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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必须出去 雨声如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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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如瀑,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予娘狂跳的心上。她蜷缩在冰冷的门板后,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那老尼嘶哑的警告,比屋外的电闪雷鸣更让她惊惧。
“夜里风雨大,女施主……关好门窗,莫要乱走。”
平静的语调下,是毫不掩饰的监视与威胁。方才帘后那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紧追不舍的脚步声,无不证实这慈云庵平静表象下的狰狞。她被发现了吗?还是仅仅被警告不得窥探?
予娘不敢确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已身处绝境。这偏厦不再是暂时的容身之所,而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囚笼。门外的大雨或许暂时阻挡了直接的袭击,却也断绝了她趁夜色逃离的可能。蔺茹儿的接应,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山,又能有几分把握?
她摸索着,试图点燃屋内那盏满是油垢的小小油灯。火折子受了潮,几次才颤巍巍地亮起豆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门外风雨衬托得更加狂暴,也将她孤立无援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颤抖不休。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
予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手边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贴身藏着的竹哨、驱虫药粉、那瓶贴着“安神散”标签的小瓷瓶、几枚铜钱、一根磨尖的银簪,还有……从刘三内衫残片上刮下、用油纸包好、一直谨慎携带的一点点灰黑色粉末。那是“牵机引”或其变体的残留,气味独特。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瓷瓶上。凛若寒给的“安神散”。真是安神散吗?还是……别的什么?她拔开瓶塞,凑到鼻端。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薄荷混合了苦艾的气味,几乎闻不出药性。但在这生死关头,凛若寒给的任何东西,都绝非凡品。或许,是某种能激发潜能、或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也可能是毒药,用于最后关头不落敌手……
她不敢轻易尝试,重新塞好瓶塞,贴身收好。又将银簪牢牢握在手中,尖端抵着掌心,刺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明。
接下来怎么办?等天亮?天亮之后,庵中尼姑会如何处置她这个“撞破秘密”的不速之客?等蔺茹儿的救援?可约定的树洞传讯,她只放了一次铜钱,且昨夜已被慧明惊扰,后续能否顺利传递消息尚未可知。
时间,不在她这边。
予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与偏厦后墙紧贴的墙壁。昨夜,墙后传来拖曳与呜咽。今天,她在墙根下发现了暗褐色的血迹和拖拽痕迹。如果这面墙后真有密室或通道,那么出口或薄弱之处,很可能就在这偏厦之内!否则,那些尼姑何必特意将她安置在此?是为了就近监视,还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处理”问题的便利之地?
她站起身,举着油灯,开始一寸寸地检查这间堆满杂物的偏厦。墙壁是厚重的土坯混合砖石,看起来结实无比。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潮湿而显得颜色深暗。她仔细敲打着每一块墙面,侧耳倾听声音的变化,又用脚尖轻轻试探着地面的每一处。
一无所获。墙面声音沉闷,地面也坚实。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油灯昏黄的光晕,掠过墙角一堆半人高的、用破草席覆盖的杂物。那草席边缘,似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缝隙,而且,草席下的地面颜色,似乎比周围要略浅一些,像是经常被移动摩擦所致。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放下油灯,小心翼翼地挪开最上层的几个破蒲团和烂木箱。下面压着的草席似乎只是随意搭着。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下方,赫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用厚木板钉成的活板门!木板颜色与周围地面相近,边缘用泥土刻意涂抹过,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活板门上没有拉环,只在靠墙的一侧,有两个不起眼的、便于手指抠进去的凹槽。
找到了!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这下面是什么?囚室?刑房?还是直接通往那些尼姑进行邪恶仪式的核心?她下去,是自救,还是自投罗网?
可留在上面,同样凶险。外面的人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予娘咬了咬牙,将油灯放在稍远些的、不会被轻易碰倒的破木箱上。她蹲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那冰冷的木板上。
下面很安静。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流滴落的“滴答”声,还有……一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人极度痛苦时压抑的呻吟,混合着铁链拖动的窸窣。
有人!还活着!
不能再犹豫了。予娘将银簪咬在口中,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的凹槽,用力向上抬起。
木板比想象中沉重,边缘与地板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予娘动作一僵,侧耳倾听门外——只有哗哗的雨声。
她不再迟疑,用尽全力,将整块木板掀开,挪到一旁。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暴露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烂、血腥、排泄物恶臭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沉檀气的浓烈味道,猛地冲了上来,熏得予娘眼前一黑,几乎呕吐。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粗糙的石阶。
她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洞口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她抓住洞口边缘,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探去。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便到了底。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这里比上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头顶洞口透下的、油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低矮、狭窄的通道轮廓。通道不过一人来宽,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水珠,空气湿冷粘腻,那股复杂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予娘从口中取下银簪,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摸索着向前。通道似乎很长,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和铁链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却又被曲折的通道和厚重的石壁扭曲、反射,难以准确定位。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前方似乎开阔了些。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予娘看到通道尽头似乎连接着一个稍大的空间。而就在那空间的入口处,靠墙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裙,头发蓬乱如草,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另一端钉死在石壁上。她(从身形判断是女子)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发出那种压抑痛苦的呜咽。
是失踪的绣娘吗?还是其他被掳来的女子?
予娘的心揪紧了,她加快脚步,想要靠近。
就在她距离那女子还有几步远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一张布满污垢、憔悴不堪、却又异常年轻的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充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放大,死死盯着予娘的方向。她的嘴巴被一块肮脏的破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更让予娘头皮发麻的是,借着入口处那极其微弱的光,她看到那女子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痕,有些像是淤伤,有些则像是……溃烂的疮口,正渗出黄水。而她周围的空气里,那股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乎凝成实质。
“别怕……我是来……”予娘压低声音,试图安抚,同时警惕地看向女子身后的黑暗空间。那里似乎还有更多蜷缩的黑影,以及更加浓重的恶臭。
那女子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比身后黑暗更可怕的东西,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拼命向后缩去,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呜”声,摇头不止,仿佛在警告予娘不要靠近。
就在此时——
“嗒、嗒、嗒……”
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予娘来时的通道另一头,那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正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有人来了!是追下来的尼姑?还是……
予娘瞬间汗毛倒竖!她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来路,又看了看前方那惊恐万状的女子和更深处未知的黑暗。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目光急速扫视,忽然瞥见那被囚女子侧后方,石壁上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更窄的缝隙,像是石头自然开裂形成,仅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
没有时间犹豫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通道拐角!
予娘一咬牙,不再试图解救那女子——那只会让两人都暴露——她猛地冲向那道石缝,不顾一切地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内部比想象中更窄,粗糙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她拼命向内挤去,直到整个身体都没入黑暗,只留一丝缝隙观察外面。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通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那个胖尼姑慧明!她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用黑布蒙住了大半的灯笼,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似乎装着液体的木桶。
慧明提着灯笼,径直走到那被囚的女子面前,昏黄的光照亮了女子惊恐扭曲的脸和身上可怖的疮口。
“时辰到了。”慧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响起,平板,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日斋饭的咸淡。
那被囚的女子浑身剧震,眼中露出绝望的死灰色,挣扎得更厉害,铁链哗啦作响。
佝偻男人放下木桶,从怀中掏出一把奇形怪状、仿佛兽爪般的铁钩,又取出一个陶碗,从木桶中舀出小半碗暗红色、粘稠如糖浆、散发着浓烈甜腥气的液体。
予娘在石缝中看得分明,那液体,正是“惊魂引”或“唤魂香”的浓缩之物!气味比她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霸道!
慧明伸出手——那双手肥胖短粗,指甲却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捏住了那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女子拼命挣扎,却被铁链和男人的力量死死按住。
佝偻男人端起陶碗,将碗沿凑到女子嘴边。女子牙关紧咬,抗拒着。
慧明皱了皱眉,另一只手在女子颈侧某个位置用力一按。女子闷哼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被强行灌了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溢出,流淌在她肮脏的衣襟和皮肤上,接触到那些溃烂的疮口,竟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出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白烟!女子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嘶鸣,双眼翻白,脸上、脖颈上那些青黑色的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黯,甚至开始蠕动、扩散!
“剂量还是不够。”慧明松开手,看着女子在地上痛苦抽搐,语气带着一丝不满,“这已是第三批了,‘圣血’的侵蚀力,还是无法稳定地融入凡体,激发真正的‘神性’。要么早早溃烂疯狂,要么像这个,只是外显疮毒,内里依旧冥顽。”她瞥了一眼佝偻男人,“尊者那边催得紧,祭典在即,合格的‘血奴’必须凑齐。告诉下边,下次试药,选身强体健的成年男子,或许能多撑几日。”
佝偻男人躬身,嘶哑道:“是。只是……男子不易诱捕,且容易引来官府注意。最近京兆尹和……大理寺那边,似乎对刘三和绸缎庄的案子,有些上心。”
“大理寺……”慧明眼中寒光一闪,那张圆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刻骨的忌惮与怨毒,“凛若寒……又是他。无妨,祭典之后,一切皆成定局。在这之前,小心行事。这个,”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已不再动弹、只剩微弱抽搐的女子,“处理干净。老地方。”
“是。”佝偻男人应下,收起陶碗,拿出那兽爪铁钩,熟练地勾住女子脖颈后的铁链,竟像拖拽牲畜一般,将那还有一口气的女子,朝着更深处、那片予娘之前看到的、堆满更多黑影的黑暗空间拖去。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渐渐远去。
慧明提着灯笼,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阴暗的囚室,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朝予娘藏身的石缝方向瞥了一眼。
予娘在石缝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血液冻结,浑身冰冷。她看到了什么?活人试药!“圣血”?“血奴”?祭典?尊者?
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比乱葬岗邪术更加血腥、更加系统、也更加庞大的阴谋!她们不是在单纯地炼制惑心香药或进行邪教祭祀,她们是在用活人试验某种可怕的、被称为“圣血”的东西,试图制造出所谓的“血奴”!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祭典”!
而那“圣血”的气味,与“惊魂引”、“唤魂香”同源,却更加暴烈阴毒!刘三,绸缎庄掌柜,看坟老头,还有眼前这些被囚的女子……恐怕都是这可怕试验的牺牲品!
慧明那一眼,让予娘如坠冰窟。她被发现了吗?不,如果发现,以这胖尼姑的冷酷,绝不会只是瞥一眼。是错觉?还是……
慧明终于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更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和铁链声,以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恶臭。
予娘在石缝中又僵立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敢一点点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她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赶在慧明或其他人再次回来之前!
她小心翼翼地挤出石缝,回到通道。那被拖走的女子留下的血迹和拖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黑暗深处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透下微光的洞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爬上湿滑的石阶,回到偏厦,她甚至来不及去搬动那块沉重的活板门将其复原,只用力将其推回原位,草草用旁边的破草席和杂物盖住,便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牢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更漏声?没有。只有死寂。
予娘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成一团。手中的银簪和怀里的竹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她知道了慈云庵最深最暗的秘密,却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致命的危险之下。慧明离开前那一眼,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逃回了地面,却仿佛仍被困在那甜腥恶臭的地底囚牢。这偏厦,这慈云庵,乃至这整座被雨幕笼罩的西山,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
她必须出去。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关于“圣血”,关于“血奴”,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显然图谋极大的“祭典”!
可怎么出去?外面是雨夜,是深山,是可能遍布暗哨的尼庵。吹响竹哨?动静太大,可能等不到救援,自己就先被灭口。
予娘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堆盖着活板门的杂物,又移向紧闭的屋门。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在她绝望的心底滋生、蔓延。
既然地上无路……那地下呢?
那地牢通道,蜿蜒曲折,显然不止一个出口。慧明和那佝偻男人从另一头来,必然有路通往别处。或许是那排月亮门后的内殿,或许是更隐蔽的山腹。如果她能找到另一条出路……
这念头危险至极,地牢深处有更多被囚的“血奴”,有守卫,有毒气,有未知的恐怖。但留在这里,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予娘的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疼痛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杂物前,再次掀开了草席,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入口。那浓烈的、代表死亡与罪恶的甜腥气,再次扑面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她将银簪咬回口中,摸出那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那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是希望还是终结的液体,一仰头,尽数倒入口中。
液体微凉,带着薄荷的清气与苦艾的涩意,滑入喉咙,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猛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疲惫和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感官在极致的恐惧与这药力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奔流的声音,看到黑暗中更细微的轮廓。
没有时间品味这药效。予娘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她不再去看那紧闭的、代表人间最后一丝安稳的屋门,转身,再次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湿滑冰冷的石阶,身影迅速被地牢的黑暗吞噬。
头顶的活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