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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并肩 15 ...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训练塔。

      闲炻易到的时候,苏钧陌已经把器材都准备好了。两把挂钩梯并排靠在塔壁上,像两个整装待发的士兵。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楼顶,把训练塔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钧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速干衣,左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绷带在灰色衣袖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他正在做热身活动,压腿、转肩、活动手腕,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闲炻易放下背包,走到他旁边,也开始热身。两个人并排站着,动作几乎同步。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

      “昨天我说的那几个问题,还记得吗?”苏钧陌一边压腿一边问。

      “重心、角度、借力。”闲炻易掰着手指头,“三样。”

      “今天先把重心问题解决。”苏钧陌直起身,“挂钩梯的核心不在手上,在腰上。你的腰太硬了,发力全靠肩和手臂,浪费了很多体能。”

      闲炻易看着他:“我的腰不硬。”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的意味。

      “我说的是发力方式。”

      “我说的也是发力方式。”闲炻易一脸无辜。

      苏钧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练习。闲炻易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他就喜欢看苏钧陌被他噎住的样子——那种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想冷脸又冷不下来的表情,比任何事都让他开心。

      “认真训练。”苏钧陌说。

      “我一直很认真。”闲炻易笑着说,“但我认真的时候也可以说话。”

      苏钧陌没有再接话,走到一把挂钩梯旁边,单手把它提起来。

      “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慢动作。从起梯到挂梯,每一个环节都放慢了速度,让闲炻易看清楚他的腰是怎么发力的——不是直挺挺地往上送,而是在梯子上升的过程中有一个很细微的扭转,把身体的重心和梯子的惯性合二为一。

      闲炻易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挂钩梯有多难,是因为苏钧陌做慢动作的时候,他的腰线、肩胛、手臂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展都暴露无遗。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具线条分明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

      “看清楚了吗?”苏钧陌做完,把梯子放下来。

      “看清楚了。”

      “你做一遍。”

      闲炻易扛起梯子,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放着苏钧陌的动作。起跑,挂梯,借力——他刻意去找腰部的感觉,梯子送上去的瞬间,身体微微扭转,钩爪“咔嗒”一声扣住了窗台。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脆。

      他爬上去,翻进窗户,再挂第二层。这一次三层转四楼的那个衔接点,他没有迟疑,梯子送出去的瞬间腰部发力,钩爪精准地扣住了窗台的边缘。

      翻进四楼,捶下计时器。

      十九秒整。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苏钧陌正仰着头,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掐着秒表,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闲炻易从楼上跑下来,跑得太快了,快到差点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绊倒。他在苏钧陌面前站定,喘着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多少?”

      “十九秒整。”苏钧陌把秒表给他看。

      闲炻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了苏钧陌的肩膀。

      “我跑进十九秒了!”他喊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在空旷的操场上都产生了回音。

      苏钧陌被他抓着肩膀,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嗯,”苏钧陌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进步了。”

      “你表扬我了!”闲炻易松开他的肩膀,但人还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刚才说‘进步了’——这是你第一次当面表扬我!”

      苏钧陌把秒表收起来,别过脸去。

      “我说的是事实。”他的声音闷闷的。

      “事实就是表扬。”闲炻易绕到他面前,非要看着他的脸,“苏钧陌,你再说一遍。”

      苏钧陌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训练塔的墙壁。闲炻易顺势往前跟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了。

      晨光从训练塔的另一侧照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并排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训练塔下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早起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

      苏钧陌的耳尖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进步了。”苏钧陌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闲炻易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容里装满了东西——装满了这一个月来苏钧陌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逃避、每一次耳尖泛红;装满了训练塔下的每一句“没事”、宿舍里的每一滴眼泪、路灯下的每一声“明天见”;装满了那个从十二岁就把自己冻成一块冰的人,终于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融化。

      “苏钧陌,你以后要多表扬我。”闲炻易的声音很轻,“你表扬我一次,我能高兴三天。”

      苏钧陌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闲炻易。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层薄冰融成了两汪浅色的水。

      “你要求真多。”苏钧陌说。

      “不多,”闲炻易笑了笑,“我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你想要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在闲炻易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里,在闲炻易每天早上放在他脚边的那瓶水里,在闲炻易削好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每一个苹果里。

      那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只有一个字。

      周末,苏钧陌请了一天假。

      不是去看病——他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换成了创可贴,创可贴也快不用贴了。他是去医院看他父亲。

      闲炻易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周六下午了。火烈鸟告诉他的,说苏队一大早就走了,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闲炻易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叔叔身体怎么样?”

      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稳。”

      闲炻易看着那个字,总觉得“稳”这个字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是“不太好但我不想让你担心”。

      他一个人在训练塔下练了一下午。没有苏钧陌看着,他的动作反而放得更开了,最好的那一趟跑进了十八秒八。他用手机拍了秒表的照片,想发给苏钧陌,又觉得这个时候发训练成绩不太合适。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备注“等他回来给他看”。

      傍晚的时候,闲炻易在食堂吃饭,手机忽然震了。

      苏钧陌发来的消息:“我在医院,今晚可能不回队。明天的训练计划发你邮箱了。”

      闲炻易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哪个医院?”

      苏钧陌没有回复。

      闲炻易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方便告诉我吗?”

      又过了几分钟,苏钧陌发了一个定位。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心内科。

      闲炻易看完那个定位,站起来把餐盘收了,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打了辆车。从队里到第一人民医院,打车二十分钟。他在路上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想了想又加了一束花——不是给苏钧陌父亲的,是给苏钧陌的。因为他知道苏钧陌不会给自己买花。

      住院部九楼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闲炻易拎着东西找到病房,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双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眉眼和苏钧陌有几分相似,但比苏钧陌多了几分严厉和沧桑。苏钧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

      闲炻易敲了敲门框。

      苏钧陌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住。

      “你怎么来了?”苏钧陌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来看叔叔。”闲炻易拎着东西走进去,对着病床上的男人弯了弯腰,“叔叔好,我是苏队的队员,闲炻易。”

      苏远山靠在床头,打量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锐利,和苏钧陌很像,但比苏钧陌的更深、更沉,像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闲炻易?”苏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闲炻易脸上停了片刻,“你姓闲?”

      闲炻易的心脏跳了一下:“是的。”

      苏远山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在记忆深处翻找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对应信息时的停顿。

      “闲峰是你什么人?”苏远山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

      “我父亲。”闲炻易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苏钧陌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闲炻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远山靠回床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像,”他说,“你跟你爸长得像。”

      闲炻易没想到苏钧陌的父亲会认识自己父亲。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是消防系统的人,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年代,认识也不奇怪。

      “你爸牺牲的时候,”苏远山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就在现场。”

      闲炻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钧陌也在。”苏远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我带他去的。”

      闲炻易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谢谢?不用谢?那不是他的错?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了,轻到接不住那个重量。

      苏钧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父亲。苏远山接过碗,没有吃,只是端在手里。

      “你当消防员几年了?”苏远山问闲炻易。

      “四年了。”

      “在特勤呢?”

      “刚调来不久,一个多月。”

      苏远山点了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的不只是苹果。

      “苏队对我很好,”闲炻易说,“训练上很严格,生活上很照顾。”

      苏远山的目光从闲炻易身上移到了苏钧陌身上。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爸。”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苏钧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削好的苹果皮,动作没有停,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爸。”苏钧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苏远山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闲炻易:“你爸当年救过他的命。‘8·17’那次,如果内场不是你爸断后,苏钧陌现在有没有这个儿子都不好说。”

      闲炻易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苏钧陌,苏钧陌低着头,手里的水果刀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用力维持的。

      “苏钧陌一直觉得欠你爸的。”苏远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当消防员,来特勤,对你好,都是在还债。”

      “爸,”苏钧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够了。”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果然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慢慢地吃完了剩下的苹果。

      闲炻易站在病房里,手里还拎着那束花和那袋水果。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画面上——苏钧陌在烈士陵园,蹲在父亲的墓碑前,用指腹擦去照片上的灰。

      那是还债吗?不。那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另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叔叔,苏队对我好,不是因为欠谁的。”闲炻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对谁都好,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苏远山看着他,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闲炻易。

      他们的目光在病房的灯光下相遇了。苏钧陌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有一种“你不用替我说话”的复杂情绪。闲炻易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没事,我来说。

      闲炻易把花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苏远山笑了笑:“叔叔,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苏远山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苏钧陌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他们并肩走了几步,苏钧陌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

      “他说的那些话,”苏钧陌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别往心里去。”

      闲炻易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爸说的不对。”闲炻易说。

      苏钧陌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在还债。”闲炻易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里有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苏钧陌的嘴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需要还谁的债,”闲炻易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要还你自己的债——对自己好一点。”

      苏钧陌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呼吸都很深,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闲炻易,”他闭着眼睛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闲炻易说,“我的答案没变。”

      “再回答我一次。”

      闲炻易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钧陌垂在身侧的右手。苏钧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回握住了他。

      “因为你在乎我,”闲炻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声控灯听到,“所以我在乎你。”

      苏钧陌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闲炻易,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人走过,久到声控灯灭了一次又重新亮起。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闲炻易没想到的事——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闲炻易的肩膀。

      不是拥抱。只是额头抵着肩膀,像一只疲惫的、终于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兽。

      闲炻易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苏钧陌的后脑勺上。苏钧陌的头发很软,在指尖下有轻微的、温热的触感。

      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尾气、灰尘、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这些味道和医院的消毒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闲炻易闭上眼睛,感受着苏钧陌额头的温度透过T恤传到他的肩上。那个温度不高,但很真实。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苏钧陌不需要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苏钧陌需要的,就是这样——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靠。一个不会塌的地方。

      “苏钧陌。”闲炻易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会一直在。”

      苏钧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

      “我知道。”苏钧陌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听起来不太真切。

      但闲炻易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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