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换药 13 ...
-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如常。
操场上该跑跑,训练塔上该爬爬,警铃响了该出出。苏钧陌依然是那个苏钧陌——话少、面冷、对谁都一视同仁。闲炻易也依然是那个闲炻易——训练拼命、偶尔嘴欠、笑起来没正形。
但他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比如晨训的时候,闲炻易跑完五公里,会“恰好”经过苏钧陌站的位置,把一瓶没拧开的水放在他脚边,然后继续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快到周围的人都注意不到。但苏钧陌每次都会低头看一眼那瓶水,然后把它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训练结束的时候,那瓶水就不见了。
比如食堂吃饭的时候,闲炻易会“恰好”多打了一份汤,放在苏钧陌常坐的那个角落。苏钧陌坐下的时候会看一眼那碗汤,然后端起来喝掉。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都没有。但火烈鸟注意到苏钧陌喝汤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比如夜训结束,闲炻易会“恰好”从苏钧陌的办公室门口经过,把门推开一条缝,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门边的鞋柜上,然后走开。第二天早上,鞋柜上的苹果不见了,垃圾桶里多了一个苹果核。
火烈鸟说:“你们这是在搞谍战吗?”
闲炻易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下午,队里组织大扫除。闲炻易被分到清洗消防车的任务,他拎着水桶和抹布走到车库的时候,发现苏钧陌已经在擦车了。
苏钧陌穿着深蓝色的体能T恤和作训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他左手腕上的绷带今天换成了肤色的创可贴,一小块一小块地贴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上。闲炻易注意到他擦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只是偶尔辅助一下,动作小心翼翼的。
闲炻易拎着水桶走过去,在消防车的另一边开始擦。两个人隔着一辆车,谁都没说话。车库很大,除了他们只有远处几个在整理器材的队员。阳光从车库的大门口斜射进来,把空气里飞舞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雪。
闲炻易擦着擦着,从车头绕了过去,走到了苏钧陌旁边。
苏钧陌正在擦车门,手里的抹布在红色的车漆上画着圈。他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闲炻易知道他不是在专注擦车,他是在专注地——假装闲炻易不存在。
闲炻易把抹布搭在肩上,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他。
“苏队,你的手该换药了。”
苏钧陌的动作没停:“换过了。”
“你那个创可贴贴得跟狗啃的似的,这叫换过了?”闲炻易伸手,在他左手腕的创可贴上轻轻按了一下,“这里都翘边了。”
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翘了。他皱了皱眉,用右手把那块翘边的创可贴按回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
“我帮你贴。”闲炻易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
苏钧陌看着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他。
“你随身带创可贴?”
“跟你学的。”闲炻易笑了笑,“你不是也随身带吗?创可贴、湿巾、大白兔奶糖。”
苏钧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拒绝。
闲炻易拉过他的左手,把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一张一张地撕下来。苏钧陌的左手腕上,那道烫伤的疤痕已经结痂了,深红色的痂皮下面露出新生的嫩粉色皮肤。周围的旧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有些疤痕很细,像被刀尖划过;有些很宽,像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缝合。
闲炻易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他把新的创可贴撕开,对准伤口的位置,慢慢地贴上去。他的手指碰到苏钧陌手腕内侧皮肤的时候,苏钧陌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位置的皮肤太薄太敏感。
“疼吗?”闲炻易问。
“不疼。”苏钧陌说。
闲炻易知道他撒谎的时候耳尖会红,所以特意看了一眼——苏钧陌的耳尖确实红了,但不是撒谎的那种红,是另一种更深的、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的红。闲炻易没戳穿,低头继续贴创可贴。他把三块创可贴并排贴好,每一块都贴得平平整整,边角压实,没有一丝褶皱。
“好了。”闲炻易松开他的手。
苏钧陌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三块整齐的创可贴。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闲炻易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贴得比医务室的人好。”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贴。”
苏钧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创可贴,拿起抹布继续擦车。
但他擦车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闲炻易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闲炻易注意到了。
他转过身,拎着水桶回到消防车的另一边,开始擦车。一边擦,一边笑。笑到火烈鸟从远处走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擦个车笑什么?”
“没什么。”闲炻易把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收不太住。
火烈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消防车另一边苏钧陌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你们俩,真的在搞谍战。”火烈鸟摇头。
大扫除结束后,闲炻易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到眼睛。他在想要不要去剪个头发,转念一想,剪了头发出警的时候头盔会滑,还是再留两天吧。
手机震了一下。
苏钧陌发来的消息:“五点半,训练塔。”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五个字,连标点符号都一样。闲炻易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起来,穿鞋出门。
五点半,训练塔。
闲炻易到的时候,苏钧陌已经在了。这次他没有穿便装,而是穿着全套作训服,像是刚从什么训练场上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塔底一直延伸到操场的白色跑道上。
闲炻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苏队,叫我什么事?”
苏钧陌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管护手霜。
闲炻易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管护手霜——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管身绿色盖子,七八块钱一管。苏钧陌的手悬在半空中,拿着护手霜的姿势像是在交接一件重要装备。
“你的手,”苏钧陌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上次爬梯子磨的,到现在还没好。”
闲炻易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些水泡确实已经结痂了,但皮肤还粗糙得很,虎口的位置甚至开始起新的茧子了。他平时根本不在意这些——当消防员的谁手不糙?但苏钧陌在意。
闲炻易接过那管护手霜,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苏钧陌。
“你给我买护手霜?”
“路过超市顺手拿的。”苏钧陌面不改色。
闲炻易看着他,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苏钧陌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感觉到。
“苏钧陌,你路过超市会顺手拿护手霜?”闲炻易慢悠悠地问,“你一个连面霜都不擦的人,会顺手拿护手霜?”
苏钧陌的耳尖更红了,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不要就还给我。”他伸出手。
闲炻易把那管护手霜攥紧,塞进了裤兜里,动作快得像怕被抢回去。
“谁说我不要了?我要。你给的,我都要。”
苏钧陌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过身,面对着训练塔,仰起头看着塔顶。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闲炻易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塔顶。
他们并肩站在训练塔下,像两棵树,一棵高大挺拔,一棵精悍结实,并排立在夕阳里,影子交叠在一起。
“闲炻易。”苏钧陌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
闲炻易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管护手霜,塑料管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哪句?”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你说你喜欢我。”苏钧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
训练塔下安静极了。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欢笑声和叫喊声远远地传过来。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儿。
闲炻易转过身,面对着苏钧陌。
苏钧陌没有转身,还是仰头看着塔顶。但他的侧脸暴露了一切——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廓。
“你想了之后呢?”闲炻易问。
苏钧陌沉默了很久。久到闲炻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苏钧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夕阳在苏钧陌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整个人像是被火包围着。但他的表情不是火,是水。是那种安静的、深邃的、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水。
“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苏钧陌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没有喜欢过。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样是对的,怎么样是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闲炻易看着他,心脏疼得厉害。
“但我知道,”苏钧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想你走。”
这一刻,训练塔下的风停了。操场上的喧闹声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面对面,近在咫尺。
闲炻易伸出手,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握住了苏钧陌的左手。不是十指相扣,就是简单地握着,像握住一样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不用你知道。”闲炻易说,声音有点哑,“你不知道的,我教你。你不会的,我等你。你怕的,我们一起面对。”
苏钧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被闲炻易的手包在中间,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闲炻易的手背。
“你教我?”苏钧陌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期待。
“嗯,我教你。”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第一步,笑一个。”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还是那种习惯性的平静。但他的嘴角,在几秒钟的挣扎之后,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上次在宿舍里那种一闪而过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是真正的、有意识的、他在努力地、笨拙地、像第一次学习某个动作一样做出来的笑。
那个笑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点僵硬,有点不自然,像是在脸上挂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但闲炻易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比任何一次成功的救援都好看,比任何一枚奖章都好看,比全世界的日出日落加在一起都好看。
“你笑了。”闲炻易说,这次他的声音是真的在抖。
苏钧陌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没有。”他说。
“你笑了。”闲炻易不依不饶。
“没有。”
“苏钧陌——”
“闭嘴。”
闲炻易这次没有闭嘴。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塔下面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苏钧陌被他笑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想把手抽回去,但闲炻易不让,握得紧紧的。
“你松开。”苏钧陌皱着眉。
“不松。”
“闲炻易。”
“苏钧陌。”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苏钧陌的眼神是冷的,但耳尖是红的。闲炻易的眼神是热的,但眼眶也是红的。
最后是苏钧陌先败下阵来。他移开目光,不再挣扎,任由闲炻易握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道理?”苏钧陌的声音闷闷的。
“跟你学的。”闲炻易笑着说,“你不是也不讲道理吗?一身伤不休息,生病了不请假,明明喜欢我偏要说不喜欢。”
苏钧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那你是喜欢我?”
苏钧陌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闲炻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在炸。他不是要逼苏钧陌说出那句话——他知道那句话对苏钧陌来说有多难。他只是想看到苏钧陌因为自己而慌乱、而紧张、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因为那意味着他在乎。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你面前慌乱。
“算了,不逼你了。”闲炻易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你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我回去消化一下。”
苏钧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闲炻易不敢确定,但他觉得有。
“明天训练,挂钩梯。”苏钧陌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带你。”
闲炻易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亲自带?”
“你太差了,别人带不了。”
闲炻易笑了。他知道苏钧陌说“你太差了”的时候,翻译过来其实是“我不放心别人带你”。
“好。”闲炻易说,“明天见。”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钧陌还站在训练塔下,夕阳已经落到了塔顶的后面,光线暗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深蓝色的作训服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一张被最后一缕光照亮的脸。
闲炻易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开了。
他跑过操场,跑过食堂,跑过营房,一直跑到宿舍楼下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把裤兜里那管护手霜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超市最普通的护手霜,白色管身绿色盖子。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抹开。
很香,是那种淡淡的、不刺鼻的奶香味。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护手霜揣回兜里,上了楼。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火烈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满脸傻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吃错药了?”
闲炻易看了他一眼,把那管护手霜从兜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有人给我买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幼稚的、让人想揍他的得意。
火烈鸟看了一眼那管护手霜,又看了一眼闲炻易的表情,沉默了三秒钟。
“苏队买的?”
闲炻易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
“废话,”火烈鸟翻了个白眼,“除了他,谁能让你笑成这样?”
火烈鸟说完就走了,留下闲炻易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管护手霜,脸上挂着收不回去的笑。
他低头看着那管护手霜,慢慢地把它贴在了胸口。
他掏出手机,给苏钧陌发了一条消息:“护手霜很好用。谢谢。”
回复很快来了:“嗯。”
就一个字。
但闲炻易看到那个“嗯”字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