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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08 ...

  •   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在嘴里散了整整一个晚上。闲炻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味那种甜,连刷牙都没舍得用力,怕把残存的甜味儿刷没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但他控制不住。舌尖抵住上颚的时候,好像还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苏钧陌的东西。

      第二天训练,苏钧陌又恢复成了那个熟悉的苏钧陌——站在训练场上,表情平静,目光精准,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好像昨天黄昏训练塔下的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用指背碰过闲炻易的伤口,好像他没有在转身的时候耳尖红透。

      但闲炻易知道发生过。

      因为苏钧陌今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不是刻意多看,而是看完之后移开的速度变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视线黏住了,他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撕开。

      闲炻易在做负重折返跑的时候故意从苏钧陌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苏钧陌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瞬,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但闲炻易注意到了,苏钧陌握着秒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指节泛白。

      这种小细节,以前他不会注意。现在他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台高倍显微镜,专门用来观察苏钧陌。

      训练结束后,闲炻易没有去加练,而是直接去了食堂。他打到饭之后没有坐到老位置上,而是端着盘子,穿过整排整排的餐桌,走到了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苏钧陌正坐在那里吃饭,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闲炻易把盘子往他对面一放,坐了下来。

      苏钧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儿有人吗?”闲炻易问。

      苏钧陌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

      闲炻易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食堂里很吵,火烈鸟在远处跟人抢红烧肉,陈旭在跟老周汇报装备情况,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闲炻易吃得很快,苏钧陌吃得很慢。闲炻易注意到苏钧陌吃饭的时候很专注,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他的筷子用得极好,夹花生米一颗都不会掉。

      “苏队,”闲炻易忽然说,“你吃饭的样子跟你训练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钧陌抬头看他。

      “认真,专注,有效率,”闲炻易掰着手指头数,“没有多余动作,不浪费一秒。你是不是连吃饭都掐着秒表?”

      苏钧陌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闲炻易:“你到底想说什么?”

      闲炻易歪了歪头,笑得有点欠揍:“我就想跟你吃个饭。”

      苏钧陌没有接这句话。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闲炻易注意到他耳尖没有红,心里稍微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红才是正常的,天天红就不是苏钧陌了。

      吃完饭,闲炻易主动收了两个人的餐盘。苏钧陌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食堂的嘈杂淹没。但闲炻易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钧陌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转过身,朝食堂门口走去。

      闲炻易快步追了上去,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苏队,下午训练什么?”

      苏钧陌头也没回:“按计划来。”

      “那我挂钩梯还想再练练,你能帮我看吗?”

      苏钧陌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下午支队开会。”他说。

      “那晚上呢?”

      苏钧陌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苏钧陌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微微皱起的眉心、抿着的薄唇、下颌线上一条细小的、还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你最近怎么回事?”苏钧陌问,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像是生气的、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严肃。

      “什么怎么回事?”闲炻易装傻。

      苏钧陌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闲炻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觉得苏钧陌摇头的时候,不是拒绝,是在对自己摇头。他在怪自己。

      这天晚上,闲炻易还是去训练塔加练了。不是为了练挂钩梯——虽然他也练了——而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苏钧陌会来。

      他练到第八遍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苏钧陌。

      火烈鸟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嘬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闲炻易把梯子放下,擦了把汗。

      “来陪你啊,”火烈鸟晃了晃手里的奶茶,“顺便给你送个情报。”

      “什么情报?”

      火烈鸟朝他招了招手,闲炻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火烈鸟压低声音,用一种说秘密的语气道:“苏队今天下午支队开会,不是因为工作。”

      闲炻易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是因为什么?”

      “他爸。”火烈鸟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我听说他爸身体不太好,最近在住院。苏队下午是去医院了,不是开会。”

      闲炻易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苏钧陌在烈士陵园说的话——“我爸是那次救援的现场指挥,他带我到现场观摩学习,他从小就想让我干这一行。”

      苏钧陌的父亲,是一个把十二岁的儿子带到爆炸现场观摩的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严厉的、望子成龙的、把消防事业看得比天大的。苏钧陌说他当消防员是“家里要求的”,但他说“想”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他爸什么病?”闲炻易问。

      “不知道,苏队从来不提家里的事。”火烈鸟把奶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老找他麻烦了,人家家里有事。”

      闲炻易想说“我没找他麻烦”,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火烈鸟说得对,他最近确实在找苏钧陌的麻烦——在训练场上找,在食堂里找,在走廊上找,在每一次目光交错的瞬间找。

      他在找的不是麻烦,是一个答案。

      苏钧陌到底是不是和他一样?

      第二天是周六,队里组织辖区消防宣传活动。一中队负责城东一个大型社区的防火宣传,摆桌子、拉横幅、发传单、演示灭火器使用方法。这种活动对消防员来说比训练轻松多了,大家都很放松,气氛也很活跃。

      闲炻易被分配到演示区,负责给社区居民演示灭火器的操作步骤。他穿着整齐的制服,站在桌子后面,一边讲解一边做示范,态度认真,嘴上也甜,“阿姨”“叔叔”叫个不停,把一群大爷大妈哄得眉开眼笑。

      苏钧陌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跟社区主任说着什么。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浅蓝色的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裤子里,腰间的皮带扣在阳光下反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周正、好看得不像话。

      闲炻易每隔几分钟就偷瞄他一眼,每次瞄完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灭火器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暗恋隔壁班的学长,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本上画人家的名字。

      不对。

      他不是暗恋。他已经过了“暗恋”的阶段了。他现在处于一种更高级的、也更痛苦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喜欢苏钧陌,苏钧陌也知道他喜欢自己,但两个人谁都不说,就这么耗着。

      耗着也就算了,偏偏每天还要见面,每天还要一起训练、一起出警、一起吃饭、一起在这个不大的营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耗法,不是在消耗感情,是在把感情压成一块密度极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物质。

      宣传活动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互动问答,答对问题的小朋友可以坐上消防车体验。孩子们围在车前面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个集市。闲炻易帮着维持秩序,把一个个兴奋的小孩抱上消防车,脸上挂着从早上就没收起来的笑。

      “哥哥,你是消防员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坐在驾驶座上,仰着脸问他。

      “是啊。”闲炻易弯下腰,帮她扣好安全带。

      “那你会救火吗?”

      “会啊。”

      “那你会救小猫吗?”

      闲炻易被这个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会,什么都会救。”

      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结婚了吗?”

      闲炻易愣了一下,余光不由自主地往苏钧陌站的方向飘了一下。苏钧陌正站在车旁边跟社区工作人员说话,没有看他。

      “还没有。”闲炻易说。

      “那你以后会跟谁结婚呀?”

      闲炻易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总不能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我喜欢的人站在那边,但他可能不愿意跟我结婚”。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含糊地糊弄过去,把小女孩从车上抱下来。

      活动结束后,队员们开始收摊。闲炻易扛着折叠桌往车上搬,路过苏钧陌身边的时候,苏钧陌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跟那个小孩说什么了?”

      闲炻易把桌子放上车,转过身看着苏钧陌。阳光很烈,苏钧陌微微眯着眼睛,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闲炻易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

      “没说什么啊,”闲炻易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问我结婚的事。”

      苏钧陌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说的?”苏钧陌问。

      闲炻易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说还没有。”他看着苏钧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钧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闲炻易站在太阳底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没有让苏钧陌听懂什么,但他知道苏钧陌主动问起他跟一个小女孩的对话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苏钧陌。

      苏钧陌不是一个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的人。

      除非那个“别人”,是他感兴趣的人。

      傍晚回到队里,闲炻易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去食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声音是从队长办公室传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苏钧陌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桌上放着几盒药和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苏队,你感冒了?”闲炻易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没事。”苏钧陌把药盒收进抽屉里,动作有点急,像是怕闲炻易看到上面写的什么。

      闲炻易走到桌前,伸手按住苏钧陌正要关上的抽屉。

      “让我看看。”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不是因为闲炻易按住了他的抽屉,而是因为闲炻易用了命令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是命令。

      从来只有苏钧陌对别人用命令的语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钧陌松开了抽屉,闲炻易拉开看了一眼——头孢、止咳糖浆、退烧药。还有一张医院的处方单,上面写着“急性支气管炎,建议休息三天”。

      “你生病了还去社区宣传?”闲炻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没事。”苏钧陌又把这两个字搬出来了。

      “你嘴里说出来的‘没事’,翻译过来全是‘有事’。”闲炻易把抽屉合上,拉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跟苏钧陌面对面,“苏队,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跟我说‘没事’?”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闲炻易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苏钧陌面前。

      “吃药。”他说。

      苏钧陌低头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闲炻易。

      “你为什么在这里?”苏钧陌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不用管我,去吃饭。”

      “我不饿。”闲炻易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坚定,“你先吃药,吃完我就走。”

      苏钧陌和他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苏钧陌拉开了抽屉,取出药盒,倒出两粒胶囊,就着闲炻易倒的那杯温水吞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闲炻易的目光跟着那个动作走了一趟,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锦旗。

      “吃了。”苏钧陌把水杯放下。

      “嗯。”闲炻易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苏钧陌忽然开口了。

      “闲炻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碎玻璃。闲炻易转过身。

      苏钧陌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火场里的橙色。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钧陌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用来伪装的东西。

      闲炻易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钧陌。

      他想说“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接不住苏钧陌那个问题里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他还没准备好承受那个改变带来的所有后果——好的,坏的,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因为你在乎我,”闲炻易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所以我在乎你。”

      苏钧陌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那一瞬间,闲炻易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灯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吃饭。”苏钧陌闭着眼睛说。

      闲炻易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管。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表白,但比表白更危险。因为表白是一个可以拒绝的东西——“我喜欢你”后面可以跟“对不起”。但“你在乎我,所以我在乎你”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一个无法被否认、无法被拒绝的事实。

      苏钧陌闭眼的那一刻,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承认。

      他承认他在乎。

      闲炻易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巨大热流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回苏钧陌的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闲炻易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颗已经吃完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他把它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捏了捏那张糖纸,嘴角弯起来。

      苏钧陌,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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