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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升温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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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手霜的事之后,闲炻易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骚扰”苏钧陌——训练的时候多看他两眼,食堂的时候多打一份汤,夜训结束的时候多走一层楼“恰好”路过他的办公室。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连在一起,就像一串糖葫芦,每一颗都是甜的,串在一起甜得齁嗓子。
火烈鸟说他“整个人都在冒粉红泡泡”。
闲炻易说“你瞎了”,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苏钧陌刚回了他一条消息,说下午的训练计划有调整,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训练塔。消息内容公事公办,语气不咸不淡,但闲炻易注意到苏钧陌用了“你”而不是“你们”。
整个一中队,他只叫了闲炻易一个人。
下午的训练是绳索救援技术。这是一种在高层建筑、悬崖、地下室等复杂环境下使用的救援技术,需要救援人员利用绳索系统进行升降和横移,对体力、技巧和心理素质的要求都很高。
闲炻易到训练塔的时候,苏钧陌已经在检查绳索系统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作训服,腰间系着安全吊带,几把不同规格的锁扣和下降器挂在装备环上,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在检查绳索的固定点,双手交替拉动绳索测试牢固度,动作专业而专注。
闲炻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苏钧陌做任何事都好看。训练好看,开会好看,吃饭好看,连擦车都好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一种只能看到苏钧陌、只能想到苏钧陌、只能对苏钧陌产生强烈情绪反应的病。
“发什么呆?”苏钧陌头也没抬。
“在想事情。”闲炻易走过去,也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想什么?”
“想你。”
苏钧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绳索。
“训练的时候不要想无关的事。”苏钧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不是无关的事。”闲炻易说得理所当然。
苏钧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的无奈。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只是今天的阳光很烈,红得不那么明显。
“闲炻易。”苏钧陌的声音沉了半度。
“到!”闲炻易立正,表情瞬间变得正经。
苏钧陌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训练塔顶。
“上去,今天练下降。”
训练塔高六层,大约十八米。闲炻易爬到塔顶的时候,风比地面上大了不少,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他系好安全绳,检查了一遍锁扣,然后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苏钧陌站在塔下,仰着头,一只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十八米的距离中对上,闲炻易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钧陌没有回应,只是用手势示意他开始。
闲炻易深吸一口气,握紧绳索,身体后仰,双脚蹬住塔壁,开始下降。绳索救援技术的核心在于控制——控制速度,控制平衡,控制恐惧。你的生命悬在一根绳子上,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下降到第三层的时候,绳索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断裂,是绳索和八字环之间的摩擦角度不对,导致下降速度突然变慢。闲炻易下意识地调整了身体角度,但重心偏移了一下,整个人在塔壁上晃了晃。
“稳住!”苏钧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重心往左移,右手松开一点。”
闲炻易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姿态,绳索果然顺畅了。他继续下降,平稳地落到了地面。
苏钧陌已经走到了塔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什么。
“你的重心控制还是有问题,”苏钧陌说,“下降的时候你的身体和塔壁的角度在变化,不是一条直线。”
“我调整了。”闲炻易解开安全绳。
“调整了才变成直线,说明你的初始姿态就不对。”苏钧陌把笔记本递给他看,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身体的角度和受力方向,“你应该在出发的时候就找到那个角度,而不是在半空中调整。”
闲炻易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钧陌皱眉。
“你画图的样子,”闲炻易指着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线条和标注,“跟写训练计划一样认真。”
苏钧陌把笔记本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来训练的,还是来观察我的?”
“两者都是。”闲炻易把安全吊带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观察你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什么训练?”
“抗干扰训练。”闲炻易一脸认真,“你就是我的干扰源。”
苏钧陌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笔记本卷起来,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加练十组”的警告意味。
闲炻易躲了一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苏钧陌别过脸去,但闲炻易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绳索训练结束后,苏钧陌让他再加练三组下降。闲炻易没有抱怨,乖乖爬上塔顶,一次又一次地降下来。每一次苏钧陌都会指出他的问题——角度偏了,速度不稳,手的位置太高。到了第三组的时候,闲炻易终于做出来一次让苏钧陌满意的。
苏钧陌看着他从塔顶平稳地降下来,脚尖轻轻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
闲炻易从安全吊带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腰。
“苏队,我有没有进步?”
“有。”
“那你能不能表扬我一下?”闲炻易笑着凑过去。
苏钧陌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表现,比上次好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闲炻易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量化?”
“任何东西都可以量化。”苏钧陌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你的进步速度比预期快,但还不够快。”
“那我要多快你才满意?”
苏钧陌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训练塔的另一侧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不是让我满意,”苏钧陌说,“是让你自己满意。”
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扎扎实实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会飘,不会跑,不会骗人。
“我已经满意了。”闲炻易说。
“你这么快就满意了?”苏钧陌微微皱眉。
“我不是对训练满意,”闲炻易笑了笑,目光落在苏钧陌的脸上,“我是对你满意。”
苏钧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耳尖出卖了他。在夕阳的斜照下,那抹红色无处遁形。
“你再说这种话,今天加练五组。”苏钧陌说。
“哪种话?”
“就是这种。”
“哪种?”
苏钧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闲炻易站在原地,笑得弯了腰。
晚饭后,闲炻易被叫到队部开会。不是全体会议,是小范围的训练分析会,参加的人有老周、苏钧陌和几个班长骨干。闲炻易作为新队员代表列席,主要是因为他的训练数据波动最大——进步快的时候像坐了火箭,退步的时候也毫不含糊。
会议在老周的办公室进行,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周围,每人手里一份数据报告。老周主持会议,先通报了全队近期的训练情况,然后重点分析了几个新队员的短板。
“闲炻易,”老周翻到他的那一页,“你的体能数据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优秀。但你的技术动作稳定性太差,好的时候能跟老队员比,差的时候连新兵都不如。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闲炻易想了想:“我觉得是心理因素。我的技术底子不扎实,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变形。”
老周点了点头,转向苏钧陌:“苏队,你怎么看?”
苏钧陌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保温杯,表情平静。
“他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心态。”苏钧陌说,“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越想证明越容易出错。这个问题需要时间,急不来。”
闲炻易看着苏钧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苏钧陌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说他“野路子”“偏科严重”,而是用了“需要时间”这种温和的表达。他知道苏钧陌不是在替他掩饰,而是在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指出问题。
“那我建议,”老周看了看苏钧陌,又看了看闲炻易,“苏队,你多带带他。你俩配合得好,闲炻易在你手底下进步明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火烈鸟在角落里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到。陈旭低头翻报告,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闲炻易面不改色,但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二了。
苏钧陌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咸不淡:“可以。”
就两个字。但闲炻易觉得这两个字比“我喜欢你”还好听。
散会后,闲炻易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他在走廊里追上苏钧陌,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苏队,谢谢你。”
“谢什么?”
“刚才会上,你没说我坏话。”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你的坏话不用我说,数据会说话。”
“但你选择了用一种好听的方式说。”闲炻易笑着看他,“你是不是怕我伤心?”
苏钧陌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怕你伤心,”苏钧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难听。”
闲炻易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苏钧陌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那层冰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善良的、不知道如何表达关心但一直在试图表达的人。
“苏钧陌。”闲炻易叫他。
苏钧陌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以前他叫“苏钧陌”的时候,苏钧陌总会用眼神提醒他叫“苏队”。但现在,苏钧陌默认了。
“你今天进步了。”闲炻易说。
“什么进步?”
“你承认你在乎我了。”
苏钧陌的脚步骤停。他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转过头看着闲炻易,那双眼睛里有无奈,有妥协,有某种“我认了”的释然。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苏钧陌问。
“刚才。你说‘我没有怕你伤心’——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在乎我伤不伤心。”
苏钧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这次他没有快步走开,而是用正常的、不紧不慢的步伐。闲炻易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营区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钧陌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闲炻易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气息。远处传来熄灯前的集合哨声,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又渐渐散去。
“闲炻易。”苏钧陌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我会用‘需要时间’这种好听的方式说话。”苏钧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那是因为,对你,我不想说不好听的。”
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苏钧陌的眼睛,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自己的影子。苏钧陌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翻涌不息。
“苏钧陌,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钧陌没有回答。
“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闲炻易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你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苏钧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但你跟别人不一样,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闲炻易笑了,“苏钧陌,你骗谁呢?你跟别人不一样这句话,就是所有代表。”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训练塔。
“很晚了。”苏钧陌说。
“你每次都跟我说很晚了。”闲炻易笑着说,“你是不是没别的话了?”
“有。”
“什么?”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从未被人见过的、柔软的水域。
“明天见。”苏钧陌说。
三个字。不是“晚安”,不是“早点睡”,是“明天见”。
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因为“明天见”的意思是——我期待明天。我期待明天还能看到你。
“明天见。”闲炻易说。
苏钧陌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
闲炻易站在楼下,看着他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管护手霜。护手霜已经被他用了一半了,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挤一点抹在手上。不是因为手干,是因为这是苏钧陌给的。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掌心,慢慢地搓开。奶香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淡淡的,甜甜的。
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笑了。
然后他上了楼,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钧陌发来的消息:“明天的训练计划发你了。挂钩梯专项,早上六点半,训练塔。”
闲炻易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冷淡了,补了一句:“你早点睡,别熬夜。”
苏钧陌的回复来得很快:“嗯,你也是。”
闲炻易把手机放在枕边,仰面盯着天花板。他想起苏钧陌刚才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话——“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然后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到肩膀都在抖。
他不知道苏钧陌什么时候才会说出那三个字。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苏钧陌每一句“明天见”里都藏着那三个字。他只是说不出口。
没关系。
闲炻易闭上眼睛。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