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较劲 04 ...
-
那次火场之后,闲炻易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循环。
白天训练的时候,他拼命想在苏钧陌面前表现好,偏偏越想表现越容易出岔子;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他又反复复盘白天的每一个细节——苏钧陌看了他几眼、那几眼分别是什么时候、眼神里有没有温度变化——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病,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觉,然后第二天继续。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周三下午是四百米疏散物资操,这是闲炻易的强项。两个十五公斤的泡沫桶,一个三十公斤的液化气瓶,扛着在四百米跑道上冲刺,这对力量和爆发力的要求极高,而他恰好这两个都不缺。
火烈鸟站在起跑线旁边给他加油:“新来的,给咱新兵蛋子长点脸!”
闲炻易朝他竖了个中指,然后蹲下去,双手扣住泡沫桶的提手。
“预备——”苏钧陌站在终点线那边,手里掐着秒表,声音透过整个操场传过来,“跑!”
闲炻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泡沫桶在身体两侧摆动,他压低重心,步频快得惊人,经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已经把同组的陈旭甩开了将近二十米。第二个弯道,他瞥了一眼站在终点的苏钧陌——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端着秒表,面罩推到额头上,阳光在他脸上打出锐利的光影。
闲炻易咬紧牙关,又加了一把速。
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咬着牙冲过去的。泡沫桶的提手勒进手掌的肉里,肩膀被液化气瓶压得生疼,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看到,让他看清楚,我闲炻易不是废物。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把液化气瓶往地上一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成绩。”苏钧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闲炻易抬起头,汗水从眉骨上淌下来,蜇得他一只眼睛睁不开。他眯着另一只眼看苏钧陌,苏钧陌低头看着秒表,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一分十八秒三。”苏钧陌说,“比上次慢了零点五。”
闲炻易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但从起跑到冲刺的配速曲线比上次合理,”苏钧陌在平板上记了几笔,头也没抬,“起跑没飙太快,后半程保持得不错。继续练。”
继续练。
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就是这三个字。闲炻易喘着气站在原地,觉得这三个字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骂他至少说明苏钧陌对他有情绪,而“继续练”这种话,他对队里任何一个人都会说。
火烈鸟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个速度,老周说他年轻时候都跑不出来。苏队肯定心里有数。”
“他有什么数,”闲炻易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他在那儿跟个温度计似的,读数很准,但不冷不热。”
火烈鸟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怨妇似的?”
“滚。”
闲炻易拧上瓶盖,把水瓶往地上一放,大步走向训练场另一边。他必须用训练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否则他真的要疯了。
下午训练结束后,闲炻易没去食堂,照例去了训练塔。
挂钩梯。他的老大难。
苏钧陌上次给他示范的那个借力技巧,他练了无数遍,手臂发力确实减少了,但身体的协调性还是跟不上。他把梯子扛上肩,深呼吸,起跑,挂梯——
钩爪扣住了。
但角度还是偏了一点。他爬上二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梯子晃了一下,整个人的节奏被打乱了,后面的动作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变形。
第十八遍,第十九遍,第二十遍。
越练越差。
闲炻易把梯子往地上一摔,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了好几秒。
他双手叉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摔梯子有用?”
闲炻易猛地转过身。
苏钧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塔的阴影里,这回手里没拿保温杯,拿着一卷绷带,像是在来的路上随手从医务室拿的。
“没用。”闲炻易没好气地说,然后把梯子捡了起来,准备再来一次。
“停。”苏钧陌走过来,一把按住了梯子的顶端,“你现在这个状态,练到明天早上也没用。”
闲炻易抬头看着他,汗水和着灰尘糊了一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苏钧陌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卷绷带丢给他。
“把手包一下。”
闲炻易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旧伤还没好全,掌心又磨出了两个新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渗出的透明液体和灰尘混在一起,看着就疼。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用,小伤。”闲炻易把绷带又丢了回去。
苏钧陌接住了绷带,然后做了一件让闲炻易没想到的事——他抓住闲炻易的右手腕,把他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又脏又破,被汗水泡得发白的手指上全是各种新旧伤痕。
苏钧陌的手指微凉,指腹的薄茧擦过闲炻易手腕内侧的皮肤,有一种微妙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触感。
“你以前在老单位,就这样对自己?”苏钧陌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闲炻易说不上来,不是心疼,心疼这个词放在苏钧陌身上太肉麻了。但确实不是冷漠。
“我皮实,不碍事。”闲炻易想把手抽回来,但苏钧陌没松。
“你皮实,你的伤口不皮实。”苏钧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湿巾——这个人居然随身带湿巾——抽出一张,低头开始擦他掌心的伤口。
闲炻易整个人僵住了。
训练塔下,夕阳西斜,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苏钧陌低着头,垂下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抿着的薄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但那种粗暴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一次性处理干净”的高效。
湿巾擦过破皮的地方,蛰得疼。闲炻易咬了一下嘴唇,没吭声。
苏钧陌擦干净了伤口周围,然后撕开绷带,从他掌心绕了两圈,再从虎口斜着缠到手腕,最后固定住。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恰好。
“行了。”苏钧陌松开他的手,把用过的湿巾和绷带包装塞进口袋里——居然没有随地乱扔。
闲炻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像模像样的右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的笑。
“苏队,”闲炻易把那只被包好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你是不是对每个队员都这样?”
“哪样?”
“就是……”闲炻易斟酌了一下措辞,“随身携带创可贴和湿巾,还会给人包扎。”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情,更像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老周让我带的。”苏钧陌面不改色地说。
闲炻易差点笑出声来。老周让他带的?老周一个副大队长,操心队员手上有伤,让中队长随身带着绷带随时给新兵包扎?这个理由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但他没戳穿。
因为他发现苏钧陌撒谎的时候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耳尖会红。很淡很淡的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闲炻易站在逆光的位置,恰好把那一抹红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劣的愉悦感。
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苏队,”闲炻易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苏钧陌正在收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闲炻易,看了大概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闲炻易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但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挂着那副标准的、吊儿郎当的、欠揍的笑。
“训练不穿作训服,耳朵上别烟,擅自行动,摔装备,”苏钧陌一条一条地列,语气平平的,“你觉得怎么样?”
闲炻易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你有底子,也有脑子。”苏钧陌把绷带揣进口袋,转过身,往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就是欠收拾。”
他说完就走了。
闲炻易站在训练塔下,右手上缠着崭新的绷带,掌心里全是苏钧陌手指残留的凉意。
欠收拾。
这三个字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是一句纯粹的批评。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压制这个笑。
第二天一早,闲炻易做了一件让全队都惊掉下巴的事。
晨训结束后的自由训练时间,他直接走到苏钧陌面前,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苏队,听说你全省比武挂钩梯第一名,我想跟你比一场。”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两秒钟。
火烈鸟正在喝水,差点呛死。
老周站在旁边,眉毛挑得老高。
陈旭和其他几个队员交换了一个“这人是不是疯了”的眼神。
苏钧陌正在整理训练器材,听到这话,动作没停,把最后一根水带卷好放进架子里,才直起身来看他。
“你想跟我比挂钩梯?”苏钧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意外,就像在确认一个天气预报。
“对。”闲炻易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着,笑得又狂又欠,“输了的请全队喝饮料。”
“好。”苏钧陌说。
就一个字。
闲炻易心里准备了一百句激将的话,一句都没用上。他有点不真实感。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闲炻易问。
“你先。”
闲炻易把外套脱了扔给火烈鸟,活动了一下手腕。右手上的绷带昨晚被他拆了,伤口已经结痂,不影响发力。他走到训练塔下,深吸一口气,扛起挂钩梯。
起跑,挂梯,攀爬,翻窗,再挂梯——
他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但还是不够顺。尤其是在三楼转四楼的那个衔接点上,他又慢了。钩爪扣住窗台的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迟疑——因为上次在这里失误过,心理阴影还在。
他翻进四楼窗口,捶下计时器。
二十一秒三。
比他最好的成绩快了零点二秒,但离苏钧陌的纪录还差得远。
他顺着楼梯跑下来,把梯子放回原位。苏钧陌已经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速干衣,贴在身上,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宽阔的肩、收窄的腰、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的背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闲炻易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过了两秒,又看了一眼。
苏钧陌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走到训练塔下,单手提起挂钩梯,那种感觉和在食堂里端一碗汤没什么区别——梯子在他手里就是轻的,不是真正的轻,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和这把梯子融为一体了,每一块肌肉都在最合适的时间发出最合适的力量,没有一丝浪费。
起跑。
闲炻易站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苏钧陌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什么叫差距了。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整个人类文明等级的问题——苏钧陌跑挂钩梯,就像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那种流畅感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挂梯,一气呵成,钩爪扣住窗台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击掌。
他攀爬的动作极快但极稳,四肢的配合精确到毫秒,翻进窗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轻盈得不像是扛着十几斤梯子的成年人。
计时器停住了。
十八秒九。
火烈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闲炻易知道苏钧陌的纪录是十八秒七,但这个成绩放在全省比武也稳进前三了。而苏钧陌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只是散了步回来。
苏钧陌从楼梯走下来,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十八秒九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输了。”他对闲炻易说。
闲炻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说:“行,我请。今天晚饭后,小卖部,全队一人一瓶。”
有人吹了声口哨,几个队员已经开始起哄了。
但闲炻易没有笑到眼底。
他走到苏钧陌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苏队,下次我请你喝别的。”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他。
闲炻易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既不像是挑衅,也不像是讨好,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苏钧陌看到了他,确认自己在苏钧陌眼里不是一个透明的存在。
苏钧陌看了他两秒,然后别开了目光。
“训练去。”他说。
闲炻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转过身,朝训练塔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钧陌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他的跑步姿势,还是在看他这个人。
闲炻易不敢确定。
但他觉得后者也不是没有可能。
晚上九点半,熄灯前半小时。
闲炻易从小卖部搬了两箱饮料回来,挨个宿舍发了一圈。火烈鸟帮他一起发,一边发一边叨叨:“你说你也是,好好的比什么赛,一个月津贴没了。”
“没了就没了,开心就行。”闲炻易把最后一瓶可乐递给陈旭。
火烈鸟跟在他后面回了宿舍,关上门,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跟苏队比赛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
“什么?”
“苏队看你跑的时候,表情跟你平时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闲炻易正在拧矿泉水瓶盖,手一顿。
“你看他,也是那种不看又不甘心、看了又要假装不在意的样子。”火烈鸟一脸“我最懂”的表情。
闲炻易把矿泉水瓶举起来,对准火烈鸟,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瓶口朝下,作势要倒。
火烈鸟吓得往后一跳:“诶诶诶我说的是真的!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你大爷。”闲炻易把水瓶收回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烈鸟嘿嘿笑着,识趣地没再说话,钻进了被窝。
闲炻易关了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传来消防车库卷帘门开启的声音——又有中队出警了。警笛声由近及远,划破夜空的寂静,渐渐消失在城市的东南方向。
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苏钧陌今天跑挂钩梯的样子。
黑色的速干衣,被汗水浸湿后颜色更深了,贴在身上,肩胛骨的每一次伸缩都清晰可见。从地面到四楼,十八秒九,像是把时间都压缩了。
还有那双眼睛。
苏钧陌做完动作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目光第一个找的不是计时器,是他。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可能连苏钧陌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闲炻易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目光里写着四个字——看到了吗。
不是炫耀,是在问。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闲炻易把被子蒙住了脸。
妈的。
他真的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