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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冰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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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训练,苏钧陌没有来。
带队的是老周。老周说苏队去支队开会了,上午的训练由他负责。闲炻易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像被人按下去一个浮球,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练了一上午的挂钩梯。
没有苏钧陌在场,他的动作反而放松了不少,最好的那一趟跑进了二十秒零三。火烈鸟在旁边给他鼓掌,说“新来的你可以啊”。闲炻易擦了把汗,看了一眼训练塔下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平时苏钧陌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下午的训练刚结束,闲炻易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钧陌发来一条消息:“五点半,训练塔。”
就五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闲炻易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进口袋,若无其事地去食堂吃饭。打饭的时候多打了半个馒头,吃饭的时候多喝了一碗汤,火烈鸟问他“你今天是饿死鬼投胎吗”,他没理。
五点半,闲炻易准时出现在训练塔下。
苏钧陌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深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训练鞋。没有穿制服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眉宇间那股子冷峻的劲儿一点没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塔底一直延伸到操场的白色跑道上。
闲炻易走过去的时候,苏钧陌正在看手里的平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苏钧陌问。
闲炻易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是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的。他下意识地答:“吃了。”
“那就开始。”苏钧陌把平板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走到训练塔下,单手提起挂钩梯,“昨天你发的消息,说想练借力技巧。我先给你拆解动作,你看着。”
闲炻易站在旁边,看着苏钧陌把挂钩梯的动作拆解成六个分解步骤,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示范,每一步都停三秒,让他看清楚身体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发力点。
苏钧陌做分解动作的时候,比做完整动作更好看。
完整动作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分解动作不一样——肌肉的收缩、骨骼的转动、重心的转移,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夕阳下,暴露在闲炻易的目光里。他的肩胛骨在polo衫下面移动的样子,他的腰线从后侧转到前侧时那条流畅的弧线,他的手指扣住梯子横杆时暴起的青筋。
闲炻易觉得自己需要一份新的训练计划——训练自己不要盯着苏钧陌看的那种。
“看清楚了吗?”苏钧陌做完最后一组分解动作,直起身看着他。
“看清楚了。”闲炻易说。
“那你做一遍。”
闲炻易扛起梯子,深吸一口气,把苏钧陌刚才示范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起梯的时候,他刻意压低重心,让大腿而不是手臂来承担梯子的重量。挂梯的时候,他不再用蛮力往上送,而是等梯子自己荡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顺势扣上去。
咔嗒。
钩爪扣住窗台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脆。
他爬上去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梯子不是他的负担,而是他的延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他和梯子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你知道它会在哪里停,它知道你要去哪里,你们是一体的。
翻进四楼窗户,捶下计时器。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苏钧陌正仰着头,手里掐着秒表,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
“十九秒四。”苏钧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闲炻易发誓他听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惊喜,是满意。一种很克制、很收敛、但确凿无疑的满意。
闲炻易从楼上跑下来,走到苏钧陌面前,喘着气,笑着问:“苏队,还行吧?”
苏钧陌把秒表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行。
闲炻易觉得这可能是苏钧陌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想说点什么得瑟一下,但看到苏钧陌眼角那道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细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训练结束后的时间,往往是最暧昧的。
白天有任务、有训练、有其他人,每一分钟都是被填满的。但黄昏不一样——训练结束了,晚饭还没开始,晚点名还早。这段时间像是时间的缝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什么都不做。
苏钧陌没有走。他坐在训练塔下面的台阶上,拧开保温杯喝水。
闲炻易也没有走。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闻到苏钧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雨后青草的气息。远到如果苏钧陌想站起来离开,完全不会觉得尴尬。
“苏队,”闲炻易忽然开口,“你在特勤大队几年了?”
“三年。”
“之前呢?”
“别的支队,干了五年。”
“八年了。”闲炻易算了一下,“那你十八岁就入队了?”
“嗯。”
闲炻易转过头看着苏钧陌的侧脸。橘色的夕阳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比我早多了,”闲炻易说,“我二十岁才入队。”
“晚两年不是问题。”苏钧陌看着远处,声音不大,“你有天赋,别浪费。”
闲炻易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总觉得苏钧陌说的“天赋”不只是在说体能。
“苏队,你当初为什么当消防员?”闲炻易问。
苏钧陌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闲炻易一直在注意他,根本看不出来。但闲炻易在注意他,闲炻易无时无刻不在注意他。
“家里要求的。”苏钧陌说。
“你自己呢?”闲炻易追问,“你自己想当吗?”
苏钧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训练塔,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晚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想和能做是两回事。”
闲炻易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感觉到苏钧陌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那层冰变薄了。不是化了,是变薄了。薄到他能看到冰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旧很旧的、被压了很久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苏钧陌忽然问。
闲炻易愣了一下,因为苏钧陌从来不问他私人问题。从来。这个人对队员的私生活没有任何好奇心,火烈鸟说他连队里谁结婚了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当消防员?”苏钧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闲炻易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爸。”他说,“我想知道他在火场里最后在想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理由。以前别人问他,他都会说“想为人民服务”或者“这工作有编制”,糊弄一下就过去了。但在苏钧陌面前,他不想糊弄。
不是不能,是不想。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着他。
夕阳在这一刻正好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灰白色的训练塔墙壁上。
苏钧陌的目光从闲炻易的眼睛移到他的眉骨——左眉骨上方贴着的那块纱布,是化工仓库那次爆炸留下的。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最后在想什么?”苏钧陌问。
闲炻易以为自己会说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钧陌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那些堵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忽然就有了出口。
“我想了很久,”闲炻易说,“我觉得他最后想的不是自己,是别人。是那三个他没来得及救出去的人。”
苏钧陌没有说“你猜对了”,也没有说“你猜错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闲炻易,安静地听。
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接纳。就好像不管闲炻易说什么,他都会听,都会接住,都不会让它掉在地上。
“我小时候恨他。”闲炻易说,声音有点哑,“恨他为什么要冲进去,恨他为什么不活着出来。后来长大了,我自己穿上了这身衣服,我就不恨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钧陌把保温杯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闲炻易。
是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闲炻易看着那颗躺在苏钧陌掌心里的糖,愣住了。
“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闲炻易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的轻快,他在用玩笑掩饰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创可贴、湿巾、大白兔——苏队,你是哆啦A梦吗?”
苏钧陌没有接这个玩笑,直接把糖塞进了他手里。
“你爸也喜欢吃这个。”苏钧陌说,声音很低,“以前队里发糖,他每次都多拿两颗,一颗自己吃,一颗藏起来,说是留给儿子的。”
闲炻易攥着那颗糖,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白色的小糖块,包装纸上那只标志性的兔子在夕阳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小时候确实很喜欢吃大白兔奶糖,但后来不吃了。不是不喜欢了,是没有人在他放学的时候往他书包里塞了。
“他没骗人。”苏钧陌说,“他真的留了。我亲眼看到的。”
闲炻易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更不会在苏钧陌面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鼻尖酸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他把那颗糖握紧,塞进了裤兜里。
“谢了,苏队。”他的声音有点闷。
苏钧陌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保温杯,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
他走出两步,闲炻易忽然开口了。
“苏钧陌。”
不是“苏队”,是“苏钧陌”。
苏钧陌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就那样背对着闲炻易站着,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幅剪影。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闲炻易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在躲我。”闲炻易说。
苏钧陌没有回答。
“从化工仓库回来之后,你就在躲我。”闲炻易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训练的时候你不看我了,吃饭的时候你坐到角落里去,连早□□都绕着我走。你当我看不出来?”
苏钧陌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我没有躲你。”他说,声音是那种刻意的、费力的平静。
“你撒谎的时候耳尖会红。”闲炻易说。
苏钧陌的耳尖,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闲炻易看着那抹红色,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叫个急救。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苏钧陌,”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我不是傻子。”
训练塔下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哨声,操场上有队员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点儿快点儿不然红烧肉没了”。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钧陌慢慢转过身来。
夕阳在这一刻正好落在他脸上,闲炻易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之后、终于再也压不住的、巨大的、让人心口发疼的脆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让闲炻易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极快地、几乎只是一触即离地,碰了一下闲炻易左眉骨上方的那块纱布。
“伤口,别碰水。”苏钧陌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士兵——疲惫、沉默、身上带着看不见的伤。
闲炻易站在训练塔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看了看,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一样,剥开了糖纸。
他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不是糖的甜,是某种比糖更甜的东西。
闲炻易含着那颗糖,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训练塔下,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