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这慈云庵,果然有问题! 马车在黑暗 ...

  •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轰响。车内,予娘和蔺茹儿都沉默着,方才乱葬岗的所见所闻,如同冰冷的鬼手,攥紧了她们的心脏。那夸张的、咧到耳根的艳红笑脸,混合着“唤魂香”甜腥沉檀的诡异气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到那处僻静的宅院,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陈伯似乎早已得了消息,默默开了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两人苍白惊悸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蔺茹儿一刻未停,径直去寻凛若寒。予娘独自回到暖阁,换了衣裳,洗净脸上手上沾染的尘土和那令人作呕的香气余味,却怎么也洗不掉心底那股粘稠的寒意。她坐在榻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第一次觉得,这看似安全的囚笼,或许也挡不住那从幽冥深处蔓延上来的邪祟。

      临近午时,陈伯才来传话,说大人请她去书房。

      予娘走进书房时,凛若寒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竿在晨光中凝着露水的翠竹。蔺茹儿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面色沉郁。

      听见脚步声,凛若寒转过身。他今日穿着深青色的官服,玉带金冠,更显面容冷峻,眸色深沉如古井。他看了予娘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予娘无端觉得,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即将喷发的熔岩。

      “坐。”他指了指蔺茹儿对面的椅子。

      予娘依言坐下,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昨夜所见,茹儿已尽数禀报。”凛若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唤魂香’,‘喜丧鬼面’,前朝‘欢喜窟’余孽,借乱葬岗阴地行祭祀召唤之术……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语气却冷得能掉出冰碴。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蔺茹儿放下茶盏,沉声道,“他们不仅暗地里试验改良惑心香药,更公然行此邪术,所图必然极大。那黑布下盖着的,恐怕真是某个前朝重要人物的灵位或遗物,他们想‘唤醒’的,绝非善类。京城之下,岂容此等魑魅魍魉横行!”

      凛若寒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回书案后,指尖拂过案头一枚狴犴衔剑的玉镇纸,缓缓道:“自刘三一案起,线索便隐隐指向前朝残余。暗香阁是他们的钱袋子和消息窝,‘牵机引’是他们的工具,‘欢喜窟’的邪术,则是他们的……旗号与蛊惑人心的手段。如今看来,这几股势力已然合流,所谋者,恐怕不止是复国那般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予娘和蔺茹儿:“他们要的,或许是一个被‘香气’与‘邪神’操控的京城,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陷入疯狂与恐惧的泥潭,然后,再从中渔利,甚至……取而代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昨夜之后,他们必然警觉,乱葬岗那个点多半已废。”蔺茹儿道,“接下来他们会藏得更深,或者……加快动作。”

      “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凛若寒道,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予娘面前,“今晨,京兆尹又报上来一桩蹊跷命案。东市‘锦绣绸缎庄’的掌柜,昨夜暴毙于自家库房之中。死状无外伤,面目极度惊恐扭曲,仿佛见到了极可怕之物。其家人言,掌柜近日精神恍惚,常喃喃自语‘香气……红衣……不能卖……’。库房现场,据说有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经久不散。”

      锦绣绸缎庄。予娘心头一动。她记得,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绸缎庄,不仅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似乎也承接一些宫中的采买。

      凛若寒继续道:“已初步查过,这掌柜生前并无隐疾,也无仇家。唯一特别的是,约半月前,他曾秘密接待过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订制了一批数量不大、但用料与绣纹都极为特殊、甚至可称‘僭越’的红绸。客人要求以金线混合一种罕见的‘血蚕丝’,绣上曼珠沙华与鸾鸟交缠的纹样,且所有参与制作的绣娘,事后都被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休养’,至今未归。”

      血蚕丝,曼珠沙华,鸾鸟……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予娘虽不通太多宫廷规制,也觉出一股强烈的不祥与逾越。曼珠沙华乃黄泉引路之花,鸾鸟非后妃不得擅用,血色丝线……

      “是祭服?还是……某种邪仪式所需的帷帐、神衣?”蔺茹儿寒声道。

      “都有可能。”凛若寒指尖敲了敲那份卷宗,“更关键的是,据绸缎庄一个老伙计偷偷吐露,那批红绸最后交接的地点,并非铺子,而是……西郊‘慈云庵’的后山门。”

      慈云庵。予娘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京郊一座香火不算鼎盛、但据说历史悠久的尼庵,庵中多为年老或带发修行的女子,平日甚少与外界往来。

      “一个尼姑庵,要这种诡谲的红绸做什么?”蔺茹儿眉头紧锁。

      “这就是问题所在。”凛若寒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侧的一幅京城及近郊的详细舆图前,手指点在西郊偏南处,“慈云庵在此。它的后山,与皇家西苑猎场的边缘林地,只隔了一道不高的山梁。而猎场之内,有一处前朝修建、本朝废弃已久的‘碧霞宫’,传闻是前朝某位笃信道术的皇叔,为自己修建的‘飞升’之地,宫内多设丹炉、符阵,颇为诡异。前朝覆灭时,碧霞宫曾发生大火,死伤不少道士宫女,此后便被视为不祥,封禁至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慈云庵,划过那道山梁,落在标注着“碧霞宫(废)”的墨字上。“若有人想避开朝廷耳目,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哪里,比一座靠近皇家禁地、有尼庵掩护、又本身带有前朝诡异色彩的废弃宫苑,更合适呢?”

      蔺茹儿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慈云庵可能是他们的另一个据点,甚至……是通往碧霞宫废弃宫殿的通道?那些红绸,还有可能被灭口的绣娘……”

      “绣娘恐怕凶多吉少。”凛若寒语气平淡,却更显冷酷,“绸缎庄掌柜,则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或者,因为那批红绸出了什么‘问题’,而被灭口。他死前闻到的‘甜香’,与‘不能卖’的呓语,便是线索。”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予娘身上,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因敏锐嗅觉而变得特殊的感知。“慈云庵是尼庵,我与茹儿都不便公然深入查探。但你不同。”

      予娘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女子,又是生面孔,可以香客或寻亲访友的名义接近。更重要的是,”凛若寒一字一句道,“你能‘闻’出别人闻不到的东西。庵堂之内,若有那‘甜香’,或有炼制‘唤魂香’、‘牵机引’的特殊药材气味,你便是最好的探子。”

      “大人!”蔺茹儿急道,“慈云庵若真是龙潭虎穴,予娘独自前去,太过危险!昨夜乱葬岗我们已惊动他们……”

      “正因为昨夜惊动了他们,他们才会更加小心,但也可能……更加急于处理某些痕迹,或者,进行下一步的关键仪式。”凛若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知道慈云庵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些红绸去了哪里,碧霞宫是否已被启用。予娘,”他看向脸色发白的予娘,“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切入核心的途径。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茹儿也会暗中策应。你只需进入庵堂,以寻访一位‘故人’或还愿为借口,设法停留一两日,留意一切异常的气味、声音、人员。尤其是,留意是否有年轻女子(可能是那些失踪的绣娘)的踪迹,以及……任何与红色、丝绸、特制香料相关的事物。”

      予娘指尖冰凉。她知道,从她认出“牵机引”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回头。昨夜乱葬岗的邪异景象还在眼前,如今又要孤身潜入可能是魔窟的尼庵……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但,留在这里,就安全吗?侯府的刺杀,乱葬岗的窥见,都表明对方绝不会放过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她抬起头,迎上凛若寒深不见底的目光,也看到蔺茹儿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她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予娘……明白。该如何做,请大人吩咐。”

      凛若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陈伯会为你准备合适的身份文牒和衣物,扮作投亲不遇、暂寻庵堂借宿的良家女子。你需要记住一套完整的说辞。茹儿会告诉你慈云庵的大致布局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下来的半天,予娘在蔺茹儿的指导下,死死记住了一个“江南绣娘之女,北上寻访早年出家慈云庵的姨母,却因战乱与家人失散,盘缠用尽,暂求庵中收容几日”的详细身世。蔺茹儿拿来慈云庵粗略的草图,指出何处是香客止步的内院,何处是菜园、柴房等可能藏匿异常之处。又再三叮嘱她,务必随身带着那枚竹哨和驱虫药粉,遇事不可强求,以保全自身为要。

      凛若寒再未出现。直到傍晚,陈伯送来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两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裙,一双软底布鞋,几件简单的银饰,以及一份盖着伪造官印的路引文书。还有一个小巧的、贴着“安神散”标签的瓷瓶。

      “大人吩咐,此药可提神醒脑,亦可缓解些许晕眩不适,姑娘可随身携带。”陈伯低声道,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予娘接过,低声道谢。她知道,这恐怕不只是“安神散”那么简单。

      这一夜,予娘几乎无眠。脑海中反复过着需要记住的信息,想象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心跳时而急促,时而沉滞。窗外风声呜咽,竹影摇动,都仿佛带着不祥的意味。

      翌日清晨,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予娘换上衣裙,将头发梳成未嫁女子样式,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刻意做出几分憔悴与风尘仆仆之色。她将竹哨、药粉、小瓷瓶和一些散碎铜钱贴身藏好,对着模糊的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苍白的自己。

      蔺茹儿等在二门处的马车旁,今日她也换了装扮,像个寻常的富户管家娘子,见予娘出来,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马车送你到慈云庵三里外的路口。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闻到什么,保住命,传回消息,才是第一要紧。每隔六个时辰,若平安,便在庵墙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放一枚铜钱。若遇险,或有重大发现,吹响竹哨,我会设法接应,但……未必来得及。”

      予娘点头,用力握了握蔺茹儿的手,触感冰凉。“我明白。”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逐渐驶入西郊地界。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人烟越发稀少。在一个岔路口,马车停下。

      “姑娘,前面小路马车不好走了,您顺着这条路,再走两三里,看到山门便是慈云庵。”车夫低声道。

      予娘下了车,独自一人踏上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小路。山路寂静,只闻鸟鸣啾啾,风吹林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湿润的气息,与城中、乱葬岗都截然不同,但予娘的心却绷得更紧。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树影掩映间,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围墙和一座略显古旧的山门,门楣上挂着“慈云庵”三个斑驳的大字。庵门虚掩,透出里面一丝沉静的、属于佛寺的檀香气息。

      予娘在门外驻足片刻,定了定神,伸手,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庵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缁衣、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头来,目光浑浊地打量着予娘。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有何贵干?”老尼的声音沙哑干涩。

      予娘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微微屈膝,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恳求:“师父慈悲。小女子自江南而来,寻访早年在此出家的姨母,法号静云。不料路途坎坷,与家人失散,盘缠用尽,走投无路,恳请宝刹收容几日,让小女子得以打听姨母消息,并筹措些回乡盘缠。小女子愿在庵中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抵偿食宿。”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份伪造的路引,双手递上。

      老尼接过路引,眯着眼看了半晌,又上下打量予娘,目光在她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和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无多少慈悲,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

      “静云?”老尼缓缓摇头,“庵中并无此法号的师太。女施主怕是寻错了地方。”

      予娘心中微沉,脸上却适时露出惊慌与绝望:“这……这如何是好?姨母出家时我尚年幼,只记得是京西慈云庵……师父,可否让小女子进去,在佛前上一炷香,求个签,也问问庵中其他师父,或许有年长的师太知道?”

      她说着,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小心递上:“些许香油钱,不成敬意,请师父行个方便。”

      老尼的目光在那几枚铜钱上顿了顿,又看了看予娘哀求的神色,终于侧开身,将庵门拉开了一些:“也罢,出家人慈悲为怀。女施主可进来在佛前敬香。只是庵中清静,女施主莫要高声,也莫要随意走动。稍后便请自去。”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予娘连忙道谢,低头跨进了庵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山林气息。庵内庭院比外面看着更加幽深古旧,青石铺地,缝里生着茸茸青苔。正殿门扉紧闭,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空洞的叮当声。空气中檀香味很浓,是那种最普通、甚至有些劣质的线香味道,与寻常小庙无异。

      但予娘一踏入这院子,浑身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在那浓重的、试图掩盖一切的劣质檀香气之下,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如毒蛇吐信般鲜明的、甜腥的、带着沉檀与土腥混合的诡异气味!

      是“唤魂香”残留的味道!虽然很淡,被檀香极力覆盖,但绝对错不了!

      这慈云庵,果然有问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