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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慈云庵的‘菩萨’,不太慈悲 药力带来的 ...

  •   药力带来的短暂亢奋如同回光返照,很快便被地牢里浓稠的阴冷与甜腥恶臭吞噬。予娘重新站在了潮湿的泥地上,那盏搁在破木箱上的油灯,在她踏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被她用尽全力掷向了偏厦另一侧堆放的破烂经幡。

      “呼啦——”

      火焰瞬间舔舐上干燥的布帛,火苗猛地窜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个昏暗的偏厦,也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活板门缝隙,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最后看到的,是那扇紧闭的、她再也无法返回的木门。

      地牢彻底陷入无光的黑暗。只有头顶那方寸之间透下的、被火焰映成橘红的光晕,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混合了布料焦糊与陈旧香料焚烧的刺鼻气味。这气味与地牢本身的恶臭搅在一起,更添几分诡异。

      予娘侧耳倾听,偏厦内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隐约还有木料被炙烤的爆裂声。不多时,外面庭院中果然响起了惊呼和杂沓的脚步声!

      “走水了!偏厦走水了!”

      “快!快提水!”

      混乱的呼喊、水桶碰撞、泼水声……地面上的动静清晰传来。很好,至少暂时吸引了注意力。

      予娘不再迟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地牢的另一个方向——慧明和那佝偻男人来时的通道深处——摸索前行。这一次,她目标明确,脚步反而比来时更稳了几分。黑暗浓得化不开,她只能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用脚尖试探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挪动。银簪紧紧握在汗湿的手心,成了唯一的依凭。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山腹。空气更加阴冷,那股甜腥气与腐臭味也越发浓烈,还混杂了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草药的苦辛、矿石的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硫磺又似血腥的焦糊味。耳边,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更深处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铁链拖曳,甚至……类似野兽般的低低咆哮。声音或远或近,在这曲折的通道中回荡,营造出一种人间炼狱般的恐怖氛围。

      予娘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和喉咙的干呕感,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辨别方向和寻找可能的出口上。她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虽然微弱,但并非完全凝滞。出口一定存在。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跳动的光亮,伴随着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大风箱在抽动的“呼哧”声,还有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以及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被反复捶打的铿锵之音。

      予娘停下脚步,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从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比之前囚室大上数倍的天然石窟,被人为开凿修整过。石窟中央,架设着数个造型奇特的炉鼎,最大的一个足有半人高,三足,鼎身雕刻着狰狞的鬼面,此刻正被底下熊熊的地火灼烧着,鼎内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剧烈翻腾,冒出大股大股甜腥刺鼻的浓烟,正是“圣血”炼制之处!旁边几个稍小的炉子,有的在熬煮颜色各异的药汁,有的在煅烧矿石,烟气混杂,气味更加复杂难闻。

      几个穿着与那佝偻男人相似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布的人,正沉默地忙碌着。有的在向大鼎中添加药材和不知名的暗红色块状物(予娘瞥见其中一块,竟似干瘪的心脏!),有的在用小炉提炼着什么,有的则在用铁锤捶打烧红的、形状诡异的金属片——那铿锵声便来源于此。石窟一角,堆放着许多密封的陶罐和木箱。

      而最让予娘瞳孔骤缩的,是石窟另一侧,紧靠石壁的地方,开凿出了一个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如同兽笼般的低矮洞穴!粗略一数,竟有十数个之多!每个洞穴口都焊着粗铁栅栏,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有些在微弱地蠕动,有些则一动不动。铁栅栏上挂着的锁链,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这就是批量制造“血奴”的工坊和囚笼!

      那些黑衣人动作麻利,神情麻木,对近在咫尺的、洞穴中传来的痛苦呜咽充耳不闻,仿佛那些不是同类,只是等待处理的材料。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地下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慈云庵,仅仅是这庞大邪恶网络的一个出入口和掩护吗?

      她不敢多看,迅速缩回头。出路不在这里。她必须找到离开的通道。

      绕过这处炼狱般的石窟,通道继续延伸。空气的流动似乎更明显了些,那甜腥气中也掺杂了更多的水汽和……一丝新鲜泥土的气息。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堵石壁挡住了去路。但就在石壁下方,有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微弱的风正从洞内吹出,带着更浓的水汽和新鲜土腥味,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哗哗的水流声。

      是地下河?还是出口?

      予娘没有选择。她趴下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洞内狭窄崎岖,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膝盖,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她只能咬紧牙关,靠着那点对新鲜空气的渴望和对身后炼狱的恐惧,拼命向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奋力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大的、有地下河穿行的天然溶洞中。溶洞一端隐没在黑暗中,另一端,隐约可见光亮和水流泻下的声音。那光亮并非天光,而像是……火光映在水面的粼粼波光。

      予娘沿着湿滑的河岸,小心翼翼地向光亮处走去。越靠近,水声越大,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沉檀、甜腥、水腥的特殊气味也越发浓郁——是“唤魂香”焚烧后的余味!与她在乱葬岗、慈云庵正殿闻到的如出一辙!

      溶洞在此处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湖。湖对面,石壁上开凿出了一个类似神龛的平台,平台上,竟然搭建着一座小型的、结构奇特的木质神坛!神坛上铺着暗红色的、绣有曼珠沙华与鸾鸟纹样的绸缎——正是锦绣绸缎庄失踪的那批红绸!

      神坛中央,供奉着一尊尺余高、非金非玉、色泽暗红、形态诡谲的神像。神像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威压。神像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浓郁的“唤魂香”气味。而神坛下方,散落着一些祭祀用的器皿,以及……几具早已腐烂、只剩下骨架和破布的小型骸骨!骸骨姿态扭曲,仿佛死前承受了极大痛苦。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进行核心祭祀的“圣地”!借着前朝废弃碧霞宫的地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供奉着邪神,用“血奴”和牺牲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予娘遍体生寒。她终于将线索完全串联起来。慈云庵是入口和掩护,地下是炼制“圣血”、制造“血奴”的工坊和囚牢,而这与地下河相连的溶洞深处,才是他们祭祀邪神、谋划大事的核心祭坛!所有的一切——改良的“牵机引”、“惊魂引”、“唤魂香”、“圣血”试验、掳掠女子、邪教仪式——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那个即将到来的、需要大量“血奴”和“圣血”的、可怕的“祭典”!

      祭典在哪里举行?碧霞宫?还是别处?他们的“尊者”是谁?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但予娘已无暇深思。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她目光扫过溶洞。除了来时的狭窄水道,另一侧似乎有条被人工开凿过的、向上延伸的斜坡,坡道尽头,隐约有木门的轮廓,门缝里透出与神坛前类似的血红色光芒,还有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狂热的、仿佛许多人同时在低声吟诵的嗡嗡声,从门后传来。

      那里,是出口?还是……通往更核心仪式场所的入口?

      予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贸然靠近那扇透着不祥红光的木门。目光再次投向地下湖。湖水似乎与外面的水系相连,水流通向溶洞另一端的黑暗深处。或许,沿着地下河,能找到通往山外的出口?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关被触动的声响,从她身侧不远处的石壁传来。

      予娘骇然转头,只见原本看起来浑然一体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铺着石阶的狭窄甬道,一股带着草木清气的、真正的、属于外界夜间的凉风,从甬道上方吹拂下来!

      是紧急出口?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判断了!因为那扇透着红光的木门后,吟诵声似乎停顿了一瞬,接着,传来了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嘎吱”声!

      有人要出来了!

      予娘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朝着那刚刚打开的、透着生机的石壁缝隙冲去!在她身影没入缝隙的刹那,她似乎听到身后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一声惊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喝:

      “谁?!”

      缝隙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将血腥的祭坛、狂热的吟诵、以及那声充满杀机的低喝,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陡峭向上的石阶,盘旋曲折。她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石阶似乎永无止境,肺叶火辣辣地疼,四肢如同灌铅,方才那药剂的效力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透支体力后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但她不敢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地狱!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火光,是清冷的、带着湿气的月光。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长满青苔的木板。予娘用肩膀奋力一顶。

      “哗啦——”

      木板被顶开,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夜气汹涌而入。予娘连滚爬爬地钻了出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头顶是沉沉的、雨后的夜空,残月如钩,几点寒星。

      身后,是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山体。前方,是起伏的山林轮廓。她出来了!从慈云庵地下,那血腥污秽的魔窟里,逃出来了!

      狂喜尚未涌上,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便猛地攫住了她。她瘫软在冰冷的、湿漉漉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无声地滚落。

      但只喘息了片刻,她便强迫自己挣扎着爬起。这里并不安全,还在西山范围,离慈云庵不会太远。她必须尽快离开,找到蔺茹儿,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凛若寒!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京城的大致方位,跌跌撞撞地奔去。林深苔滑,她摔倒了无数次,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遍布擦伤和划痕,冰冷刺骨。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无数无形的鬼手,正从地底伸出,要将她重新拖回那甜腥的黑暗。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黛青。她终于冲出了密林,眼前是一条依稀可辨的、通往山下的小径。而就在小径旁的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廊下,一点微弱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火星,忽明忽灭。

      木屋廊下,倚着门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静静伫立。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烟斗的光。

      夜风吹拂,掀起他月白色的衣角,带来一丝清冽的、仿佛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驱散了予娘周身沾染的、来自地底的甜腥与恶臭。

      凛若寒抬起眼,目光落在如同从泥沼中爬出、浑身狼狈不堪、眼中却燃烧着惊魂未定与决绝火焰的予娘身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在寂静的破晓前,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看来,慈云庵的‘菩萨’,不太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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