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走不出这慈云庵 那丝甜腥气 ...
-
那丝甜腥气,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滴浓墨,在予娘感知中瞬间晕开、放大,压倒了一切。她甚至能分辨出,这气味比乱葬岗所闻到的,少了几分新鲜焚烧的燥烈,多了几分陈旧的、仿佛渗入木石砖缝的阴湿感,显然在此地盘桓已久,已成“底蕴”。
引路的老尼似乎毫无所觉,步履蹒跚地走在前头,灰色的缁衣下摆拂过湿滑的青苔,发出沙沙的轻响。庭院空旷,除了正殿,两侧是几间低矮的厢房,窗纸泛黄,廊下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檀香袅袅,掩盖不住那份骨子里的颓败与……死寂。
“前殿供奉的是观音大士,女施主若要上香,在此处便可。”老尼停在正殿前,声音平板无波,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香火、灰尘和陈旧布帛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摇曳,映照着正中慈眉善目的观音金身,也照亮了下方蒲团上一个正低头诵经的身影。
那也是个尼姑,身形比引路的老尼要丰腴些,穿着同样的灰色缁衣,背对着门口,诵经的声音低哑含糊,听不真切。
予娘依言上前,从老尼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灯焰上点燃,插入香炉。她跪在蒲团上,合十闭目,做出虔诚祷告的模样,实则耳听八方,鼻息微动,捕捉着殿内每一丝异样的气息。
檀香味最重,几乎形成屏障。但就在这屏障之后,那丝甜腥气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指向了……殿内左侧,那排通往内殿的、垂着深色布帘的月亮门。
不仅如此,予娘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生铁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味道,与“唤魂香”的沉檀土腥气略有不同,更加冷硬、尖锐。这味道若有若无,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就要忽略。
是炼丹?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记下,起身,从袖中又摸出两枚铜钱,投入功德箱,发出“叮当”轻响。
那一直低头诵经的胖尼姑,似乎被这声响惊动,诵经声停了停,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圆盘似的脸,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两颊的肉松松地垂着,眼睛细长,眼珠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的漠然。她的目光在予娘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好奇,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平静。
“师父。”予娘连忙微微屈身。
胖尼姑没应声,只是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缁衣下摆拖在地上。她没看予娘,也没看那引路老尼,径直朝着左侧那排月亮门走去,掀开最边上一道的深色布帘,身影无声地隐没在帘后。
布帘落下,轻轻晃动。予娘眼尖地瞥见,那帘子后的地面,似乎比前殿要低矮一些,光线也更暗,仿佛通往地下。
“那是庵里的监院,慧明师太。”引路老尼哑着嗓子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女施主香也上过了,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庵中清修之地,不便久留外客。”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予娘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更加恳切焦急的神色:“师父慈悲!小女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天色将晚,这荒山野岭,我一个孤身女子,又能去哪里?求师父行行好,容我在庵中柴房、哪怕是廊下借宿一晚,明日天一亮,我便离开,绝不敢打扰师父们清修!”说着,眼圈已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老尼眉头皱起,枯瘦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但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和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又有些犹豫。庵中虽不富裕,但多一张嘴吃一晚斋饭,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更重要的是……
“庵中并无空余客房。你若实在无处可去,”老尼指了指庭院西北角一处低矮的、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偏厦,“那处原是存放旧物之所,倒也勉强可避风雨。只是里面杂乱,需你自己收拾。斋饭……庵中一日两餐,过时不候。”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予娘连忙道谢,几乎要跪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小女子已感激不尽!”
老尼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递给予娘,又指了指水井的方向,便转身蹒跚着朝正殿旁的厢房走去,不再理会她。
予娘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头却无半分松懈。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对方允许她留下,或许是出于一丝未泯的“慈悲”,或许……是觉得她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翻不起什么浪花,甚至,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她走向那间偏厦。房子确实很破旧,木门歪斜,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里面堆满了破旧的蒲团、褪色的经幡、断裂的香烛,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予娘将背上的小包袱放下,开始动手收拾。她动作不快,一边整理,一边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也留意着这偏厦本身。
除了灰尘和朽木的气味,这里似乎并无其他异常。但那丝从正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了,显然距离较远,或者被门窗阻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庵中更显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檐角,呜呜作响。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模糊的、类似木鱼或铃铛的声响,一闪即逝,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晚斋的钟声响起,沉闷而单调。予娘跟着两个同样沉默寡言、面容呆板的中年尼姑,在斋堂用了极其简单的晚饭——清水煮菜,糙米粥,寡淡无味。用饭的尼姑大约有七八个,都低着头,无人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那个胖尼姑慧明并未出现。
用过饭,尼姑们各自散去,依旧是悄无声息。予娘回到那间临时栖身的偏厦,关上门,插上门闩——虽然那门闩看起来也并不可靠。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和衣躺在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块略为干净的木板上。夜,彻底降临。庵中陷入一片死寂,那是一种连虫鸣都似乎被吞噬了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予娘毫无睡意,睁着眼,在黑暗中警惕地听着。更漏的声音?没有。巡夜的脚步声?似乎也没有。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鼓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万籁俱寂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钻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一种……拖曳的、仿佛重物在地上缓慢摩擦的声音,夹杂着极其轻微的、金属链条的磕碰声。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这偏厦不远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这偏厦的墙后,或者地下?
予娘屏住呼吸,轻轻坐起身,赤着脚,无声地挪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
声音更清晰了些。确实是拖曳和链条声,节奏缓慢,间隔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束缚着,在有限的空间里艰难移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短促而痛苦,旋即又被强行吞了回去。
是人!而且很可能是被囚禁、束缚着的人!
予娘的心猛地揪紧。是那些失踪的绣娘吗?还是其他被掳来的女子?她们被关在哪里?这偏厦的墙后,难道有密室或地窖?
她强忍着冲出去探查的冲动,牢记着蔺茹儿的叮嘱——保全自身,传回消息。她悄悄退回木板边,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枚竹哨,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
现在吹响吗?不,还不是时候。她只听到了声音,并未确认具体情况,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守卫如何。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也陷进去。
但必须留下标记。她摸出一枚铜钱,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辨认了一下方向。偏厦的门是朝东开的,东南角……
她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迅速掩好门。夜风寒凉,浸透单薄的衣衫。她蹲下身,借着墙壁和杂物的阴影,一点点朝着记忆中南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挪动。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惨淡的星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冷光。正殿和两侧厢房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火。那拖曳和呜咽声,在她离开偏厦后,反而听得更不真切了,仿佛被厚墙或大地吸收。
她心跳如雷,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终于,摸到了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树下杂草丛生。她摸索着,在粗糙的树身上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碗口大的树洞。
就在她将铜钱放入树洞的前一瞬,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声的脚步声,从正殿侧后方、那片最黑暗的阴影里传来!
予娘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猛地缩回手,身体紧紧贴在老槐树虬结的树干后,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胖尼姑,慧明。
她没有提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惨淡的星光下,灰色的缁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看向予娘藏身的方向,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那张圆盘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在黑暗中偶尔转动一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泥塑。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她才缓缓转过身,迈着那种迟缓而略显僵硬的步伐,无声无息地,又走回了那片深沉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又过了好一会儿,予娘才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迅速将铜钱塞进树洞,用枯叶草草掩盖了一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潜回了偏厦,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那慧明师太……她听到了?察觉了?还是仅仅是夜巡?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警告?
予娘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慈云庵,绝不仅仅是表面看起来的破败尼庵。那甜腥的“唤魂香”余味,那地下隐约的拖曳呜咽声,还有这个行踪诡秘、令人不寒而栗的胖尼姑……这里隐藏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凶险。
她重新躺回木板上,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一夜无眠。
晨钟照旧响起,沉闷而压抑。早课,早斋,一切如昨。尼姑们依旧沉默,慧明依旧没有出现。仿佛昨夜那悚然的对峙,只是予娘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早斋后,予娘主动找到昨日引路的老尼,表示想为庵中做些洒扫的活计,略表谢意。老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递给她一把破旧的扫帚。
予娘便从自己居住的偏厦附近开始打扫。她扫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根,试图找到昨夜那声音可能来源的痕迹。
偏厦的后墙紧贴着庵院的围墙,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些碎砖烂瓦。予娘假装清理杂草,用扫帚柄轻轻拨开一处茂密的草丛。
草根下的泥土,颜色似乎比旁边要深一些,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而且……似乎有被反复踩踏、甚至拖拽过的痕迹!痕迹很淡,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她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拂过那片泥土。
指尖传来一种粘腻冰凉的触感。不是晨露。
她收回手,借着衣袖的遮掩,指尖凑到鼻端。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了尘土、青草汁液和……一丝铁锈与甜腥的气息,钻入鼻腔。
是血。干涸不久的血。而且,与“唤魂香”中的甜腥气,隐隐呼应。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昨夜听到的拖曳和呜咽,绝非幻听。这里,就在这墙根下,或许就有入口,通往囚禁人的地方。甚至……就是行凶的现场?
她不敢久留,迅速用扫帚将草丛恢复原状,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但她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那片区域,以及更远处——正殿左侧,那排通往内殿的月亮门。
白天,那布帘依旧低垂。但偶尔有穿堂风吹过,帘角掀起时,予娘窥见后面似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光线昏暗的甬道。与昨夜慧明消失的方向一致。
甜腥气的源头,地下的秘密,很可能就在那后面。
但那里,必然是禁区。如何能进去?
予娘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一边飞速思索。硬闯是下下策。或许,可以等。等一个时机,比如庵中做大型法事,人员杂乱之时?或者,夜深人静,守卫松懈……
不,不能再等。每多等一刻,那些被囚禁的女子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她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昨夜慧明的出现,就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合理”靠近甚至进入那禁区边缘的理由。
目光扫过庭院中那口古井。井水是庵中日常所用。或许……
午斋过后,予娘再次找到那老尼,面露难色道:“师父,小女子昨夜借宿,已是感激不尽。今日见庵中水缸似已见底,小女子别无长物,只有一把力气,愿为庵中汲水,略尽绵力。”
老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边堆积的、越发厚重的铅云,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井在那边,自己小心些。”
予娘心中稍定,提起井边两个空木桶,走向那口位于庭院东南角、离正殿和偏厦都有一段距离的古井。她打水是假,借机观察地形、尤其是那排月亮门附近的动静是真。
她慢慢地摇动轱辘,将一桶清水提上来,倒进另一个空桶,如此反复,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低垂着,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意着正殿左侧的动静。
整个下午,那里都无人进出。只有一次,一个年轻些的小尼姑,端着个木盆从正殿旁的一间厢房出来,似乎要去倒水,但走到月亮门前就停下了,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斋堂后面的方向去了,仿佛对那布帘后的区域,也存着畏惧,不敢靠近。
看来,那里果然是寻常尼姑的禁地。
傍晚时分,天阴得越发厉害,乌云低垂,山风也带了湿意,看来一场大雨将至。庵中比平日更早陷入了昏暗。
晚斋钟声未响,予娘却看到慧明师太那丰腴的身影,出现在了正殿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缁衣,手里捧着一个用黄布盖着的、尺许见方的木盘,盘子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隐约有极淡的、混合了药材和甜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
慧明在殿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庭院,在予娘正在收拾水桶的身影上,似乎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她转身,掀开了左侧第二道月亮门的深色布帘,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微微晃动。
予娘的心跳漏了一拍。机会?还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她唯一能靠近探查的机会。慧明端着东西进去,或许一时不会立刻出来。而大雨将至,天色昏暗,正是掩护。
她快速将水桶放回井边,做出要回偏厦避雨的样子。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身形一闪,贴着墙根阴影,迅速而无声地朝着正殿侧面挪去。
她不敢走正殿前的青石路,只沿着墙根,利用廊柱和杂物的遮挡,一点点靠近那排月亮门。离得越近,那股甜腥混合着沉檀土腥、还夹杂着新鲜药材的气息就越发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血液和腐败物混合的臭味。
终于,她潜行到了最边上那道月亮门旁的廊柱后,与那深色布帘仅隔数尺。布帘低垂,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光亮透出,只有那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从帘子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予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但隐约间,似乎有极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仿佛粗重压抑的呼吸,不止一道。
是那些被囚禁的人吗?慧明在里面做什么?喂药?还是……
她不敢再想。轻轻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缓地,朝着那厚重的布帘边缘探去。她只需要掀起一条缝隙,看清里面的一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布帘的刹那——
“哐当!!!”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巨响,猛地从帘子后的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旋即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剩下“呜呜”的、绝望的闷哼!
予娘骇得魂飞魄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帘子后迅速逼近!不止一个人!
暴露了!
予娘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她猛地缩回手,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偏厦的方向冲去!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含混的咒骂。
雨,就在这一刻,瓢泼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屋瓦上、树叶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也模糊了视线,掩盖了声响。予娘在倾盆大雨中踉跄狂奔,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却浇不灭心头那把名为恐惧的烈火。
偏厦就在前方!她冲进门,反手用尽全力将门关上,插上门闩,背死死抵住门板,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门外哗哗的雨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予娘能感觉到外面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就站在雨里,站在门外,沉默着。
没有敲门,没有喝问,只有沉重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混合着哗哗的雨声,一下下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的竹哨。现在吹响,还来得及吗?蔺茹儿的人,能在这大雨滂沱、深山孤庵中及时赶到吗?
就在她几乎要将竹哨凑到唇边时,门外,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透过雨幕和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夜里风雨大,女施主……关好门窗,莫要乱走。”
是那个引路老尼的声音。平静,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恐吓都更让人胆寒。
说完,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滂沱的雨声中。
予娘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竹哨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她抬起头,透过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被暴雨吞噬的、漆黑一片的庭院。
她知道,自己今夜,或许真的走不出这慈云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