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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室 06 ...

  •   化工仓库火灾后的第三天,苏钧陌请了半天假。

      这在特勤大队是一件稀罕事。火烈鸟说他在队三年,苏钧陌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是父亲住院,上上次是去省里开英模会。一个连感冒都硬扛着不休息的人,突然请了半天假,全队都议论纷纷。

      “是不是受伤了没报?”陈旭猜。

      “不可能,苏队那个人,腿断了都能自己走去医院。”火烈鸟摇头。

      闲炻易在旁边擦战斗靴,没参与讨论。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天晚上从火场回来后,他亲眼看到苏钧陌在走廊里扶着墙走了两步,右腿明显使不上力。不是扭伤,是爆炸冲击波造成的软组织损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换个人早去医务室报到了,但苏钧陌硬是撑到第三天,才“请了半天假”。

      不是去看腿。

      因为闲炻易留意到,苏钧陌请假的时间点,恰好和他父亲——闲峰——牺牲的日子重合。

      八月十七日。

      “8·17”化工厂爆炸救援。

      十六年了。

      闲炻易把战斗靴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火烈鸟,苏队的办公室平时锁门吗?”

      “锁啊,怎么了?”

      “没什么。”闲炻易把擦鞋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我出去一趟。”

      他当然不是要去撬苏钧陌的办公室。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烈士陵园。

      八月下旬的江城,热得像蒸笼。烈士陵园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绿荫很浓,比外面凉快了不少。闲炻易捧着一束菊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他每年都会来,有时候是八月十七,有时候是清明,有时候是除夕。来的次数多了,通往父亲墓碑的那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他走到那条路的拐角处,停住了。

      因为有人先到了。

      苏钧陌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黑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运动鞋。整个人像是一滴墨水滴在了灰白色的陵园台阶上,安静而沉重。他站在闲峰的墓碑前,微微低着头,手里没有花,也没有香,就只是站着。

      闲炻易站在拐角处的松树后面,没有上前。

      他知道偷看不好。但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走不了。

      苏钧陌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闲炻易手里的菊花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然后他看到苏钧陌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墓碑照片上的一层薄灰。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闲炻易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认识父亲吗?很熟吗?苏钧陌今年二十八,十六年前他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一个消防员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但苏钧陌说“你爸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消防员”。那种语气,不是一个孩子对英雄的仰慕,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带着温度的评价。

      闲炻易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苏钧陌选择当消防员,是不是也和他父亲有关?

      “出来吧。”

      苏钧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陵园里格外清晰。

      闲炻易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他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苏钧陌没有回头看他,还蹲在墓碑前,手指停留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你跟踪我?”苏钧陌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闲炻易走过去,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前,和父亲的遗像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头看苏钧陌,“我来给我爸扫墓,今天是他的日子。”

      苏钧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苏钧陌今天没穿制服,黑色的便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比平时脆弱。不是外表上的脆弱——那张脸还是冷的,那双眼睛还是淡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松动了一点的脆弱。

      “你每年都来?”苏钧陌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苏钧陌垂下眼,看着墓碑上“闲峰”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闲炻易也没有说话,就在旁边站着。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你爸牺牲的那天,”苏钧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在现场。”

      闲炻易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我当时十二岁,我爸是那次救援的现场指挥。他带我到现场观摩学习——他从小就想让我干这一行。”苏钧陌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爆炸发生的时候,我站在警戒线外面。你爸和另外三个人在内场关阀门。我听到对讲机里你爸的声音,他说‘指挥台,B区阀门已关闭,请求撤离’。然后就是爆炸。”

      闲炻易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的声音是最后断的。”苏钧陌说,“爆炸之后,对讲机里全是杂音,但最后那几秒,我听到你爸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其他人的名字,让他们快跑。”

      陵园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闲炻易放在墓碑前的那束菊花吹得东倒西歪。

      闲炻易没有去扶。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遗像,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十六年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的墓碑前哭。因为父亲不需要他的眼泪,父亲需要一个配得上那身制服的儿子。

      “你爸救了三个人。”苏钧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那天在内场的四个人,除了你爸,其他三个都活着出来了。他们到现在每年还来看你爸。”

      闲炻易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苏队,”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别恨我爸?”

      苏钧陌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松柏的绿和墓碑的灰。

      “我不觉得你恨他,”苏钧陌说,“我觉得你怕他。”

      闲炻易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自己不如他。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姓。怕所有人看着你的时候,想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谁的儿子。”苏钧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闲炻易的心里,“所以你来特勤,不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是为了证明你不比他差。”

      闲炻易的牙关咬得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苏钧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恨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更恨看穿他的人是苏钧陌。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苏钧陌说。

      “凭什么?”闲炻易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你凭什么替我说不需要?你是我什么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冲了。太过了。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就泼了出去。

      苏钧陌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闲炻易,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闲炻易知道那不是死水,那下面是暗流,是漩涡,是他一旦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水。

      “对不起,”闲炻易先移开了目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苏钧陌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陵园的管理员从远处的台阶上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扰。

      “你刚才问我,”苏钧陌忽然说,“我是你什么人。”

      闲炻易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是你的队长。”苏钧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闲炻易的错觉,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我的责任是让你活着从火场里出来,活着回去,活着继续训练,活着变得更好。你不需要证明你配得上你爸,你只需要证明你配得上这身衣服。其他的,不重要。”

      闲炻易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说,那如果我觉得你很重要呢?重要到超过了队长和队员的关系,重要到让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看我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苏钧陌说的“不重要”,不是指他不重要。

      是指苏钧陌自己在害怕。

      一个在火场里面不改色的人,在怕什么?

      闲炻易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可能性。

      苏钧陌一直都是弯的。

      所以他躲他,不是因为他烦他,而是因为他——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闲炻易脑子里所有的迷雾。他从陵园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一切都能对上了。

      苏钧陌看他的眼神,不是队长看队员,是男人看男人。

      苏钧陌躲他的方式,不是厌烦,是克制。

      苏钧陌说“我不想你死”的时候,声音里发抖的东西,不是责任感,是害怕失去。

      闲炻易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男人。

      他十八岁在新兵连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件,就是某天训练结束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在某个人的身上多停留几秒,多看了几眼。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好奇,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好奇,那是本能。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过。在他的世界里,喜欢男人这件事就像他父亲牺牲这件事一样,是一个不需要谈论、只需要承受的事实。

      但苏钧陌不一样。

      苏钧陌不是让他“多看几眼”的人。苏钧陌是让他想靠近、想触碰、想保护、想被保护、想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对方的那种人。

      而这种人,恰好是他的队长。恰好是他父亲的徒弟。恰好是一个把自己关在玻璃罩子里、用冰冷和沉默保护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闲炻易从床上翻起来,拿过手机,翻到苏钧陌的号码。

      备注是“苏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备注改成了“苏钧陌”。

      改完之后又觉得太直接了,想改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动。

      他给苏钧陌发了条短信:“苏队,今天谢谢你。我爸的事,还有我的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苏钧陌回了两个字:“没事。”

      闲炻易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没事。”苏钧陌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是有事的。他已经学会了这门语言——苏钧陌的语言,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沉默、用耳尖、用那层薄冰下面藏都藏不住的温度说的。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天训练,挂钩梯我想再试试那个借力技巧,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好。”

      一个字。但闲炻易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明天一定要把挂钩梯练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苏钧陌说他有上限很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苏钧陌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期待。

      他不想让苏钧陌失望。

      但他更想看到的是,当他把挂钩梯跑进二十秒的那一天,苏钧陌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他打赌,绝对不是平静。

      因为苏钧陌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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