在门口。你吃饭不叫我我就端着盘子站你旁边。你训练不看我我就站在你面前让你看。”
苏钧陌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闲炻易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光线下看清苏钧陌的表情——没有冰,没有壳,没有那道用十六年筑起来的墙。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但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他看到了。
苏钧陌在笑。
不是嘴角抽动,不是肌肉痉挛,是一个真正的、虽然很浅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
闲炻易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要溢出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笑了。”
苏钧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那抹笑意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他别过脸去,耳尖在月光下红得透明。
“没有。”苏钧陌说。
“你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苏钧陌,你撒谎的时候左眼——”
“闭嘴。”
闲炻易闭嘴了。
但他的嘴闭上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苏钧陌的手指修长白皙,他的手指略粗骨节分明,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比他想象的好看一万倍。苏钧陌左手腕上的绷带蹭在他的手背上,粗糙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训练太累了做的一场梦。
“很晚了。”苏钧陌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耳尖还是红的。
“嗯。”
“你该回去了。”
“好。”
闲炻易站起来,松开了苏钧陌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抽离的时候,苏钧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他没有抓住,只是让那些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闲炻易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一瞬。
他回过头。
苏钧陌还坐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闲炻易,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和闲炻易的影子。
闲炻易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这层楼的人都能听到。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刚才握过苏钧陌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苏钧陌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到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苏钧陌的指节留下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苏钧陌,”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虔诚的、不知疲倦的祈祷,“苏钧陌,苏钧陌,苏钧陌。”
远处又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吵。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今晚最好听的音乐。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火烈鸟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闲炻易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今晚他没有翻来覆去。他很快就睡着了,比过去任何一个夜晚都快。
梦里有一片橙色的光,不刺眼,很温暖,像秋天的夕阳,像黎明的朝霞,像某个人在训练塔下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光。
闲炻易在梦里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