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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晓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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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炻易觉得自己可能是全队最倒霉的人。
不是因为他训练成绩不好——他的体能数据在一中队已经排进了前三。也不是因为他跟队友处不来——火烈鸟已经把他当亲兄弟了,连陈旭那种闷葫芦都能跟他开两句玩笑。
而是因为,自从他跟苏钧陌比完那场挂钩梯之后,苏钧陌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具体来说就是——苏钧陌开始躲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苏钧陌该布置训练还是布置,该点评还是点评,该批评的时候一句都不会少。但闲炻易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到苏钧陌,苏钧陌也能看到他,但每次他想靠近一点,那层玻璃就会变厚一分。
比如以前苏钧陌给他纠正动作的时候,会直接上手——拍他的腰、扳他的肩、调整他的手臂角度。现在苏钧陌会站在一米开外,用语言描述:“腰再低一点。”“肩打开。”“手臂太高了。”
比如以前食堂吃饭,苏钧陌偶尔会端着盘子从他旁边经过,虽然不会坐下来,但至少会在同一片区域。现在苏钧陌固定坐在食堂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面朝墙壁,背对所有人,像一个把自己关进玻璃罩子里的人。
比如以前夜训结束,苏钧陌会站在训练场边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现在他掐着秒表记完最后一个数据,转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火烈鸟说:“你想多了吧?苏队对谁都那样。”
闲炻易没反驳,但他知道自己没想多。
因为有一件事,火烈鸟不知道。
那天比完挂钩梯的晚上,熄灯后,闲炻易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发出幽幽的光。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队长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
他本来没想停。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就一下。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慢慢放到桌面上的声响。
闲炻易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敲门,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想离开,腿却不听使唤。
大概过了十几秒,门缝里的光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回了宿舍。
从那之后,他就确定了——苏钧陌在躲他。
不是因为讨厌他,恰恰相反,是因为苏钧陌在他面前,没办法保持那层完美的、冰冷的、刀枪不入的外壳了。
这个认知让闲炻易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又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想从苏钧陌那里得到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把那层玻璃砸碎。
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警铃响了。
闲炻易从床上弹起来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穿衣服、套裤子、蹬靴子、冲出宿舍——全套动作不到四十秒。走廊里全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城北化工仓库”,有人在喊“B类火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感。
他跳上消防车的时候,苏钧陌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苏钧陌脸上,把那张本来就冷的脸衬得像一尊雕塑。他已经穿好了战斗服,空呼面罩挂在胸前,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听指挥中心通报情况。
“城北化工仓库,存放有甲苯、二甲苯等易燃化学品,过火面积约三百平米,有爆炸风险。邻近中队已到场,请求增援。”
苏钧陌放下对讲机,转过身,目光扫过车里的每一个人。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警笛的尖啸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B类火灾,化学品未知,有爆炸可能。到场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他的目光在闲炻易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火场他进过不止一次。而是因为苏钧陌看他的那一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拜托。
拜托你别出事。
消防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闲炻易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装备——空呼压力、面罩气密性、对讲机频道——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准。
他在用行动回答苏钧陌那个没说出口的拜托。
不会出事的。你放心。
十五分钟后,消防车抵达城北化工仓库。
即使隔着车窗,闲炻易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色的浓烟在夜空中翻滚,像是某种巨大的、苏醒的怪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隔着面罩都能闻到。
现场已经是一片混乱。先到的中队正在全力压制火势,但火场面积太大,化学品太多,水枪打上去的水瞬间变成白色蒸汽,对火势的遏制效果有限。仓库的钢架结构已经开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苏钧陌跳下车,几乎是跑着去找现场指挥员的。三十秒后他跑了回来,脸上那层薄冰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着的、冷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专注。
“情况不好。”苏钧陌快速说道,“仓库北区是重灾区,两个甲苯储罐已经出现泄漏,随时可能爆炸。南区的火势相对可控,但南区有一个被困的夜班值班员,目前失联。老周,你带二班从南侧压制火势,为搜救创造条件。一班的跟我从东侧绕进去,优先搜救被困人员。”
他的手在电子地图上快速比划着,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闲炻易。”苏钧陌叫了他的名字。
“到!”
“你跟着我,保持在我视线范围内。我不说第二遍。”
闲炻易用力点头。
他们冲进了浓烟。
化工仓库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可怕。能见度极低,热成像仪上的画面像是地狱的切片——到处都是高温的橙色和红色,有些区域的温度已经超过了热成像仪的测量上限,屏幕上直接显示为刺目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化学气味,即使有空气呼吸器,闲炻易的喉咙里还是泛起了一股辛辣的灼烧感。
苏钧陌走在最前面,步伐快而稳。他的右手持水枪,左手拿着热成像仪,两样东西在他手里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沿着墙壁摸索前进,脚下的地面滚烫,隔着战斗靴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
“温度在上升。”苏钧陌通过对讲机说,声音依旧平稳,“南区的火势压不住了吗?”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嘈杂的噪音和爆炸声:“压力太大了,水炮已经全开,但火势还在往北蔓延。你们抓紧时间,最多再有十分钟,北区的温度就要到临界值了。”
十分钟。
闲炻易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呼压力表——还能撑二十五分钟。但十分钟后如果火势失控,就算有空呼也没用。整个仓库可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苏钧陌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的步伐节奏和之前完全一样,精确得像是内置了一个节拍器。
“找到了。”苏钧陌忽然停下来,热成像仪对准了前方一个角落。屏幕上有一个蜷缩的、微弱的橙色光斑——比火焰的温度低得多,那是人体。
他们冲过去,在一堆倒塌的货架下面找到了那个值班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昏迷了,右腿被货架压住,嘴角有血迹。脸上的皮肤被热辐射烤得通红,已经开始起泡。
苏钧陌蹲下去检查货架,评估了一下重量,然后抬头看闲炻易。
“帮我抬。”
两个人同时发力,货架纹丝不动。
货架的一端卡在了墙体结构里,不是单纯的重量问题,是一个力学死结。苏钧陌快速扫了一眼货架的结构,然后做出了判断:“我需要三分钟拆解这个卡点。你把受伤的人往外撤二十米,找掩护。”
“苏队——”
“没时间了。”苏钧陌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外面的温度每隔两分钟上升五度。你把人带出去,我拆完货架就跟上。”
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闲炻易心口发疼的、固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想说“我不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苏钧陌说的是对的。他留下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懂货架的结构,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来。
“两分钟。”闲炻易说,“两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来。”
苏钧陌没有回答,已经开始动手拆解货架了。
闲炻易弯下腰,把昏迷的值班员扛上肩,弯着身子,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离。浓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能见度越来越低,热成像仪上的画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白色——温度在加速上升。
他把人扛到仓库东侧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放在地上,撕开急救包开始做初步处理。他的动作很快,但脑子里一直在读秒。
一分钟。
一分半。
两分钟。
两分钟到了,苏钧陌没有出来。
闲炻易把急救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回冲。
就在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苏钧陌的声音。
“闲炻易,往东侧窗口靠。我从里面把货架推出去。”
闲炻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冲向最近的窗口——窗户已经被烧碎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窗框。他探出头去,看到了苏钧陌。
那个人从浓烟里冲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战斗服已经被熏成了灰黑色,头盔上全是灰尘和不明液体。他的右手拖着一截货架的残骸,左手还拎着水枪。身后的火焰在疯狂地舔舐着天花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钧陌冲到窗口,把那截货架从窗口扔了出去,然后撑住窗框准备翻出来。
就在他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
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撞过来,把苏钧陌整个人从窗口掀飞了出去。闲炻易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在苏钧陌落地之前接住了他——说“接”也不太准确,更像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了出去。
他们在满是碎石和灰烬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闲炻易的后背撞上了一堆硬物,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疼,第一时间去看怀里的苏钧陌。
苏钧陌的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震掉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了血,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身后冲天的火光,像是两簇被点燃的、不灭的火焰。
“苏队!苏队你怎么样!”闲炻易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钧陌眨了眨眼,目光从远处的火场移到近处的闲炻易脸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在闲炻易的脸上摸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但语气还是那种该死的、不咸不淡的平静。
“你脸上有血。”
闲炻易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左眉骨上方的时候,一股尖锐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传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碎片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已经糊了半张脸。
“小伤。”闲炻易说。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传来更大的一声爆炸,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闲炻易把苏钧陌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消防车的方向跑去。身后的化工仓库正在变成一片火海,钢架结构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跑出危险区的时候,老周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把苏钧陌接了过去。闲炻易松开手,站在原地,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苏钧陌被人扶着走远,看着那个人在走出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平静,没有克制,没有那层该死的冰。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来不及掩饰的、让人心脏发紧的——
在乎。
火势在天亮前得到了控制。
六辆消防车,四十多个消防员,连续奋战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把这场B类大火扑灭了。化工仓库的北区完全烧毁,两个甲苯储罐被成功隔离,没有发生灾难性的连锁爆炸。被困的值班员被送往医院,生命体征稳定。
闲炻易坐在消防车前面的地上,战斗服脱了一半,里面的体能T恤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他左眉骨上方的伤口被医务兵简单处理了一下,贴了一块纱布,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火烈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牛逼啊新来的。”火烈鸟的语气难得正经,“苏队说你反应快,要不是你接住他,他那一下摔在碎石上至少骨折。”
闲炻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苏队呢?”
“在指挥车那边,跟大队长汇报情况。”火烈鸟在他旁边坐下,也捧着一杯咖啡,“你刚才看到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我是说从火场出来之前,你在窗口接他那一下——我隔着半个操场都看到你那张脸了,跟见了鬼似的。”
“废话,他差点被炸死。”闲炻易说。
“不是那种白,”火烈鸟转过头看着他,“是你以为他死定了的那种白。”
闲炻易没有接话。
因为他没办法否认。
当那声爆炸响起、冲击波把苏钧陌从窗口掀飞出去的那个瞬间,他脑子里真的闪过了一个念头——父亲死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冲了出去。不是思考,不是选择,是身体自己动的。就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做出了一个判断:如果苏钧陌出事,他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可怕到闲炻易不敢再往下想。
他低头喝着咖啡,手指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天色渐渐亮了。
凌晨的深蓝色褪成了浅灰,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淡淡的橘红。那些颜色和昨晚的火光很像,但温度完全不同。夜晚的火是毁灭的,黎明的光是重生的。
苏钧陌从指挥车里出来的时候,闲炻易正站在消防车旁边喝水。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目光对上了。
苏钧陌的脸上还挂着灰,战斗服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头发乱得不像样子。他看起来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搅了一圈又拿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闲炻易以为他会走过来。
苏钧陌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闲炻易,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转身上了消防车。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苏钧陌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耳尖红了。
和那天在训练塔下撒谎说“老周让我带的”时一模一样的红法。
闲炻易端着咖啡,靠在消防车上,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觉得今天的日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